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不打趣他還好,這麽一說,竟說得陸柒啞口無言,臉色大變。
陸柒素來講原則,特別是在工作上更是如此。他是令史,對律法最為敏感和尊崇,並引以為豪。且不說他是個嚴以律已、恪守規矩之人,僅衝著他平時嚴謹認真的性子,他也斷然不能忍受自己知法犯法,更何況是教唆他人犯法。
做竹簡時,陸柒就沒有停止一刻地思考這個問題——該不該教胡姬如此做?
這個問題,在別人那裏,簡直就算不上個問題。可對陸柒而言,這是個嚴肅得足以令他開始思考人生的大問題。
最終,陸柒的天平還是向情感這邊傾斜。
他安慰自己,胡姬是個識大體之人,做竹簡給她教她那麽做,無非是在她技癢時聊以慰藉的一個手段而已。焚書令雖嚴,但隻要是私下作為,不擴大不宣傳不鼓吹他人效仿,便隻是閨中消遣的一種行為而已,算不上違法,更談不上犯法。
哪知胡姬一時口快,調侃陸柒教唆他人犯罪,這正如一把鋼刀,狠狠地插進了陸柒的胸膛。
胡姬說完就後悔了,特別是看到陸柒麵露死灰之色時,更加悔恨不已。
“柒君,我隻是開個玩笑,你別放在心上。”胡姬連忙解釋。
陸柒隻是苦笑,一字一句地回道:“就算是教唆……犯罪,這……也是我心甘情願的。我……我不忍看到你……為此苦惱煩悶。如果這些竹簡能讓你重拾歡顏,我願意承擔教唆他人犯罪的所有責罰!”
胡姬雙手緊捂著胸口,紅唇微張,激動得恨不得立刻撲入陸柒的懷中,向他互訴衷情。
奈何這是胡家,周邊站著四、五個家仆奴隸,他們都瞪大雙眼盯著他們看,隻要稍微有些許逾越的動作和言語,他們就會立馬向胡父胡母稟告。
所以胡姬隻能死死地按住胸口,不讓那顆撲通撲通亂跳的小心髒跳到喉嚨上麵。她粉頰緋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夜空中最美的星星,一閃一閃地衝著陸柒閃爍光芒。
陸柒也看出胡姬的表情有著微妙變化,起初他還有些懵懂,漸漸的竟有種熟悉感,恍惚間仿佛看見多年前的葉葵,在向他表白時的神情,陸柒這才恍然大悟,頓時覺得氣血逆行,全都衝到了腦袋上,脹得整張臉變得通紅,又漸漸地轉成紫色,最後又全都下行到脖子處,所有的力量都轉換成青筋突起跳動的節奏,如沉默千年的火山突然遇到一股無法抑製的熱量,非要噴湧而出才能平息。
兩人就這樣傻傻地對看著嗬嗬笑,沒人說話,可目光就像長了勾似的,在空中相互膠著勾搭著,誰也不肯放開對方。
家仆們也跟著看傻了眼,他們互相對望幾眼,無聲地商量著由誰去打破這怪異的沉默。
可是誰也不敢上前打斷他們彼此特殊的交流,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地看到,陸柒與胡姬的眼神裏,除了纏綿和愛戀,更多的是足以將人燃燒的炙熱。
他們可不想飛蛾撲火,被活活燒死。
陸柒與胡姬不知對望了多久,好像度過了幾個世紀,他們才慢慢地冷靜下來。
還是陸柒先說話,“我剛回來,今日隻能做出六卷竹簡。你若喜歡,改日我再去做。”
“嗯,我很喜歡……”胡姬巧笑倩兮,“柒君不必擔心我,我到底是胡家女兒,知道事事應以大局為重。世間沒了‘關關雎鳩’,自然還會有別的‘鴻雁傳書’。柒君送我竹簡,我無以回報,願意以此竹簡抄寫最新律法,供柒君平日翻閱。”
陸柒聽見,有種喜從天降的感覺。他立刻抬手,對著胡姬做了一個畢恭畢敬地大禮。
胡姬也規規矩矩地對著他回禮。
家仆們這才鬆了口氣,又彼此互望,似是在說他們終於結束了不再魔怔了。
女仆見他們“神交”差不多也要結束了,這才上前,提前道:“裏門怕是快要關了。”
陸柒還未說話,胡姬已著急地應著,“柒君,我送你出去。”
陸柒沒有回絕,再次行禮後,便離開了胡家。
胡姬在他身後半步遠的距離亦步亦趨,他們都沒有說話,但陸柒不時地回頭看胡姬,與她眼神交流,頻頻癡笑。胡姬亦是如此,嘴角含春,明眸似水,陸柒每看她一眼,她便輕啟雙唇,無聲地喊一句“柒君”。
短短一斷路,他們以蝸速龜行,磨磨蹭蹭地走了快一頓飯時間,才走到大門前。
女仆開門,胡姬還想送,被她拉住。
陸柒知道胡家規矩多,胡姬在路口等他歸來已傳得沸沸揚揚,如果再讓人看到她大晚上送男人出門,肯定會被人笑話,便停下腳,背對著大門,與胡姬麵對麵地又深情對望片刻,才說:“我回去了。”
“嗯,天黑看不清路,柒君一路小心。”
“此次回去,縣廷怕是有許多公務要處理……短時間之內不能登門拜訪。胡姬姑娘手巧,做得羊羔肉極是美味,秦縣丞和曹亭長讚不絕口。陸柒鬥膽,不知可否請求胡姬姑娘再做一次……”
胡姬明白陸柒的意思,所謂的再做菜給秦卓和曹阿虎吃,無非是有意創造他們再次私會的理由而已。這個理由雖不充分,但也足夠冠冕堂皇,就算胡父胡母不樂意也不好拒絕,胡致知道了也最多是說句下不為例,不會阻止。
“不知秦縣丞與曹亭長還喜歡吃什麽?下回我一並做好了送去。”
“他們……”
陸柒剛開口,忽然覺得後背挨了一棍子,悶悶的,鈍鈍的,透過皮肉直擊脊髓,陸柒頓時覺得整個人的上半身變得僵硬又疼痛,忍不住悶哼一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胡姬身上。
“柒君。”胡姬也大聲尖叫,下意識伸手想扶陸柒。
陸柒聽到身後呼嘯而來的風聲,知道襲擊他的人又要棍擊他,穩住身形後,本能地往旁邊躲讓。剛閃身,突然意識到如果他躲開這一棍,站在他麵前的胡姬便沒了阻擋,那這棍必打在胡姬身上無疑。
陸柒毫不猶豫地扭正身體,用後背硬生生地接過了第二棍。
與此同時,他緊緊抱住胡姬,將她護在懷裏,“胡姬別怕,我不會讓他打到你的!”
“嗯。”胡姬乖巧地躲在他的懷裏,一動不動。
緊接著,又是一棍,連頭帶背的狠狠砸著。
陸柒隻覺得頭暈目眩,痛得連背上前麵兩棍的傷痛都感覺不到。
隨著棍子的起起落落,身後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陸柒,別以為你是令史我就怕你!今天我要打死你這個負心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