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小嬋不明所以,呆愣愣地站在那裏,盯著那繈褓。我看看她,轉眼看貴妃,她卻是麵無表情,想必已安排妥當,胸有成竹。
果然,孩子抱過去,太皇太後卻也不接手,隻轉頭對皇帝說:
“皇上,這孩子,您看放到哪個宮裏教養合適?”
這話一出,衛小嬋頓時血色盡失,慘白了一張臉,站在那裏搖搖欲墜。可惜她的慘狀卻沒有人同情,皇帝看了眼那孩子,想了想,道:
“皇祖母覺得榮嬪如何?”
太皇太後正沉吟,皇太後卻開口了:
“三阿哥下個月也該回宮了吧?他們母子兩個分開這麽久,也該好生親熱親熱才是,哀家覺著,還是不必讓榮嬪再分心了吧。”
皇太後這話合情合理,皇帝於是點頭道:
“還是皇額娘考慮得周全,兒子疏忽了。既然這樣,皇額娘覺得選誰適合呢?”
皇太後鳳眼一掃,鳳指點向惠嬪:
“哀家看,就惠嬪吧。其他阿哥格格們如今都還小,需要額娘照看,大阿哥倒是懂事了,不如就讓惠嬪操勞一下吧。”
惠嬪大喜,連忙站出來領旨謝恩,歡喜地接過嬤嬤懷中的孩子:
“請太皇太後、皇太後、皇上放心,臣妾一定盡心盡力撫養八阿哥。”
我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裏,眼光掃過衛小嬋,她正緊緊咬著嘴唇,眼睛盯著惠嬪懷裏的孩子,眼眶紅紅的,很是可憐。
她似乎有些茫然,有些無措,不知怎麽辦好。過了一會兒,突然醒悟了過來,朝著貴妃那裏看過去,眼神淩厲得好像在烈火中燒得通紅的刀一樣。
貴妃卻並不畏懼,昂首與之對視,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雍容,卻冰冷。仿佛一個勝利者看向俘虜時的殘忍。
我於是移開目光,去看抱著孩子正逗弄的惠嬪,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其實……我也很殘忍呢。
衛小嬋終於失去了兒子,她卻不知道,緊接著,她會失去更多。
各地送選秀女如京,三年一次的大選即將展開,選秀的活動自然由貴妃主持。眾人於是紛紛猜測,兩位先皇後如今都已入葬陵寢,這一次大選後,貴妃是否就該鳳袍加身了?既然貴妃要高升,那麽誰來接替她的位置呢?
“妹子!”
入夜,我尚無睡意,便打發了毓秀她們先去休息,自己抱著胤祚坐在床邊想心事,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猛一回頭,神出鬼沒的戴鐸竟然就站在我床邊不遠處的陰影裏,正盯著我看。
“你……你……”
我抱緊懷裏的胤祚,驚異不定。
這皇宮大內的,戒備一向森嚴,隆科多武藝高強尚且不敢亂闖,當**闖來看我,不過憑著自己禦前侍衛的身份進宮,然後才避開巡夜的守衛,偷偷翻牆進來。這戴鐸卻隻是個文弱書生,似乎並不懂武藝,如何能出現在這裏?
莫非……
“不要胡斯亂想。”
戴鐸白我一眼,踱步而出,自己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但凡皇宮,曆代皇帝無不修建幾條密道用以逃生,我恰好找到一條尚能使用的。”
說話時節,神情卻有些尷尬。
“若是平時,我定然不會用這法子,隻是許久沒有你的消息,連你兄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才冒險進來看看。”
我抱著胤祚,先去門窗跟前查看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在附近,才到戴鐸對麵坐下:
“有事?”
他這人行事最講究遵循曆史,若不是萬不得已,也不會動用密道跑來找我。
“沒事……”
戴鐸嘴上說著,眼睛卻一直盯著我懷裏的胤祚。這孩子膽子極大,看到陌生麵孔也不害怕,反而扭動著身子朝他伸出手去。
“我就是來看看你好不好,先前不是一直挺危險的嘛。”
我沒說話,一邊將懷裏的胤祚換個姿勢抱著,輕輕搖動著哄他睡,一邊緊緊盯著戴鐸看,試圖從他的眼神中發現些破綻。
先前?那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吧?現在才來表示關心,是不是太晚了點?難道說……
腦子裏靈光一閃,我頓時心驚起來:
“你別想動我孩子!”
戒備地抱緊懷中的孩子,我出聲警告。
戴鐸不會平白出現在我麵前,上一次他來是因為我離開皇宮扭曲了曆史,那麽這一次,他既然提到我生產的事情,難保跟孩子沒關係了。
“別那麽緊張,我是那種會對小孩子出手的人嗎?這孩子沒問題,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戴鐸苦笑了一下,似乎對我的懷疑感到委屈。
“這次真的就是來看看你好不好的。”
停了停,大約是看我始終不曾放鬆,他到底自己說清楚了。
“我知道的曆史裏,這孩子就是康熙十九年二月出生的。原本你離開皇宮,我以為這段曆史說什麽也要變了,誰知你卻在皇宮裏遇險早產,竟生生把一切扳回了正軌。這樣我自然覺得很好,隻是苦了你。”
戴鐸歎息一聲。
“原本早就想來看看你,偏任上走不開,好容易今年選秀,我討了個護送秀女的差事,才能進京來的。”
他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尤其是他說孩子沒問題,很好,我心裏便越發放心了。
“有勞你掛念。”
戴鐸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你好好的,我便也安心些,這就走了。新選的秀女就要入宮了,到時候……總之你自己多保重吧。”
說著,人便朝著我屋子的西窗走去。
走到窗前,他又停了下來,轉過頭,看看我,目光卻定在了我懷中已經睡熟的胤祚身上。
“你對孩子還是放寬些心的好,整日抱在懷裏,將來若要離了他,你怎麽受的了?”
“什麽意思?”
我不解。
離了他?這孩子如今還不足歲呢,將來即便離開我身邊,也似乎十幾年後的事兒了,戴鐸這心操得太早了吧。
戴鐸卻不再說話,推開窗,翻身跳了出去,便沒了人影。我在又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一叢迎春花,掛著花苞的柔軟枝條正隨著夜風輕輕搖擺,人影卻早已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