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心中氣憤難消,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風波平息後,皇帝仍不曾來過我這裏。九月的時候,他陪著太皇太後去了湯泉,皇太後也跟著一起去了。聽說皇帝還準備去檢閱三屯的營兵,想來孩子出生前,他都不會回來的。臨走前也不曾留下話來,倒是太皇太後派人傳了話,讓我好生安養。

若不是陳靖仍準時來給我診脈,給永和宮的配給也從不曾短少,我幾乎要以為自己被打入冷宮了。

春巧走了,按例要再給我補一個宮女過來,但內務府卻遲遲沒有送人來,我也無所謂。

也許,等這孩子生下來,我就真的要入冷宮也說不定吧?

我抬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感覺到手底下輕微的震動,忍不住微笑起來。

我的胎動已經十分頻繁,從這樣的跡象看,應該是個活潑的孩子。

“貴人骨盆偏窄,初次生產,隻怕要吃苦的。”

接生嬤嬤已經選好了,她來看我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說出這樣一番話。我聽了,微微一笑:

“這便要看命了。不過,我們母子一定不會有事的。”

那嬤嬤似乎很吃驚,大約是從沒見過一個初次待產的女子如我這般平靜吧。

三十一日,我的長子在將我折騰得昏死過去幾次後,才終於舍得來到這世間。

永和宮上下一片歡騰,早有守在外麵的信使得了消息,飛奔而去,給遠在灤河的皇帝報信。

夏嬤嬤一早得了消息,在我還在陣痛時便趕過來幫忙。生產的時候,全靠她在一旁張羅壓陣,才不至於亂了陣腳。

從夏嬤嬤手裏接過那個繈褓的時候,我竟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這就是我的兒子啊……

這不是我第一次麵對初生的嬰兒,保成從落地起,就抱在我手裏,是我一點一點把他照顧著長大的。可是,當抱起這個孩子的時候,我卻還是有些無措。

這樣的抱法,保成最喜歡,他會不會覺得不舒服呢?

他睡著的樣子真可愛,不知道醒來睜開眼,又是什麽樣子呢?

他是像保成那樣愛哭,還是安靜喜歡睡覺呢?

……

內務府已經安排了乳母過來,我卻不願意讓她喂奶,隻自己哺乳。反正現在宮裏頭當家作主的不在,我的奶水還夠吃,也就任性一回了。

“主子好好休養吧,要抱小阿哥,也不急於一時,等出了月子,有的是時候給您抱。”

毓秀看我總抱著孩子不放,根本不讓乳母近身,於是勸我多休息。

我卻隻是笑笑,還是抱著不撒手。

算算日子,他應該早就得到消息了。可是到現在也沒有什麽話傳回來,別說是封賞,就連孩子的名字都不曾取了。

我不在乎那些名頭或珠寶,可心裏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十一月下旬,皇帝奉太皇太後及皇太後還宮,卻仍不曾到我這裏來看一眼他的兒子。

我們母子的存在……似乎已經被人遺忘了……

不安的氣氛在永和宮裏擴散,雖然毓秀她們在我勉強盡量掩飾,我卻還是能感覺得出來,隻是大家都沉默著,等待著,而已。

……

十二月一日,我的兒子滿月。

也在這一天,我那高高在上的丈夫,又一次出現在我麵前。

“你身份太低,依祖製不能親自撫養阿哥。貴妃如今正無所出,孩子交給她撫養,你也可以安心了。”

我跪在地上,他冷冷地站在我麵前,命乳母將孩子帶走。

孩子被從我懷裏抱走的那一瞬間,突然大哭起來,哭得聲嘶力竭。皇帝看了孩子一眼,又看看我,揮手讓乳母將孩子抱出去。

我聽著孩子的哭聲漸遠,心口劇烈的疼,好像被撕開一樣。我想要大喊,想要尖叫,想要讓他看到我的痛苦。可最終我卻沒有那樣做,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咽下口中的苦澀和腥甜,我恭恭敬敬地向他和那所謂的“祖製”磕下了頭。

“奴婢……謝主隆恩。”

待他離開,我才支撐不住地癱坐在地,毓秀哭著撲上來扶我:

“怎麽能這樣啊?怎麽能這樣啊?”

她摟著我,哭得聲嘶力竭,仿佛是想將我哭不出來的眼淚也流盡。

“主子吃了多少苦,連命都差點兒沒了,才生下個阿哥,竟讓人就這麽白白地搶走了!主子的命怎麽這麽苦呢……”

命苦?是啊,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原來所謂的命中注定,是這樣痛苦的事情。

我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溫熱的腥甜**摻雜著鹹澀在口中流動,最終滑入喉嚨,被我咽了下去。我從不知道,原來我的命,真的就是被安排好了的,但卻並不是出自所謂的天道循環,而是帝王的權謀股掌。

嬪以上級別的後宮主位才有資格親自撫養子女,可我是貴人,就差了這麽一級。按說,生下皇子,位份就可進一級,可我這兒卻遲遲沒有動靜。

原本我也不曾往這上麵多想,可今天他的這句話,卻是給我醍醐灌頂了。

一句身份低,便生生地讓我骨肉分離。哪裏就是我身份低了呢?分明就是算計好了,等著我生下了孩子,好奪走啊!

皇上,你是從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心思的呢?是知道我有孕開始?還是後宮裏出現流言開始?又或者是那晚你摔了玉梳子的時候開始?

你難道是這樣的恨我嗎?恨到要把我的孩子奪走,才解恨?

我坐在地上,耳邊是毓秀她們的抽泣,眼睛幹澀幹澀的,竟是一滴淚都流不出了。許久,我終於找回了開口的力氣:

“都別哭了,若是讓有心人知道了,有你們受的。”

示意毓秀將我扶起來,我坐回**,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阿哥能到身份尊貴的娘娘身邊,是他的造化,咱們該高興才是。以後在外麵,都不許像今天似的,再讓我看到誰在臉上露出一星半點兒,不用等人家拿你們的小辮子,我先處置了她!”

……

縱使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可心裏的傷痛,卻也無法撫平,我到底還是大病了一場。

已經記不得多少次,半夜被噩夢驚醒。

那夢裏,無一例外都充斥著我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

直到新年的時候,我才勉強能夠出門走動,拖著虛弱的身子出門。

盡管我不喜歡那些繁瑣的禮節,這一次卻一定要參加,因為今日是合宮慶祝的日子,我的兒子,也一定會參加。

我已經聽說了,他得到了屬於自己的名字,鐫刻在皇族的玉蝶之上——皇四子,愛新覺羅·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