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沒有通知,秦卓不說,陸柒也不問。

他猜想,因為牽扯到斷發案,他們自然會變得謹慎小心。也許他們信得過秦卓,才會告知,要他從中協調幫助。也許他們擔心郡守府中有人與此事有牽連,所以避開郡守府。

不管什麽原因,秦卓點到為止,陸柒也心領神會。

“我很擔心,斷發案的黑衣人與襲擊你的神秘人是一夥的。”

畢竟,兩件案子發生的太近,又都與陸柒有關,冥冥中似乎有著萬絲萬縷的關係。所以,秦卓會與陸柒細談此事,既要他自保,也要他想辦法解開謎團。

陸柒咬著下唇,低頭思索,“大哥,我認為我應該主動出擊,尋找這個黑衣人。”

“你有什麽好辦法?”

“借焚書令,一家一家地查!”

秦卓挑眉,然後露出會心笑容。看得出來,他也有此意。

尋找相貌有特征的人不難,因為官府的戶籍檔案裏都會有詳細記錄,隻要時間足夠,就能一卷卷的翻查到。可是,這太耗時耗力,沒個一年半載,是查不完的。

但如果借著焚書令,發動所有人去上門查,隻需要有幾個心腹悄聲知會一聲,就能查到。

“如此最好。”秦卓笑道:“就算我們的人手不夠,監禦史那邊也可以調些人來。”

焚書是大事,各郡縣都將此事做為頭等大事來完成。每天早請示晚匯報,上報給朝廷的公文也是多如牛毛,就怕有閃失。監禦史做為監察部門,當然也是將此事做為重中之重。

高奴縣是周邊縣中第一個率先完成的,前兩天還得到了嘉獎,縣令何直臉上有光,正在琢磨再弄個什麽創新出來,趁勝追擊。這個時候,秦卓提出挨家挨戶檢查掃尾的計劃,何直肯定會舉雙手雙腳讚成。

再加上監禦史的配合,這件事就天衣無縫了。

陸柒見秦卓讚同,也打了雞血,當即與秦卓商議了許多這個掃尾計劃的細節。他們擬出了二十餘個人名,都是他們認為值得信任可靠的人選,然後再由秦卓交給小端,隻要他點頭,尋找斷發案幕後黑衣人的計劃就可以暗中實施了。

將這些細節落實完了後,陸柒突然噗嗤笑了,“大哥,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這麽做,有掛羊頭賣狗肉之嫌?”

“嗬嗬,不管是真得查收禁書,還是暗中尋找黑衣人,都是大事要事。管它羊頭還是狗肉,煮熟了好吃不就行了?”

秦卓說得風輕雲淡,但陸柒知道,這兩件事,無論哪件,都重如千斤。

“我仔細考慮過,這個計劃不會有問題。”

秦卓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但很快就斂入眼底,“這個計劃一旦實施,想必郡守府那邊也會派人來監督。”

“郡守府?”陸柒低語,腦子裏又再次迅速地閃現出葉治的名字。

今晚秦卓的態度有些飄忽,總有種欲言又止的意思。盡管前麵他替葉治撇清了關係,可話裏話外又好像在暗指郡守府有嫌疑。陸柒就是再粗心,也多少能聽出些弦外之音。

“大哥,有什麽事你直說吧。”他們兄弟之間向來都是打開天窗說亮話。

秦卓咳嗽兩聲,這才說道:“箭鏃之事,不管是監禦史還是中尉,都認為與葉治無關。到底是舊案,當時他在鹹陽,應該沒有太大幹係。而且我們,再笨的人都知道要置身事外,不可能好端端的設計一個案子把自己牽進來。隻不過,最近發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斷發案奇之又奇,還牽出了黑衣人。微妙之時,你又在送糧過程中被襲,牽扯出箭鏃舊案。然後再是皇帝出巡,有人策劃刺殺……”

剩下的話,秦卓不說陸柒也明白。

自秦始皇統一中國後,修長城、秦直道和始皇陵,現在又開始大搞焚書,重賦重徭,刑罰殘酷。之前,有荊軻、高漸離和張良刺殺秦始皇,在民間引起了不少的**。

這些年來,有不少人一心想效仿他們,通過刺殺秦始皇成為英雄名士,為民除害。

朝廷為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如今皇帝又說要出巡,這上上下下自然要緊張萬分,少不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

秦卓與朝廷的關係素來不錯,通過此事陸柒也能看出,監禦史和中尉更信任他,而不是郡守府。

“葉葵在世時,時常跟我提起她的父親。他是她的偶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剛正不阿最英明神武的郡守。”陸柒實話實說,“不過,我並不了解他,在漆垣縣……也許他並非如此,也許……是我看不清楚他的為人吧。”

漆垣縣的雨夜殺嬰案,葉治表現得並非如葉葵所說的那般正直。陸柒不敢斷言,是因為他與葉治也隻有這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接觸,他為人謹慎,特別在評論一個人的為人時,他更加慎言。

“其實……葉葵的死多少與他有關,當時我隻覺得他是個迂腐之人,如今看來,或許並非如此。”秦卓歎氣,“你或許不知道,葉治與皇長子的關係密切。”

“皇長子!”陸柒失聲喊了出來,怔在那裏,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皇長子扶蘇,也稱公子扶蘇,為人仁善,又是個剛毅勇武之才,無論在朝廷還是民間都有著極高的聲望。可是,扶蘇身為皇長子,卻遲遲沒有被立為太子,外界多有微言。

扶蘇曾經被皇帝派到上郡監督軍隊,協助蒙恬修築長城,抵禦匈奴。葉治又一直都在上郡工作,與扶蘇接觸甚多,得其賞識並且得以重用,一路提拔成郡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也是眾所周知的事。

陸柒之所以會發怔,是因為秦卓在這個時候提起葉治與皇長子扶蘇的關係,肯定有著不同尋常的寓意。

陸柒伸手在案桌上寫下“太子”二字,“大哥的意思是……如果他策劃刺殺,是為了這個?”

朝廷裏要扶持扶蘇的人大有人在,可是皇帝就是不立他為太子,難免有忠心之人按捺不住,想跳出來幫忙促成此事。殺了皇帝,再擁立扶蘇,這也不是不可行的。

一想到這裏,陸柒就覺得背脊發涼,全身起雞皮疙瘩。

怪不得秦卓也瞞著曹阿虎,這麽大的事,就是陸柒也不敢隨便告訴他。

秦卓伸手在案桌上拂了拂,好像要將上麵的痕跡擦掉似的,然後坐直身體,正視陸柒,“刺殺皇帝之事,事關重大,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誰也不敢斷言。我隻能說,不能錯殺一個,更不能放過一個。”

誰叫箭鏃之事與上郡舊案有關呢?

“能策劃刺殺之事的人,自然不會是普通人。有時候,我們不能用普通人的想法去思考問題。”

秦卓的話,已經說得不能再明白了。

普通人策劃案子,肯定是要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最好是一點幹係都沒有。可是深謀遠慮的人卻懂得,千絲萬縷都不可能完全幹淨,隻有深謀遠慮的人才知道,所謂的幹淨是永遠撇不清幹係的,隻有置身在旋渦的邊緣,又有確鑿證據證明與此無關的人,才是最“幹淨”的人。

哪怕事後有人懷疑,也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其中聯係,相反有一堆證據來證明與此無關的,才最安全。

如果葉治就是策劃刺殺之人,他這麽做,可以說確實是不同凡響,又足以低調有謀。

陸柒知道,秦卓在等他表態。

與其說等他表態,不如說秦卓早已知道他的態度。這次詳談,不過是一個通知,一個不容陸柒反對和置疑的決定。

秦卓了解他,才有這個自信。陸柒信任秦卓,才不會在此時此刻覺得難堪。

“葉葵是葉葵,葉治是葉治。我先是令史,才是陸柒。”陸柒鄭重其事地回答了秦卓。

秦卓微笑。

陸柒的回答他很滿意,也正是他早預料的那樣,沒有半點出入。

“既然如此,一切按計劃行事。”秦卓說:“我們就從焚書開始,暗中查訪。”

“大哥……我們真得要瞞著阿虎嗎?”

怎麽說都是出生入死的三兄弟,另外兩個在謀事,瞞著另一個,總覺得有種做賊的感覺。假如哪天曹阿虎知道了,隻怕會恨他們的。

秦卓沉吟許久,才說:“我原本也想告訴他的,但監禦史和中尉對他……嗯,可能有點誤會。他們已經明令不許讓他知曉,這事……恐怕隻能委屈阿虎了。”

陸柒不由地抿嘴偷笑。

原來監禦史和中尉也有小氣的時候,他們還記恨曹阿虎在長城對他們下黑手的事,害得他們沒有麵子,便不想曹阿虎參與其中。

陸柒又想,這件事牽扯到皇帝,是福是禍誰也不知道。

如果是福,不管是秦卓還是自己,得了好處都不會忘記曹阿虎的,少不了拉著他一起記上一功。如果是禍,三兄弟中有兩個遭殃倒黴,至少還能保全曹阿虎,也是好的。

陸柒正想到這裏,秦卓又緩緩說道:“其實我本不想把你拉進來,一直以拿你和葉葵姑娘的事做擋箭牌,就是想讓你置身事外。畢竟這事太敏感,一出差錯就是滿門抄斬。如果我立功了,少不得替我和阿虎說好話,如果出事了,你和阿虎都沒參與,至少能保住性命。可是……監禦史和中尉堅持要拉你下水,我也是有苦難言啊。”

陸柒見秦卓竟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胸口激**起伏。他再次跪立起身,膝蓋前行至案桌前,雙手緊握成拳頭,信誓旦旦地說:“大哥,我們是兄弟,自當有難同當!陸柒說什麽也不會讓大哥出事的!”

“我知道!”

秦卓拍拍陸柒的肩膀,莫名地覺得眼睛有些酸痛。他撇過頭去,假裝尋找竹卷什麽物什,然後伸手在身旁摸索了半天,佯裝終於尋到了他要找的小物什,拿在手中摩挲,訕訕地對著陸柒笑。

以前在沙場上,拋頭顱灑熱血,他們不在話下。可一到兄弟情深時,兩個大男人竟覺得尷尬。剛才的情緒波動,仿佛初夏的一股熱風,吹過之後隻剩下寂靜。

就在二人倍感尷尬時,外麵傳來曹阿虎的大嗓門:“大哥!二哥!明日咱們一起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