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柒的手勁比一般男子大,可無論他怎樣用力,都擺脫不了呂珠的“束縛”。陸柒臉皮薄,心軟又過於講禮節,無法像曹阿虎那般狠心用腳踹人,百般無奈之下,隻好哄道:“呂珠姑娘,眼看就到作坊開工的時間了,你且先回去,容我回了縣廷辦完差事後再來找你。”

“真的?”呂珠有所動心。

陸柒滿頭大汗,“真的,但如果你一直在這裏與我糾纏,以後你都別指望我再見你。”

呂珠嚇得立刻鬆開手。她清楚記得工師們私下議論陸柒,時常抱怨他是一個過於古板且沒有轉圜餘地的人,他不但說到做到,還能做得比常人極致狠絕。上回陸柒為了避開她,寧願跳湖的一幕曆曆在目,呂珠不敢再輕易惹怒他。

“那……那你一定要來,我想帶你見見我姑姑花娘。”

陸柒無心理會呂珠和她姑姑的事情,胡亂點頭應著。

呂珠這才放開心,陸柒像兔子似的躥出去,往胡姬方向跑去。

呂珠想告訴陸柒他去的方向不是縣廷,卻被曹阿虎拽住。等她掙脫開時,已看不到陸柒的身影。

胡姬在前方慢慢走著,她上身著淺綠衣衫,下身著五色花羅裙,春末初夏,和風習習,吹動著她的裙裾,隨著她的步代款款而動。胡姬身得嬌小,纖細的身姿如三月柳條,娉婷溫婉。

然後,她精心梳妝的近香髻是高髻,顯得她的背影更加挺拔綽約,即便相隔百步遠,陸柒也能感受到它香之馥馥,雲之烏烏,美麗非凡。特別是她近香髻上斜斜插著的鳳釵,金銀為鳳頭,玳瑁為腳,正是當時皇宮宮女們的最愛。精巧雅致的鳳釵造型,越發襯托得胡姬卓卓風姿。

平日一談案子就滔滔不絕的陸柒,麵對胡姬就變得笨嘴口拙,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被風吹幹後,又因心急焦躁冒得滿身大汗,熱熱的,黏黏的,就連手心都滲著汗,仿佛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胡姬!你別誤會!”千言萬語最終集成這一句話,“我與呂珠姑娘沒有私情!”

胡姬站定,似是猶豫是否要理會陸柒。

陸柒見她停住,便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結結巴巴地解釋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他說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每次說到一半又想到還有別的要解釋,忙著補充,可還未補充完,又想起前麵的事沒說清楚,轉回話題重提舊事後,才覺得自己是越描越黑,簡直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最後,陸柒無奈地攤開雙手,一臉絕望,泫然若泣的模樣,讓人看得心疼。

胡姬捂著嘴偷笑。她一直背對著他,可她就像腦後長了眼睛似的,對陸柒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她耐著性子聽完他不知所雲的“解釋”,微微側身,扭頭看他。

陸柒這才發現,胡姬不但髻上有釵,耳邊斜後方還低調地插著一朵用薄紗製成的輕若蟬翼的五色通草花朵,上麵粉色儼然是夏日粉色荷花瓣的顏色,瞬間將陸柒從微涼的初夏拉入了熱情似火的盛夏。

陸柒笑了。

秦時姑娘們大多開放熱情,有愛便說有恨便罵,打情罵俏做得幹脆直接,極少有婉轉矜持之人。

唯有陸柒這等有著文人氣息的男子,才能理解像胡姬這般心思巧妙且又含蓄柔軟的女子的暗示。

她穿得極為平常,卻色彩斑斕。她梳著的高髻看似普通,卻在上麵點綴了鳳釵和花朵。她一身清爽幹淨,簡單大方,可顏色總是那樣奪目耀眼,有種即便相隔萬裏也能看見她的身影的感覺。特別是她耳鬢那朵五色通草花朵,嬌豔欲滴的顏色,幾乎就是她思念入骨滿團熱火的寫照。

陸柒全都看懂了!他知道!他明了!他恨不得此刻就將胡姬摟在懷中,告訴他他也是如此的思念著她。

可是陸柒沒有動,他尷尬地笑著,請示胡姬原諒他。盡管,他並未做任何對不起胡姬的事。

胡姬等了片刻,見陸柒始終與她保持十幾步遠的距離,略有些失望。她垂下頭,手中的食盒也重了幾分似的,扯直了她的胳膊。

“胡姬!”陸柒看出她的失落,連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碰了碰他頭上的圓髻,苦笑道:“我……太臭了,離你太近,怕……薰著你。”

陸柒素來愛幹淨,站在心愛的女子麵前,自然更加注重這些。方才他被呂珠薰得嘔吐,將心比心,說什麽也不能讓胡姬吃這個苦。

胡姬恍然大悟,這才發現,陸柒一直站在下風口與她說話,所以胡姬並未聞到有何異味。

胡姬抿嘴偷笑,將手中食盒放在地上,“雖未到食時(吃飯的時間),但柒君日夜兼程,定是餓了,所以……”

胡姬邊說邊後退,方便陸柒自己來取食盒。她這麽做並非嫌棄陸柒真得很臭,而是尊重他照顧他的感受,不想為難他。

陸柒心中感動,蹲下身,雙手摁在食盒上,笑道:“辛苦胡姬了。”

“不辛苦,隻是不知這裏麵的食物柒君可會喜歡。”

“喜歡!”陸柒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個時候,胡姬就是端碗毒藥給他,他也是喜歡的。

胡姬又捂著嘴偷笑,撇過頭去,佯裝不認識他,小步子地慢慢挪著,好似要離開了。

陸柒這才發現,胡姬是一人,常帶著的女仆不知所蹤。他又抬頭看看太陽,仍是懶懶地掛在山邊,估摸著實在是太早了,胡姬是偷溜出來的,這才沒帶女仆。

一想到這裏,陸柒便有些著急,“胡姬,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了,我自己回去。”胡姬笑道:“家人還不知我出來了,我不能久留。柒君吃完後快些回去休息,若晚上有時間……”

剩下的話胡姬已不好意思再說,她捂著臉,小碎步地跑開了。

陸柒胸口熱熱的,開心得起身目送胡姬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胡姬的身影,他才拎起食盒,往區水亭去。

陸柒趕到時,曹阿虎已經沐浴更衣,神清氣爽地喊著亭父快些將做好的飯菜端上。

曹阿虎見陸柒突然出現在這裏,隻瞅了眼食盒便猜得七七八八,“得嘞,兄弟我今日也不嫌棄二哥你臭,就陪你好好的吃一頓!”

說完,一把搶過陸柒手中食盒,打開了第一層,便愣住了,“這……這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頓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