第一章 黃梅時節雨霏微(1)
貴人沒有專門的太醫請脈,到三月中旬,我的月事仍遲遲不來,夏嬤嬤急忙招來太醫。
“恭喜貴人!貴人已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夏嬤嬤樂得合不攏嘴,春巧在一邊卻皺著眉問道:
“怎麽會?上個月貴人還曾見紅,如何就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你這丫頭!不懂別瞎說!”
夏嬤嬤嗬斥了春巧一句,她立刻撇起嘴來。
“不妨,不妨。”
那太醫倒是個好脾氣,笑嗬嗬的。
“頭一個月,胎床不穩,大多孕婦都會有些出血,若平時月事便不怎麽準,量也不多,誤會了也是常有的。這位姑姑不曾生養過,自然不明白。”
“大人看,貴人這胎,如今可好?”
夏嬤嬤顧不得春巧,忙著問胎兒的情況。太醫點頭:
“下官看貴人的脈象,也很穩健,想來不錯。隻是頭三個月,還需小心些才好。下官開些安胎的方子留著,若覺得不適,便立刻煎服。”
“是是是,有勞大人!”
夏嬤嬤忙不迭地答應著,招呼毓秀跟太醫去拿方子,自己則風風火火地出去了,想必是去報喜訊。
我坐在**,忍不住伸手摸自己的肚子。
孩子啊……
一抬眼,卻看春巧站在那裏,眼睛也盯著我的肚子,神情卻說不出的怪。
“春巧?怎麽了?”
她聽我問,猛地一驚,竟跳了起來。
“沒什麽!沒什麽!我去毓秀姐那邊看看!”
說著,便跑出去了。
晚上皇帝來的時候,我的屋子裏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賞賜和賀禮。
“宛兒,朕太高興了!真是太高興了!”
九五至尊就在我麵前放聲大笑,快樂得像個孩子。
“朕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高興了!”
保成並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偎在我身邊,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他的父親,然後咧開嘴,跟著傻笑起來。
“弟弟!”
我因為肚子裏的龍種,立刻被列為珍稀保護動物,太皇太後和皇太後免了我去請安,隻說等胎兒穩定了再說。保成也被夏嬤嬤和乳母看顧起來,怕他在瘋鬧的時候撞到我。
皇帝很忙,一方麵三藩的戰事正在膠著,吳三桂稱帝的舉動給大清的軍隊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另一方麵,隨著天氣漸暖,這個年代與瘟疫齊名的奪命疾病——天花,又開始肆虐了。
雖然經過不懈的努力,天花的爆發範圍已經減小了不少,但仍很危險,宮裏各處也開始小心翼翼起來。
轉眼就要到四月,這天早上起來,還沒等我換好衣裳,就聽外麵一連串的叫:
“太子別跑!太子慢些啊!”
接著就聽到保成的哭聲。
我忙命毓秀開了房門,立刻就有個還穿著寢衣的小身影衝了進來,一頭撞進我懷裏。
“姑姑!保成疼!”
我摟著懷裏的小人兒,隻覺滾熱的溫度隔著衣裳透出來。
發燒了!
我忙把他抱起來仔細查看,卻是大吃一驚。保成小臉已經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虛汗。
就在這時,他的乳母也大呼小叫的跑了進來,我見她,頓時罵道:
“你是死人不成?太子發燒了不知道去請太醫,還讓他穿這麽少光著腳在地上跑!”
同時毓秀也過來了,幫我把保成抱到**去。
“貴人,奴婢冤枉啊!”
乳母嚇得跪了下來,連聲喊冤。
“太醫已經派人去請了。早上奴婢去服侍太子起床,看他發燒,便出去喚人去請太醫,誰知轉眼工夫,太子就自己跑出來了,實在是沒想到。”
就在這時,**的保成卻突然彈起,趴在床邊嘔吐起來。一大早起來,還什麽都沒吃,竟吐出了不少黃疸水。
我急得不行,保成生病難受,吐完之後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窩在我懷裏哼哼唧唧地叫疼。
我也不知他到底哪裏疼,隻好抱著他一邊安慰,一邊給他慢慢在身上摸。
突然,我在他手腕處摸到一小片疙瘩,頓時心裏一緊,忙擄起他的袖子細看,隻見手腕處有一塊皮膚上,起了一片暗紅色的小疹子。
“呀!”
一旁的毓秀看到,輕輕叫了一聲,忙轉身去招呼夏嬤嬤來看。
“可了不得!”
夏嬤嬤一看之下,竟急了,忙拉我起來。可保成在我懷裏,燒得人都有些迷糊了,嘴裏還在“姑姑”“姑姑”的叫,我如何能放開他?
正拉扯,太醫進來了。
“貴人快讓開,太子這是見喜了!”
果然是天花!
我心裏一緊,為保成憂心不已。眼見夏嬤嬤又要來拉我,我忙製止她,同時迅速做出安排。
“不妨,我小時候出過痘了。快去報給皇上知道,咱們這兒的人即刻起都不許亂走,弄些防治的草藥,凡是沒出過痘的都得喝。”
當下眾人分頭行動,保成灌了藥,稍微退燒,人也清醒了些。皇帝下了朝,匆忙趕了過來,一來就吩咐人準備送太子去福佑寺。
我要跟去,皇帝隻是不準,夏嬤嬤也攔著,說怕對孩子不好。我看保成病怏怏的模樣,心疼得不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皇上,太子這樣,奴婢便是留在宮裏,也沒法安心,求皇上,就讓奴婢跟著去吧。”
我這邊苦苦哀求,那邊保成被太監用被子包著抱起來,嘴裏還在不住地叫我,我心裏著急,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東暖閣的人都跟去福佑寺伺候!”
終於,皇帝妥協了。
“去把太醫院的陳靖叫來,讓他跟去福佑寺,隨時給貴人看脈!”
……
福佑寺曾經是皇帝幼年時避痘的居所,如今,又迎來了他的繼承人。
天花病毒發展的速度很快,不到三天的功夫,保成身上臉上已經起了不少水泡。孩子被折磨得厲害,不僅持續發燒,還伴隨著嘔吐和抽搐,讓人心驚膽戰。
“姑姑……”
稍微清醒的時候,他便要找我,可憐兮兮地哀叫。
“保成難受……”
我怕他撓破水痘破了相,讓人做了綿軟的布罩,把他的手包裹起來,自己坐在床邊用濕巾子給他輕輕在痘瘡周圍按摩,借此緩解不適。
因太子危急,皇帝竟也放下政務跟了來,雖每天還去上朝聽證,卻停了折子。每每我照顧保成,他便在旁邊看著,有時候幫我打打下手,讓我有種好似平民夫妻照顧孩子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