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鬥氣得想抬腳踹曹阿虎,懾於他的拳頭,隻能將這些怒火強行按下,想著他反正要在這裏待半個月,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整他以後有很多機會。
陸柒深知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的道理,這次他們僥幸,下次怕是沒有這麽幸運,如果矛盾加劇,隻會令他們尋找吳德的過程更加艱難。
陸柒還要顧忌吳發,不想因此牽連了他,所以就算再不樂意,也隻能慢慢走到楊鬥麵前,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道:“楊司空大人大量,千萬不要跟阿虎計較,他是個莽夫,說話沒頭沒腦的,我這就回去教訓他,明日就讓他給楊司空賠禮道歉!”
曹阿虎氣得差點背過氣了,幾次想咆哮發泄,都被陸柒用眼神製止住。
楊鬥見有台階下,這才緩和了臉色,幹咳兩聲,擺出官威,哼哼哈哈地說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之後,算是給了個回複。
陸柒見他們還盯著曹阿虎身上的短褐,說:“石料後麵光線不好,阿虎性急,換衣服的時候有些心急,明明是合身的,偏嚷嚷說短了小了!楊司空你看,這不是正合適嘛!”
楊鬥當然不會傻得承認他是故意為難曹阿虎拿了身不合適的短褐給他穿,陸柒這樣說,他也隻能啞巴吃黃連,點頭承認了。
身旁的兩個更卒,耷拉著腦袋,賊眉鼠眼地交換著眼神,似是在商量下次要如何再下套使壞。
“嗬嗬,原來是場誤會。”楊鬥見陸柒和曹阿虎都手捧著官服站在他麵前,等他表態,自知蒙混不過去,隻好說:“既然是誤會,就不必道歉了。”
“那就……謝謝了。”陸柒滿麵笑容,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楊鬥訕訕地應了一聲,扭頭對著另外兩個更卒,吼道:“老壯!傻驢!還不帶他們進去休息,明日就上山修長城!”
“是是是!”
老壯和傻驢連聲應著,在前麵引路,邊走邊自我介紹。
陸柒這才知道,這兩個更卒年紀大點的叫老壯,年輕的叫傻驢,他們是叔侄關係,是高奴縣前一批來服徭役的,已經在這裏做了一個多月。因為表現好,得到了楊鬥的賞識,所以時常接些別的輕鬆點的活幹——比如接待新人。
如果不是剛才曹阿虎親眼看到他們陰狠猥瑣樣,此刻一定以為他們是熱情善良的一對叔侄。曹阿虎與陸柒跟在他們身後,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得熱火朝天,心中更加不安。
果然,一進屋,陸柒就發現這屋裏早就住滿了人。
大大的土坑隻夠睡六個人,可是坑上已經放了七個枕頭。屋子裏很髒,應是有幾天沒人清掃,最令人惡心的是,地上丟了幾雙破爛的葛屨,臭不可聞。
陸柒皺起眉,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老壯笑嗬嗬地指著堆放葛屨的位置,說:“不好意思啊,屋子都住滿了人,沒地方睡了,這半個月你們就睡地上吧,將就將就。”
“這怎麽睡人!”曹阿虎衝口而出,本還想繼續跟他們理論,腦子裏忽然浮現出楊鬥陰沉古怪的笑容,到嘴邊的話隻能生生咽下,將火氣集中到雙腳,用力踢飛那些葛屨,“草席呢!幹草呢!”
就算睡到地上,也要鋪一屋草席才行。雖說是五月,天氣已經暖和,但地麵上還是潮濕陰涼的,隻睡草席肯定會受涼,怎麽也要鋪層幹草,才能躺下。
老壯笑而不語,傻驢隻好上前解釋:“草席在那裏……嗯,幹草就沒了,都喂馬了。”
陸柒順著傻驢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牆角邊放著兩床全是蟲洞的草席,上麵還有黴點,斑斑點點,又黑又髒,根本沒辦法用。
“你們欺人太甚!”曹阿虎嘟嚷。
老壯聽見了,冷笑道:“這裏不管是米糧還是衣裳,不管是工具還是人員,都是有計劃的。二位突然跑來說要服役,要給衣裳還要給口糧,突然間多兩個人,哪來多餘的床鋪,能找塊空地給你們躺就不錯了!二位如果嫌我們怠慢了,還請自謀高就,恕我們無能為力!”
為了顯得自己說得足夠理直氣壯,老壯還冷冷地哼了一聲,用腳尖挑起地上一雙葛屨,問:“這是誰的?不放到外麵晾著,丟在屋子裏礙事!”
從角落裏走出一個駝背男人,約莫四十歲左右,走路搖搖晃晃,眼睛渾濁,似有眼疾。
“是……是我的,隻因我的葛屨都爛了,沒有新的,隻能輪著換。前兩日外麵下雨,這才收回晾在屋子裏的。”
“瞎子,方才你也聽見了,是這兩位嫌棄你的葛屨占了他們睡覺的地方,你說怎麽辦?”
陸柒這才發現,駝背男人有一隻眼睛是瞎的,他立刻上前一步扶住駝背男人,指著屋子的另一邊,道:“老丈,外麵已經放晴,不如讓我幫你們把這些葛屨都拿出去曬曬,晚些再收回來,放在那個地方,如何?”
駝背男人費了些時間和力氣才瞅清楚陸柒,咳嗽兩聲,算是回複。
陸柒知道老壯和傻驢在場,他不敢出聲答應,又不想得罪他們,這才態度含糊不清的。陸柒給曹阿虎使了個眼色,曹阿虎將老壯和傻驢推到一邊,拿起那個葛屨就出去了。
老壯推了推傻驢,想讓他阻止曹阿虎。可傻驢瞅著曹阿虎結實的肩膀和鼓起的胸脯,低著頭,佯裝什麽都沒看見。
陸柒將駝背男人扶到土坑上,然後與曹阿虎一起將那兩床草席拿到外麵,仔細洗幹淨,放在太陽底下晾曬。抽空,陸柒和曹阿虎還擦淨身體,又找了些幹草和破布,放在草席上,勉強應付這半個月的安寢問題。
等他們做完這些,天色已晚,自然也錯過了暮食時間。
“真是欺人太甚!不給床睡也就算了,還故意不給我們飯吃!”
曹阿虎素來飯量大,一頓不吃就餓得慌,更何況經過這麽多體力活動之後,隻能喝涼水充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看老壯他們吃得飽飽地躺在坑上聊些鄉間趣聞,而他和陸柒饑寒交迫地坐在屋外喝西北風,更是備感委屈。
陸柒抬頭看著遠處山脊漸漸黯淡的陽光,愁眉不展,“不知吳發他們住在何處。”
“二哥找他有何事?”
“你身上穿的是吳發的短褐,等明日天一亮,就會被楊鬥發現,隻怕日子也不好過了。”
曹阿虎這才想起這件事,摸了摸身上的短褐,愧疚地說道:“是啊,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去偷一件還給他?”
“來這裏服徭役的更卒都是自帶衣裳的,雖說都是大同小異的,但總還是有細微的差別。左尉和楊鬥擺明有心針對我們,又有老壯和傻驢看著,你這身短褐定要在今晚就還給吳發!隻是……我們該到哪裏尋另一身短褐呢?”
陸柒的話難倒了曹阿虎,“是啊,這荒山野嶺的,到哪再找套這麽大的短褐來穿……就算找到了,又如何尋到吳發的住處,神不知鬼不覺地還給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