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到底還是走了,臨走的時候,下了命令:
“把這院子給朕守起來!沒有朕的口諭,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雷霆已過,我慢慢直起身子,卻不起身,伸手去撿地上的那些碎玉。夏嬤嬤撲上來攔我:
“別撿了,仔細紮手,快起來。”
“啪!”
一聲脆響,我和夏嬤嬤回頭,卻看毓秀正舉著手,緊緊抿著嘴,臉脹得通紅,旁邊春巧麵無表情,左臉頰已經紅了一片。
“你怎麽可以這樣說主子?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毓秀瞪著自己妹妹,邊哭邊罵。
“主子對我們這麽好,你居然忘恩負義!”
“我沒有!”
“你還敢狡辯!”
毓秀哭吼一聲,紅著一雙眼,瞪著春巧。
“主子要照顧太子,出門的日子都是有數的,你我心裏頭明明白白。去年主子生日前,就自己出去過一次,那段日子你鬧胃疾,上吐下瀉的,還是主子請了太醫來替你診治。你那時躺在**都起不來身,怎麽就到禦花園裏親眼看見什麽了?”
“什麽?春巧,你怎麽做出這種事情?”
夏嬤嬤一聽毓秀的話,火氣也冒出來了。
“你說,是誰收買的你?許了你多少好處?你照實說了,今後還能從輕發落!”
“我沒收什麽好處,我就是看不慣她!她有什麽好的,什麽好事都是她得了,你們還都護著她!”
春巧終於爆發了,大吼一聲,手指標槍一樣直指我的麵門。
“我和秋妍跟在娘娘身邊那麽多年,事事不敢怠慢。秋妍那丫頭不知死活,想要一步登天,被處置了是她活該。可憑什麽走了秋妍,卻讓這個打簾子的丫頭占了好處?我從小服侍娘娘,到頭來娘娘最寵信的卻是她!”
春巧大聲咆哮著,瘋狂的樣子讓人膽寒。
“本想著,娘娘走了,大家都一樣了吧?可她卻又狐媚子的借著太子勾引了皇上!我就是不甘心!我恨她!論相貌我不比她差,便是出身,她也沒比我好,憑什麽她現在就是貴人主子,我卻還要熬著年頭做奴才!”
我站在那裏,漠然地看春巧歇斯底裏。
她以為我很享受這樣的生活嗎?她認為我正在幸福著嗎?她恐怕永遠不可能明白,如果可以,我倒真願意和她交換呢。
“主子!主子!”
毓秀撲倒在我腳下,抱著我的腿大哭。
“奴婢對不起您,居然有這麽個忘恩負義的妹妹。奴婢這就押著她去跟皇上請罪,一定還主子一個清白!”
還我清白?哪有那麽容易?看看從頭到尾的這一場戲,多麽珠聯璧合?謊言和事實結合,摻雜著諸多利害關係,讓人無從辯駁。春巧不過是裏麵的一環,多她一個,我便是萬劫不複,少她一個,我照樣在劫難逃。
冷笑一聲,我彎腰拉起哭泣的毓秀,給她擦幹眼淚。
“主子?”
“晚了,都去睡吧。”
擺擺手,丟下一句話,我便頭也不回地朝自己的床鋪走去。
好累,真的好累……
第二天一早,李德全又來,說皇上命夏嬤嬤過去陪伴太子幾日。
李德全跟夏嬤嬤說完話,看了我一眼:
“宛貴人且委屈幾日吧,這事皇上定會查清楚的,到時候就好了。這幾日太子不能過來,不過有奴才們照顧著,夏嬤嬤也在,自然也是好的,貴人放心。”
我朝他蹲蹲身算是謝過,看一眼旁邊正抹眼淚的夏嬤嬤:
“多謝李諳達,德宛沒什麽不放心的。嬤嬤請慢走,恕德宛不能送您了。”
夏嬤嬤歎口氣:
“你這孩子啊,什麽時候了還這麽倔。”
想了想,又不死心。
“你聽嬤嬤的話,去跟皇上解釋解釋吧。到時候把……”
“嬤嬤。”
我打斷她的話,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嬤嬤快去吧,換了地方,太子那邊不知要怎麽鬧騰呢,您多費心受累吧。”
“你這孩子啊……”
夏嬤嬤看我一會兒,終於沒把春巧的事情說出口,又是重重歎一口氣,轉身走了。
太子不來了,夏嬤嬤也走了,皇帝再不曾出現,永和宮頓時安靜了下來。春巧自那天就關在自己房裏不出來,隻有毓秀,仍舊每日守著我,用心服侍。
日子一天天流走,我最常做的,便是坐在窗前,靜靜地看天上的月亮,或者,試圖把那把碎掉的梳子拚起來。
“碎了就是碎了,你再拚,也用不成了。”
一天晚上,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我一跳,扭頭看去,竟然是隆科多。
“你……”
我猛地收住聲音,急急地四下打量一番,又靠在門窗邊聽了聽,確定附近沒有人,才稍稍放心了些。
“你怎麽能進來這裏?”
我壓低了聲音問隆科多。他瞪著眼,惡狠狠地盯著我:
“在你心裏,爺我到底算什麽?”
我一愣,被他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茫然。他很不耐地抬手抓起桌上的一塊玉梳子,在我麵前晃了一下:
“當初你不要爺,也不要皇上,為了就是那個容若吧?我聽白啟說過,你進宮前就喜歡他了。是爺晚了一步,被他搶在前頭了,這沒得說。可既然這樣了,你又留著爺的梳子做什麽?還不如丟了幹淨!梳子是當初爺硬塞給你的,皇上問你,你照實說就是了,幹什麽都攬在自己身上?弄成現在這般田地,高興了?”
誰能為這種事情高興呢?
我苦笑一下,從他手裏拿回那塊玉梳子:
“隆科多,你的心意我知道。在我心裏,你是重要的朋友。這梳子是你送我的,所以我要珍惜。我不能阻止你喜歡我,可即使不能回報你同樣的心意,我也不想糟蹋了你的這片心。”
我抬著頭,和隆科多對視。他的眼睛,總是那麽犀利又堅定,好像兩團火,透著一股子野性,永遠難以馴服。
“我心裏有他,任何時候,誰問我,都不否認。可是,隆科多,我也不願意你有事。算我求你,這件事情,你就當做不知道,什麽也別說,什麽也別管。快走吧,這裏畢竟是禁宮,難保被人看見。在這宮裏頭,你是我最親近的朋友了,若是你也出事,再也見不到了,我……”
後麵的話我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麽說。
隆科多若是出事了,我會死嗎?大約是不會了。就好像失去了納蘭的時候,我也一樣挺過來了一樣。可是,人總是自私的,即便不能給予同等的感情回報,我卻仍想要這個人始終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