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卓沒有回答陸柒,陸柒也沒再問。
轉眼就到了第二日,天還亮亮的,就有人趕到區水亭,帶著樂器做準備工作。因為這次聚會對外仍稱是鄉聚,不方便在府衙裏安排,曹阿虎便早早安排李穀帶著亭父,打掃幹淨附近的一塊空地,擺好短桌,鋪好草席,碗碟壺罐一應俱全。
秦卓交待過曹阿虎,不能太過高調,所以事先準備好的鼎、甑、鬲、釜都全部撤去,改由參加聚會的人各自帶食物和酒水,拚湊到一起吃。
陸柒素來簡樸,吃食也是簡單之至。雖說胡姬答應了邀約,也承諾會多帶些食物酒水,可陸柒還是覺得自己不能兩手空空。苦惱許久後,他還是硬著頭皮到湖邊釣了兩條魚,又到附近的林子裏采了些蘑菇和野菜,這才匆匆忙忙的趕到鄉聚之地。
到了地方,陸柒才發覺自己來晚了。眼前烏泱泱一片,少說有二三十人,與曹阿虎口中所說的隻有“幾人”相差甚遠。
最令陸柒尷尬的,這些人不僅僅是盛裝出席,就連他們帶來的女伴,也個個都塗脂抹粉,高髻如雲,個個穿得姹紫嫣紅,遠遠的就晃得人眼花。
陸柒低頭看看自己的粗布衣裳,再瞅瞅他們,有些猶豫。
“二哥,你來了啊!”曹阿虎笑嗬嗬地迎麵走來,很自然地接過陸柒手中的魚和野菜,隨手遞給身後的李穀,笑道:“胡姬姑娘呢。”
“她……她等會就會到。”為了避免再出現花娘打人的情況,胡姬特地交待陸柒不要再來胡家,她會自行前往。
曹阿虎不以為然,“二哥,那你先就座吧。”
說完,曹阿虎又忙著招呼別人去了。
陸柒來到他的座位上,這才發現,桌上的碗碟盤都裝得滿滿的。除了平日常配的醬料和小菜,剩下的全都是美味佳肴——水裏遊的魚、蝦,天上飛的大雁、斑鳩和各種小雀小鳥,地上跑的兩條腿的有雞、鴨、鵝,四條腿的有狗、豬、羊、牛、鹿,陸柒甚至還看到了兩隻熊掌。
相比之下,陸柒帶來的幾條魚和野菜就顯得寒酸許多。
好在沒人注意陸柒帶來的食物,因為都是熟人,又都帶著女伴,大夥醉翁之意不要酒,早早的就開始寒暄起來,聊得不亦樂乎。即便是聚會還未正式開始,也有人拿起樂器,開始吹拉彈唱。
人聲、樂聲、嘈雜聲此起彼伏,陸柒坐在那裏,莫名地覺得寂寞。
“咦,那不是胡家姑娘嘛!”不知是誰,在人群中突然喊了一聲,所有的噪音頓時消失,所有人都停下交談,扭頭往一個方向看去。
時間變得漫長,空氣開始凝聚,隻有一個地方,光亮明豔。
陸柒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隻見胡姬一身鵝黃色的曲裾深衣,交領微鬆卻交疊有致,層層疊疊,如層巒疊嶂,讓人想一窺究竟。衣上繪有圖案,以織錦為緣,繞襟旋轉而下,精致且華美,更顯得身村高挑瘦長,靈巧動人。
胡姬梳得也是高髻,卻比別人更加烏黑油亮,雲鬢珠釵,玳瑁為簪,圓潤小巧的耳垂上,竟吊著一對晶瑩剔透的珠子,似玉似珍珠,在漸漸暗淡的光線中,熠熠生輝。
“哇,胡姬真好看!”
“你看她戴的耳珠,走路時一晃一晃的,特別惹眼。”
“你我都不穿耳洞戴耳環,偏偏她就弄兩顆耳珠惹人眼。”
“你知道什麽,聽說現在戴耳飾是最新潮的,鹹陽那邊的貴族女眷都流行呢。”
“不會吧,我家也有鹹陽親戚,她們都說貴族女是不打耳洞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因為都不打耳洞,所以戴耳飾才最新潮。”
女人們不由自主地擠在一塊,對著胡姬的裝扮評頭論足。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誹謗,有人嘲笑。陸柒早早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醋酸味,比醃製了十年的醬菜還要難聞。
胡姬一路微笑著,走向陸柒,對著他行了個禮,軟軟地喊了聲“柒君”。
陸柒隻覺得鼻息間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香,特殊的香料,即使被眾多的濃脂豔粉的味道混雜了,也顯得格外突出,與眾不同。
原來,這是胡姬身上戴著的香囊的味道。
陸柒立刻起身,剛伸出手想牽她,又怕唐突了,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笑道:“你來了。”
“嗯。”胡姬轉身,從女仆手中接過古琴,笑道:“忙著在家中調弦,這才遲到了。柒君莫要見怪。”
“聚會還沒開始呢。”
陸柒剛說完,胡姬已經主動走到他身邊,一點也不介意草席上粘染了些許泥土,溫柔地跽坐在上麵。
陸柒急忙將桌上的碗碟盤子都挪到別處,讓胡姬擺好古琴。
曹阿虎從人群中擠了出來,看見胡姬,立刻笑得臉都皺了,“人都到齊了,聚會正式開始。胡姬姑娘,不如請你先奏一曲,為大家助興。”
胡姬頷首微笑,也不客氣,抬起雙手,十指纖纖,如蔥如玉的指間在古琴上輕輕滑動,琴聲如水流,似高山流雲,輕柔美妙,又鏗鏘有力,時而明亮高亢,時而溫婉柔情,時而急促如鼓,時而綿長悠揚。直到現在,人們才發覺先前的吹拉彈唱全是汙人耳朵的聲音,隻有胡姬的古琴聲才是真正的樂聲,不但好聽,似乎還帶著淨化心靈的魔力。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短短不過半柱香的曲子,仿佛度過了一個世紀。直到音樂停止,也無人出聲,萬籟俱寂。
“好!彈得真好!”還是曹阿虎最早從中醒來,他興奮地直鼓掌,然後舉起雙手在半空中揮動,“聚會正式開始!”
隨著曹阿虎的一聲吼叫,人們才如夢如醒,紛紛誇讚胡姬的琴技。
胡姬隻是抿嘴輕笑,禮貌地低低頭,表示感謝,並不搭話。
陸柒也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忘著胡姬,感歎道:“你應是天上的神仙才對。”
“柒君說笑了,不過是小彈一二,哪能跟神仙比。”
“胡姬如此出眾……陸柒慚愧啊。”
胡姬怕陸柒又要繼續客套下去,招手示意女仆過來。
依舊是那熟悉的食盒。
“我帶了些家常的飯菜,已經叫人送到曹亭長手上,由他分配。這個……”胡姬親自打開食盒,“是給你的。”
陸柒以為裏麵也會是山珍海味,或是平日胡姬準備的他最愛的魚膾。打開一看,滿眼綠色。
全是素菜,鮮綠油亮。
“我聽說,這次鄉聚不擺鼎不設鬲,所有的食物都由各人帶來,所以派人打聽了一下,九成人都帶了肉食。我想著柒君素來清淡,偶爾一頓肉食也就罷了,若整晚都吃肉怕有些油膩,所以特地準備素食,給柒君換換口味。”
“知我者,胡姬也!”陸柒激動地長臂一伸,將胡姬攬入懷中,由衷感慨。
胡姬也不掙紮,隻是柔柔地靠在他懷裏,“家中長輩知道我來參加鄉聚,起初並不答應,還是大哥出麵我才得以出來。柒君,你是知道我大哥在家中的地位,隻要他默認了,我們的事……”
“我明白,我一定會努力爭取的。”
天色已黑,眾人頗有默契地不點燈,由著月光明明暗暗,各自相依相偎。
陸柒舍不得放開胡姬,借著夜色與她相互依靠,互訴衷情。
不過,有情也不能飲水飽。大夥膩歪了許久,才發覺竟無一人開始吃飯。盡管桌上的飯菜早已涼透,可誰餓了也不會在乎這些。
於是,曹阿虎又喚人點起篝火,率先敲起木鼓,開始喝酒吃肉,唱歌跳舞。
有人開始玩六博。這遊戲類似軍棋,雙方各執一“梟”五“散”共六枚棋子,看誰先吃掉對方的“梟”。贏者可以罰輸者喝酒或是唱歌,若輸者是男子,還有人會壞心眼地要他到地上打滾,若是女子,則會溫柔許多,大多隻是讓她起身跳個舞唱個小曲吟個詩就作罷。
也有人拿來酒壺,擺在地上開始投壺。箭杆是曹阿虎提供的,每人手拿幾枝,遠遠地投進酒壺裏。誰投進的多,便是誰贏。玩投壺的大多是男子,為顯豪爽,有人一手拿酒一手投壺,每進一隻箭杆,便要嗷嗷吼叫兩聲,以示驕傲。
有人喝酒便興奮起來,解開衣襟,開始亂蹦亂跳。雜亂無章的腳步,和著不知在什麽調上的樂聲中,引來眾人哄堂大笑,好不熱鬧。
更多人在酒足飯飽之後,便與女伴相邀到附近的陰暗處廝混。彼此握著手,靠在一起,互送秋波。也有些膽子大的,動手動腳,掉了發簪丟了手帕也不自知。男人的麻鞋,女子的繡鞋,他的木屐,你的革履,東一隻,西一隻,誰也不知是誰的,混在一起,如空氣中流動的曖昧氣息,誰也分不清是誰的。
陸柒見聚會到後麵,最終還是演變成他常見的鄉聚,暗暗有些後悔。
他看向胡姬,見她雙頰緋紅,含羞帶怯,特別是有人不管不顧地抱在一起發出奇怪聲音後,胡姬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
“胡姬,我送你回去吧。”陸柒很自然地牽著胡姬的手,帶著她離開了聚會。
胡姬溫順地跟著陸柒往外走,仆人們都默契地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不打擾他們。
漸漸的,聚會的囂聲越來越弱,逐漸消失,再也聽不見了。
陸柒正與胡姬商量著,如何再與胡致詳談一次,爭取他的支持時,忽然,胡姬看到一個黑影,嚇得躲進了陸柒的懷裏。
“是誰在那裏裝神弄鬼!快出來!”陸柒喝道。
黑影似是陷進了不遠處的池塘泥土裏,掙紮了半天,也沒爬出來。
陸柒確信此人無害,獨自上前,將他拽了出來。
“快救我家良人!我家良人喝醉了掉進水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