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甜笑如蜜的胡姬立刻斂住笑意,咬咬唇,沉吟片刻才說:“父兄尚且不知。”

今日不知,回到高奴縣便肯定會知道的。畢竟這麽大個姑娘眼巴巴地跟著男人跑到蘆花村來,就算她有各種理由,胡祿那邊隻要將此事通報了胡家,胡家自然會有所動作。

所以,胡姬說這話純粹是敷衍陸柒。

而陸柒,就算是個傻瓜也能通過這話猜到胡家的態度。

“胡姬,這次回去,我會先爭取你兄長的同意。”

陸柒思量過,他與胡家素無來往,冒然上門提出交往隻會吃閉門羹。胡致雖不喜歡他,但也不曾有多厭惡,隻要他默許了,才能敲開胡家大門,哪怕隻是一條縫,也足矣。

秦國女子行為舉止素來大膽,民風粗獷,像胡姬這般矜持乖巧的女子反而少見。她擅自主張跟著陸柒來蘆花村,在別人家女兒看來不過是件小事,在她身上卻是件破格的事。

這一路上她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盡管彼此表白,可總覺得陸柒就是飄在高空的中風箏,隨時有斷線飛走的可能。

現在陸柒主動提起要去向她父兄提出交往要求,一顆芳心立刻放下,與陸柒相談甚歡,滿心期待。

第二日,他們便帶著花匠回高奴縣。

陸柒將胡姬送到胡家大門,目送她進去後,便立刻趕回了縣廷。

秦卓正在看爰書,眉頭緊鎖,似有煩心事。

“縣丞為何事煩惱?難道是又出了大案子?”陸柒問。

秦卓抬頭見是陸柒,愣了一下,然後立刻起身與他擁抱,在他肩上拍了兩下,“你怎就回來了?我昨日才剛收到漆垣縣的公文,說你已結束那邊的查案,我還尋思著你要再過兩日才能回來。”

“在家中已待了快一個月,自然要早些回來。”

“阿虎特別相信你,若是讓他知道你今日就回來,肯定上趕著要去買些魚肉回來與你大快朵頤!”說罷,又打量了一下陸柒,“這次你大病一場,果然瘦了許多。漆垣縣查案也很坎坷吧,受了不少委屈吧。”

“還好……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一提。”陸柒含蓄地笑了一下,他知道來往的公文上定是將案子說了個清楚,其他事牽涉人員眾多,他也不想搬弄是非,所以避而不談。

秦卓也不勉強他,寬容地笑著,拉著陸柒坐下閑聊。

陸柒第一時間感謝了他與曹阿虎的幫助,秦卓則擺擺手學陸柒避而不談,隻是不停地問候陸家長輩的身體情況,以及陸家的近況。

陸柒一邊應著,一邊隨手拿起案桌上的爰書,看了兩眼,驚詫地說道:“原來這些是界休縣和廬陵縣的爰書!”

“嗯,都是關於調查羅甘身份的。”秦卓苦笑,“你不在,這些文書叫別人收拾得不稱心,所以拿出來自己再整理歸檔。”說罷,秦卓指著爰書上的字跡,“這羅甘……哦,他不叫羅甘,他真正的名字叫羅竿,竹竿的竿,同音不同名。”

“羅竿?會不會是同名同姓之人?”

秦時,百姓取名大多隨意,經常是根據孩子出生時當時的自然環境和事件取之。

民間常有叫黑腚的男孩,大多是出生時長得太黑的緣故,也有許多叫豖、熊的孩子,隻是因為出生時附近有這些動物,便取了這等粗俗之名。

竹竿是常見之物,屋前屋後種有綠竹的家中若是生了孩子,常有馬虎的父母隨便取名為竿。羅姓之人眾多,偌大的中國要找幾個羅竿出來還是可能的。

秦卓搖頭,說:“羅竿的戶籍資料也一並都送來了,上麵記錄了羅竿的身體特征,與羅甘相符。”

陸柒還記得,羅甘身上有許多傷痕,他也是通過那個秦矛的傷口推測他曾經上過戰場。秦國的戶籍管理特別細致嚴格,每年都會進行登記,更新記錄,所以隻要羅甘身上有任何特征,都會全部被記錄在案。

秦卓已經核實,定然不會有問題。看來,此羅甘正是羅竿。

秦卓見陸柒精神大振,知道他一提到案子就是如此,便從身邊拿來別的公文,遞給他看,“羅竿正如你所猜測的那樣,他是逃兵。”

這份文書,正是從軍營發來的,上麵詳細記錄了羅竿服役從軍的時間地點和經過。記錄在一次與匈奴對抗的戰役後中止,當時死傷人數眾多,有許多士兵的屍體都沒有一一核實殮屍,所以很多士兵的記錄都為死亡,其中也不乏羅竿這種借著假死逃脫兵役之人。

“如此說來,羅竿定是逃回了家中,又怕被官府發現,所以說服家中父母遠遷界休縣。他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弄了假的身份證明才得以安家落戶。華露從小養在家中,忽然看見死而複生的羅竿定會起疑,想必羅家也沒對她隱瞞此事……”陸柒點點頭,更加肯定地說:“怪不得羅竿堅持說他與華露是夫妻,許是害怕華露嫁給別人,萬一哪天說漏了嘴,便會害了他。”

秦卓翻了翻廬陵縣送來的爰書,說:“時間上都對上了,胡姬姑娘不錯,竟然能通過口音猜到羅竿是廬陵縣人,否則一時之間我們也不知該去何處查證。不過這個真假夫妻案也虧是二弟睿智,竟能通過這些蛛絲馬跡猜到他的身份!二弟,你功不可沒!”

陸柒謙虛地笑著,雙手搓了搓臉,好似隻有這樣才能趕走他的尷尬。

秦卓很是奇怪。他並非第一次這樣誇獎陸柒,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看上去他很羞赧很古怪,但又很享受。

“二弟,可是這次回來路上發生了什麽事?”知弟莫若兄,秦卓很快就看出端倪,猜到其中定有隱情。

陸柒抿唇偷笑,臉上寫滿了幸福。

“大哥,二弟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大哥。”

“哦,何事?”難得陸柒不跟秦卓談案子,秦卓放下手中文書,好整以暇,正襟危坐,隻等著陸柒主動向他坦白。

陸柒的臉發燙,溫度高得他身體的水份似乎都從臉皮這裏蒸發幹淨。他忐忑不安,又有些許的歡喜雀躍,他緊張得雙手發抖,腿腳發軟,卻又忍不住挺直腰背,抬頭直視秦卓,辦案時的一雙利眼不知何時變得溫柔和氣,滿滿的幸福。

“大哥,這次……胡姬姑娘與我一同回來的,我們……一起去了蘆花村拜祭了葉葵,我們已經互相……互相表明心意。陸柒想求大哥幫忙,助我們……琴瑟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