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外麵便有人聲。
陸柒趕緊起身,隨便洗漱之後便有人來敲門。
“陸令史,右尉差我來通知一聲,說直道這邊事務繁忙,糧草清點交收之事由下吏來辦。”
來者是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長著稀疏的山羊胡,陸柒認得他,知道他是縣尉府的官吏,跟著胡致到直道這裏監督工程,專門負責這處的糧草管理,另兼司空(工頭)之職。
陸柒連聲說好,跟著山羊胡一同去交接糧草。剛走幾步,就看到曹阿虎,正大大咧咧在一個土堆上耍拳。那拳法雜亂無章,一看就知道是他隨意亂耍的,說是耍拳,倒不如說是在鬆馳筋骨。
“曹亭長,昨日交收服役人員時有些問題,今日還需再斟酌商議一下,不知曹亭長可有空?”山羊胡對曹阿虎也很是客氣,應是胡致有所交待,才這般禮貌。
曹阿虎嗨的一聲從土堆上跳了下來,道:“昨日右尉說隻留十名壯丁下來就行了,今日又有何變故?”
“曹亭長說笑了,哪是什麽變故,隻不過是根據實際情況有所調整罷了。”
曹阿虎是個粗人,說話隨便慣了,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衝撞了胡致。直到吃了山羊胡的軟釘子之後,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再看向陸柒,正瞪著他衝他使眼色,這才不好意思地摸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說:“莫要見怪,莫要見怪啊!我才醒來鬆鬆骨頭,打拳打暈了頭才說錯話的。”
山羊胡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我們這裏是直道的工地,與修皇陵建花苑看牧場不同,也與各縣自行征發的恒事不同。昨日右尉說隻留十位更卒,是考慮到左尉那邊修長城急需人手,這才臨時決定的。不過昨晚咱們這裏臨時病了幾個,所以需要再添些人手才行。”
直道,亦是秦直道,是由秦始皇下令,由蒙恬負責修造的,從雲陽通往九原郡的道路。秦直道是沿著山脊和高地修建的交通大道,主要以塹山為主,僅在河穀或低凹處墊方夯築,因此修建速度極為緩慢。
陸柒他們所住的房屋,都建在直道兩側。
昨晚陸柒到達時天已黑,他又忙著與胡致交接,沒有仔細觀察。直到今日才發現他們早已在直道工地中間,在此服役的人大多是年輕壯丁,可個個都麵黃肌瘦,單薄無力。他們都在埋頭苦幹,無人交談,偶爾有人抬頭喘氣,與別人也無眼神交流,每個人都顯得木然疲憊,就連負責看守的兵卒也倦怠不堪,站在旁邊監工時,眼神呆滯形同木偶。
也是,如此之大的工程,全都是靠人力一手一腳修建而成,又會有誰開開心心,精神飽滿呢?
陸柒和曹阿虎都曾服過徭役,不管是修籬笆還是建城牆,都不如修走道辛苦。即便如此,他們也經常看到有許多人在徭役中喪命。今日聽到說有人生病,心知這一病怕是好不了,兩人都不由淒淒然,心神黯淡許多。
山羊胡見怪不怪,指著正在勞作的人群說:“這工程浩大,僅是高奴縣這段,就有許多地勢險要之處,修建極為困難。二位這次送人送糧,真正是急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陸柒和曹阿虎順首山羊胡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寬闊平坦的秦直道兩側,不但修建了可供他們居住的房屋,不遠處還有一個烽火台,高聳巍峨。他們身後,還建了個驛站,驛站不遠處,便是一處埡口。
“我們這段走道,一共有六處埡口,一處兵站和一個驛站。如今驛站和兵站都已初見規模,隻要中間不出差錯,應該能在工期中完成。”
陸柒與曹阿虎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同情起胡致了。
修直道真不是一件好幹的差事!
山羊胡見他們二人的神情有所緩和,這才像拉家常似的說:“這直道確實不好建,你們這之字形的盤山道,轉彎處都是極險的。還有直道的靠河護坡,隻要是靠河或靠溝的這邊都要建夯土護坡!還有這路麵,不但要寬,還要平整!唉,右尉也難,他既想把直道修好,又憐憫服役百姓,想多給他們些照顧。可是,二位也是知道的,不管是口糧還是工期,都是有規定的,右尉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陸柒與曹阿虎應聲附和,表示很有同感。
“這本也不是咱們右尉的事,一直都是左尉看著的。誰知道長城那邊又出了事,所以才請右尉過來看些日子,過不了多久也是要回去的。”山羊胡繼續說道:“都是吃裏不討好的事,偏就咱們右尉做得認認真真一絲不苟,不肯隨便將就,唉!”
剩下的知,山羊胡不說陸柒也明白。
直道修好了,功勞在左尉梁諾身上。中途出了問題,胡致身為右尉曾經監管過一段時間,少不得也要跟著受罰。
陸柒突然覺得,胡致與自己也是同一類人,不由地覺得自己跟他又親近了幾分。
“說了這麽多,都忘了說正事!”山羊胡似乎現在才想起正事,“曹亭長,這次恐怕要留下十五個壯丁來才行,另外,我們還需要再留下五位隸妾。”
曹阿虎當然沒有意見,“這個當然可以,隻是左尉那邊……”
“此事右尉與左尉早有約定,曹亭長不必擔憂。今早右尉已差人送信過去,隻需要通知一聲就好。”
“那我自是聽從安排。”曹阿虎爽朗地笑了起來。
山羊胡又看向陸柒,“右尉交待過,糧草交接完後,還請陸令史再多停留幾日,順便將一些破舊的工具帶回高奴縣,請官營作坊好好修修。”
陸柒想了想,道:“我與曹亭長還要將人送到左尉那去。”
“奇怪了,送戍卒不是曹亭長的事嗎?何時還要陸令史去了?”
陸柒早就料到山羊胡會問,馬上應道:“其實是我一直想去看看長城,所以這次聽說曹亭長要去那邊,便央求縣丞準我借著送糧草之便,順便一起去瞅瞅。”
山羊胡哈哈大笑起來,“陸令史果然是個有趣的人,不愛看美人,竟愛看長城!”
陸柒怔住,這才明白過來,呂珠追求失敗的事已經從高奴縣傳到了這裏!
胡致不是個多事之人,這些話十有八九是梁諾說的。
陸柒皺眉,心想這梁諾果然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此次審問吳德,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