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們從北京回來,拿著塑料布鋪在炕上,即保暖又幹淨,塑料布一下子在生產隊被廣泛地應用,牛棚、雨布、做飯的灶具也用塑料布蓋著,既幹淨又方便,塑料底帆布鞋也流行起來??知青們的生活習慣影響著社員們的生活習慣,牛娃一下子覺得沈亞楠和這些知青們確實比他們想象的要有能耐,從一個看熱鬧的人,變成了新生活的實踐者,甚至有意無意地開始跟著學習普通話,當然,隻要沈亞楠和知青們有啥困難,牛娃都願意熱心幫助。牛娃總圍著這些知青轉,反而讓李瘋子不敢再來隨便造次,李瘋子來旮旯村生產隊尋找沈亞楠,牛娃先站出來說,不去!李瘋子知道牛娃在生產隊也算條漢子,若論打架,他心裏還有些發怵,而且牛娃是本地人,權衡了一下,李瘋子來旮旯村生產隊的次數也少了,反倒把沈亞楠的問題解決了。
牛娃照顧沈亞楠,讓她呆在窯洞裏搓麻繩,免得在山梁子上吃風灌土。沈亞楠一個人在窯洞裏也覺得寂寞,正想著把龐靜或者劉楓喊回來,一起搭個伴,孫改改來了。改改幫沈亞楠搓了大半天麻繩,就罵老叫驢這哪兒是照顧,這是折磨人,一天幹下來,也不比去山裏苦水輕。沈亞楠說,昨天已經幹了一天了,還能堅持,這個活也不是隊長安排的,是牛娃。改改瞅了瞅沈亞楠說,牛娃這壞慫,看我回頭慢慢收拾他!那個??我哥把事情告訴你了?沈亞楠點點頭說,你們也挺合適。其實在北京的時候,他說過你的很多故事,簡直就像傳奇,你們倆是天生的一對。高良還說過,你和他,那是相依為命的感情,這種感情,別人都沒法比。沈亞楠這麽說,改改趕緊解釋說,我和高良的事情,都是我師父強加給高良哥的,不是高良自己的意思,我師父老糊塗了,你們不能跟著糊塗!你放心,我是不會嫁給高良哥的,我不能害了他,他心裏裝的人不是我!這個道理我能懂。
兩個人正說著,高良闖進來了,興衝衝地,一進來就喊“亞楠”,然後才看到改改又說,改改,你怎麽來了?這話讓改改愣了一下,改改忙說,你是找亞楠嗎?那我去看看喬麥,聽說她學赤腳醫生剛回來。高良這才想起來,剛過完年的時候,縣裏要培訓赤腳醫生,肖鐵軍想和喬麥一起去,結果北京來的知青隻能報一個名額,呼延衝就和高良商量,把喬麥和劉楓報上去,劉楓的父母都是醫生,有學醫底子,肖鐵軍怪高良不幫他,還跟高良賭氣,但是這事很快就過去了,肖鐵軍也不怪他。高良聽到改改要走,趕忙說,也沒有其他事,我就是想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咱打壩的事情,縣裏已經同意一大半了!改改,正好你也在,我還想專門找你,幫我個忙呢。
改改趕忙說,我?高良點點頭說,我想讓你幫我去見見張副主任,咱打壩的事情張副主任主管著。高良說到這兒,這才不好意思地說,上次給田主任的那些圖紙,據說被張副主任看穿了,我這假圖紙等於是投石問路了。
去找張副主任之前,高良拉著改改去了他正在新修的窯洞前,窯洞在楊石匠的幫助下,已經有了些模樣了,高良比劃著說,你看,咱先挖兩口窯洞,一口呢,咱倆住著,再把師父接過來,他平時離這兒遠,萬一回來呢,還有個落腳的地方。這邊呢,就是倉窯,咱可以把生產隊分來的糧食放裏麵,咱得挖深一點,大壩打好了以後,我相信,咱肯定年年有餘糧,吃都吃不完!孫改改笑著,臉上燦爛得像一朵花。高良繼續說著,這邊呢,我準備修個牛圈、驢圈,放一塊。當然,現在咱還不能有牲口,反正得準備著。接著呢,是雞窩、豬窩,都預備著,莊戶人家,啥都要有??孫改改還是那麽傻笑著,好像眼前已經勾畫出了她和高良過日子的場景了,那小日子安逸而幸福。但是她一邊笑著,一邊臉上掛著淚水,淚水不斷線。高良又說,還有,這兒呢,我準備修個廁所,修大一點,以後還得有孩子不是?
嘿嘿嘿,你別嫌我煩。還有,這兒,我給楊石匠說了,給我搞個磨盤,萬一有啥臨時需要磨的,咱還能用用,我準備以後給咱生產隊搞個磨坊,以後咱旮旯村生產隊的女人就不用再受那種推磨的苦日子了。孫改改已經笑不出來了,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高良繼續說著,我還準備在院子這兒栽一棵洋槐樹,沒事的時候,咱旮旯村的社員們可以來家裏聽聽咱倆說書??高良說著,孫改改走到這土窯洞麵前,已經泣不成聲。看到改改哭起來,高良趕忙問,改改,你咋了?
怎麽哭了?孫改改哭的聲音慢慢大起來,這讓高良一下子懵了,高良拉住她的胳膊說,改改,是不是我這規劃的你不滿意?孫改改哭著衝進高良的懷裏,一邊哭一邊說,不是,哥,我真的很滿意,很滿足了,我??高良笑了笑說,我現在這不是在攢彩禮嘛,等我攢的差不多了,這新窯洞也能挖好了,到時候,我帶上師父,到你家裏去說媒提親,咋樣?孫改改點頭說,好??哥,你別挖了,我不用彩禮好不?我不想讓你這麽累。高良堅持著說,那不行,咱的家就得像個家,本來梨樹村大隊也有我媽留下的窯洞,可太遠了,既然要在這兒紮根,那我就在這兒安家了!改改說,高良哥,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別再挖了,隻要能看著你有個家,我就心滿意足了。
高良責怪地說,你這是什麽話啊?這不是咱倆的家嗎?改改趕忙說,哥,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天天盼著跟你有這樣的家,可是,現在不這麽想了,這不應該是你的家!高良詢問她,改改,你怎麽了?咱可是在師父麵前發過誓的啊!改改說,你先聽我說,咱先停一停,我真的還沒有想好??你讓我想一想,行不?改改說完,掙脫開高良的懷抱,獨自一個人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當年,高良和孫改改第一次對著全縣的生產隊隊長演出,因此而轟動,成就了鴛鴦對。張副縣長依然記憶猶新,當時的他隻是一個公社的副主任,有了這樣的鋪墊,高良見張副主任就比想像的輕鬆和有效,張副主任接過高良遞來的圖紙和申請,直接看圖紙,越看越激動,臉上的神采都飛揚起來了,那種按捺不住的驚喜,讓高良覺得與剛才的官腔判若兩人。張副主任一邊看,一邊問起圖紙的設計者說,這個人,我應該熟悉或者認識,圖紙給我一種很強的感受,它的手法線條,甚至可以說連字跡都是熟悉的!高良,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沈教授?高良和改改都吃了一驚,高良不敢肯定張副主任與沈教授是敵是友。他隻能警惕著,如果張副主任不友好,那他就死不認賬,但是張副主任的臉上很和善,笑著。同樣的,張副主任不敢確定,已經被打成右派的沈教授是怎麽把這個圖紙帶到了這裏。
高良馬上說,這是我同學的父親設計的,這樣的回答本身就帶著一種避諱和保護的作用。張副主任說,你這同學是姓沈嗎?高良點點頭說,沈亞楠。張副主任也輕鬆了,笑了笑說,沈教授算是我的半個恩師,我上學的時候,曾經寫信給他,請求他給我指點,他每次都給我的圖紙做認真的修改和意見。這麽說,三個人都釋然了。
張副主任又低著頭看了一遍圖紙,他的結論是,這圖紙是藝術品,藝術品中的珍品!而後又說,沈教授的圖紙,那就一定要實現它,否則就是對藝術的褻瀆和浪費。張副主任的話擲地有聲,這不僅因為圖紙出自沈教授之手,更因為沈教授在全國水利領域的權威,換言之,這圖紙不再是桌上的一張紙,而是插上了翅膀的希望,一旦實現,就是造福一方的功德。何況這樣一個小生產隊,沈教授付諸的心血和要表達的意境很明確,如果成功,這個水壩將是全縣乃至陝北的樣板工程。在這份思考的推動下,他幾乎是亢奮地,連夜製定了黃蒿溝大壩的修建方案,並趕在縣常委會召開之際,擺在了每一位常委的桌子上,不過,在提議之前,張副主任隱瞞了圖紙的來源,除了旮旯村生產隊的知青們和改改,沒人知道這份圖紙出自誰的手。
張副主任在後來的一段時間,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黃蒿溝大壩修建工程的實施運作中,他甚至把現場會開到了黃蒿溝,不遺餘力地推動著整個工程的實施,很快,黃蒿溝大壩開工了。
時令已經到了春末,在張副主任的推動下,全公社今年的主要任務從修梯田變成了打壩,而且專打旮旯村生產隊的壩,由公社通知各生產隊派勞力,派技術工,還不能派少了。高良也正式成為了旮旯村生產隊的副隊長、打壩工程的副總指揮。旮旯村生產隊一下子熱鬧起來了,紅旗飄揚,人頭攢動,歌聲四起,黃蒿溝的工程進度天天被公社和縣裏廣播盯著,輪番播放。
工地上,龐靜和其他女知青打著快板喊著:
黃蒿溝,紅旗飄,
呼延隊長決心表,
偉大思想來引領,
排除萬難開工了。
黃蒿溝,紅旗飄,
高良副隊決心表,
一顆紅心來插隊,
兩手準備紮根了??
老王隊長帶著生產隊的社員和知青也來了,他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可以說失落得很,他的梯田標本還沒熱鬧夠,就被旮旯村生產大隊的打壩聲搶了風頭。老王隊長蹲在土疙瘩上看著溝裏人歡馬叫的,就在想,旮旯村這是踩著啥狗屎運了?正這麽想著,老叫驢就衝過來了,衝得很猛。一衝過來抱著他滾向了一邊,快得跟一陣風似的,王隊長還沒看清楚是誰,大片的塵土已經在他們身後飛揚起來,濃煙滾滾,鋪天蓋地,等塵土落定,老王隊長回頭一看,他剛才蹲的地方已經被上麵塌方下來的土覆蓋了。土還在往下滑,呼延衝從地上爬起來,一身一臉的泥,就兩個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爬起來就衝著老王隊長吼,你個老不死的,要死就早點自己挖個坑把自個埋了,跑我這兒尋死覓活,老子承不起。老王隊長也是一頭一臉的土,心裏其實還餘悸未平,看著呼延衝,卻偏偏嘴上不服輸說,老叫驢,老子要是真死了,你這大壩能不能繼續打還是另一回事哩。呼延衝還想罵,想了想就說,老子心情好,今天不跟你計較。
高坡上工地就特別賣力,甚至都沒去找高良,推著架子車跟大家一趟趟地運石頭。老王隊長帶他們來之前特別交代,誰要是表現不好,下回就別來了!第二天上午,高坡剛裝了一車雜石,高良找來了,看到高良,高坡高興得不得了說,哥,你真威武!高良關切地問他,累不?累了就休息一下。高坡搖搖頭,他的臉曬得通紅,額頭上的頭發被汗水浸得一縷一縷的,也顧不得擦,就望著高良說,不累,哥,以後是不是天天都能和你一塊勞動了?高良擼起袖子,給高坡擦了擦汗說,這壩不竣工,公社的人都得跟著幹活,你們也一樣。高良都想好了,過兩天就給高坡安排一個輕鬆點兒的活——去廚房幫廚。
過了幾天,張副主任再次來到工地,帶著水利局還有農業方麵的幹部,不斷囑咐要把黃蒿溝水壩建好。在高良的引薦下,張副主任見過了沈亞楠,雖然是寥寥幾句詢問,但是在高良看來卻有深意。
離開前,他又特意囑咐高良,沈亞楠遇到任何困難,可以直接找他。
送走張副主任後,田主任告訴他,張副主任要調離本縣了。他一直堅持不走,就是為了黃蒿溝大壩,想把這件事情幹完。田主任把這事告訴高良,其實也是希望高良在心裏早有個準備有個應對方案。
呼延衝把二十八位烈士的遺骸都挖出來,在山坡上重新堆起大土墳,大土墳正對著大壩,夜月初氳,山間彌漫著淡淡的霧氣,高良提著瓷罐給呼延衝送飯,遠遠地看到呼延衝在墳前燒紙,火光映照著呼延衝黝黑的臉,呼延衝一時傷感不已,高良走過去,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呼延衝把烈士名單交給高良,心情仍然有些沉重說,良子,你保存好了。如果有機會,一定要給他們找個好的去處,他們的血不能白流。高良的神情陡然肅穆,隻感覺手上拿著的不是名單,而是沉甸甸的責任。高良點點頭,把名單慎重地揣進兜裏,對著墳鄭重地磕了三個頭說,幹大,你放心,等咱水壩打好了,大家都生活好點了,我在這兒給他們建一個烈士陵園,讓他們天天能看到咱旮旯村的好日子!聽到高良這麽說,呼延衝也安心了,抱起瓷罐子吃起飯來。高良直接問呼延衝,幹大,縣裏這次給咱調了多少糧食?
呼延衝唏哩呼嚕喝著稀飯說,大概夠一個月吧,都是按人頭調下來的。
怎麽了?高良皺皺眉突然問,那一個月之後呢?得提前去要啊。呼延衝顯然沒想這麽多,有些吃驚,看著高良,愣了片刻說,這事咱不是已經說好了嗎?呼延衝說的那時候,是指開工前,張副主任幫著他們與糧食局協調的,當時說好了,這月底撥下月的糧,按人頭來。
高良沒吭聲,又想了想說,我什麽都不怕,就怕這事,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你該比我清楚。呼延衝怔了怔,心咯噔一下緊張了,高良又說,幹大,我估算了一下,這個壩起碼得一兩年啊!呼延衝說,曉得,那我明天再去糧食局跑跑,決不能斷了糧。高良說,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得存點,有備無患嘛。呼延衝瞪著高良,半晌才問,那是啥意思?高良隻得笑笑說,沒啥,幹大,你也想想,我也想想,咱得做預防工作。
打壩的工地上每天有多少人幹活,自然就有多少人吃飯。起先,高良還能根據各生產隊報備的派出人數計劃糧食,沒幾天,人數就沒法統計了,一些生產隊的社員聽說工地管飯還掙工分,都擅自跑來,一到飯點,吃飯的人就冒出來了,比預計的多,這裏麵自然有一些混吃混工分的人,比如小王莊生產隊的李瘋子和四大金剛就是這樣。
李瘋子聽說高坡在廚房裏幫忙,第二天就帶著四大金剛上工地來了,也不幹活,就拿著把?頭東瞅瞅西晃晃,晃到飯點,別人都還沒下工,他端著飯缸子就吆喝著排隊了。高坡上工的第二天,肖鐵軍把他安排到了廚房,本來高良也是這個意思,事情太多,忙忘了。高坡幫著女知青們把菜盆子飯桶子端上桌子,開飯的時間也就差不多了,桌子前迅速地排起了長龍,李瘋子很聰明,他沒有馬上排到隊伍的最前麵,而是故意等,等前麵排了二三十人了,他才一擺頭,帶著四大金剛排上去,等於在隊伍中段靠前的位置,既不顯眼,又不用擔心飯沒了。龐靜舀一勺子稀粥,高坡遞上一個饅頭,沈亞楠再遞兩個窩窩頭,史紅旗和蘇旭陽再一人添一樣小菜,一條開飯流水線就成了,工友們從他們麵前一個個走過。到李瘋子了,高坡還埋著頭在撿饅頭,李瘋子喊了聲高坡,吊著眼,後麵跟著四大金鋼,高坡的臉刷地白了,手裏拿著饅頭,身子不由得僵了,李瘋子看著高坡說,嗨,高坡,你以為跑女人堆裏我就看不見你了?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龐靜舉起手上的長勺呯地敲在桌上,高坡嚇了一跳,饅頭落回了盆裏。龐靜衝著李瘋子說,李瘋子,你咋回事?李瘋子扭過頭,桀驁地看著龐靜說,輪得著你說話嗎?龐靜說,下一個!龐靜把李瘋子跳過去,李瘋子急了,趕忙說,哎哎哎,我還沒打飯呢。龐靜也不吭聲,手裏的長勺子在稀粥桶裏繞了一圈,舀起來半勺子湯湯水水,順勢倒進李瘋子碗裏,李瘋子一看,不願意了,別人的都是大半碗稠稠的米粥,他小半碗清湯寡水飄著幾粒兒米皮。李瘋子想爭辯,龐靜壓根不理他,一張臉冷在那兒說,要不要,不要後麵還等著呢!李瘋子看了看後麵又看了看碗裏的稀粥,不甘心,又把碗伸到龐靜跟前說,我告你啊,我是勞動人民,你打這點吃的還不夠狗吃呢!龐靜瞥了他一眼說,狗都比你幹的多。
李瘋子脹紅了臉,盯著龐靜凶狠地說,你再說一遍!龐靜沒懼,迎著李瘋子的眼神說,你有本事咬我!李瘋子惱羞成怒,啪地把飯缸摔在地上,但是,他馬上就後悔了,旮旯村生產隊的社員知青,還有專門維持治安的民兵都看著他,想要抓他,無論是浪費糧食還是擾亂工地,都可以將他綁了,他當著眾人的麵又撿起自己的碗來。
李瘋子來工地大多數為了吃肉,肉這東西,太稀缺。李瘋子從過了年就沒吃過肉了,以前在北京,雖說不是天天吃,但隔三岔五地也沒斷過,沒想到到了陝北,肉成了奢侈品,一斷就是好幾個月。
李瘋子吃不飽肚子,想辦法威逼高坡想辦法,高坡手裏隻有饅頭,而李瘋子的目標是肉。有一次,李瘋子吃著饅頭不幹活讓牛娃抓過現行,兩個人打了一架,誰也沒占著便宜,但是,高良鄭重警告過李瘋子,要麽幹活要麽回去換別人來。李瘋子當然不願意回去,肉還沒吃到呢,回去以後活兒更苦更累,還吃不飽呢。高坡接著幾天連饅頭都沒給他送了,工地上的人也少了很多,李瘋子不知道,工地上的糧食已經出了問題。糧食趕不上吃,一些生產隊便把人抽回去了,高良和呼延衝隻好縮緊褲腰帶,偷偷借用生產隊糧庫的糧食在維持。兩個人一籌莫展,一個總指揮一個副總指揮,高良管工程進度,呼延衝管後勤糧食,一個月的糧食多半個月就見底了,沒見底前呼延衝就天天跑公社、跑糧食局要糧。糧食局說,最近糧食供應緊張,說什麽也不肯放糧,公社田主任給呼延衝下了條指示: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關鍵時刻拿語錄當糧食,思想武裝起來了肚子還是空的,呼延衝心裏憋著火,嘴角攢起了燎焦皰。生產隊糧庫的糧食不能動,糧庫是生產隊的,糧食是國家的,呼延衝能想的法子都想了,饅頭換成了窩窩頭,稠粥變成了稀粥,兩菜也變成了一個菜。
實在沒辦法,呼延衝這才橫了橫心,借了糧庫的糧,可一天兩天還行,時間長了怎麽辦呢?小小的生產隊說什麽也供養不起這麽大工程啊。高良得知呼延衝大著膽子動了國家糧庫的糧食,也不免唏噓不已,嘴上卻說,我可沒有讓你動那兒的糧食。呼延衝聽他不認賬,趕忙霍地站起來說,哎,你怎麽翻臉不認賬了?呼延衝肯定是嚇壞了,想都沒想這是高良在跟他開玩笑,他為這事也一直擔著驚受著怕,高良心裏一動,倒不說是跟他鬧著玩,便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淡淡地說,反正已經吃了,要是誰查,你就說不知道,做好保密工作就是了。呼延衝繃著的神情緩和了,笑著說,你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高良不以為然地說,你一輩子不犯錯誤又能咋?活命要緊!
打壩要緊嘛!
李瘋子已經得到了通知,小王莊生產隊的知青和社員,除了幾個石匠,其他的都要撤回去,別的生產隊也是如此。李瘋子心想,自己還沒吃到肉呢。他已經偵查清楚了,廚房裏有肉,這是他早上從高坡嘴裏詐出來的,而且都是肉丸子。這些肉是張副主任慰問專家技術員的時候,張副主任握著技術員的手說,你們辛苦了,我代表縣革委會向你們表示慰問,並祝你們早日完成黨和人民交給你們的任務!肉就是在張副主任的慰問中送進了廚房,因為太少了,就做成了肉丸子。李瘋子當時看得並不真切,完全是猜的,但他知道,技術員的夥食跟他們不一樣,這點從技術員和他們吃飯的地兒不同就能看出來,他們是打著飯在工地上隨便找個土疙瘩幹草垛坐著蹲著站著吃。技術員是在灶房旁邊的窯洞裏,專門有吃飯的桌子和板凳,據說,這是為了方便技術員們在吃飯的過程中邊吃飯邊討論工作,交流工程問題。
李瘋子整整一上午都在尋找機會,可廚房附近老有人來來往往,到下午,工地上的人便少了,許多生產隊的社員和知青接到通知都吃過午飯回去了,李瘋子到底不死心,把四大金剛先支回去,自己又溜達著溜到了廚房附近,這回倒是安靜,李瘋子看了看左右,十幾個工匠正在地基上忙,也沒人注意他,李瘋子一閃身溜向了廚房。
廚房裏原本天天都有人,可工地上人一走,沈亞楠、龐靜和史紅旗、蘇旭陽幾個廚房裏的便商量著下午也到工地上去幫幫忙,反正吃飯的人不多,上午多準備點,晚上也就夠了。可這一走,廚房就空了。李瘋子在廚房東翻西找,先找到一個饅頭,然後便找著了肉丸子,肉丸子藏在櫃子裏,用一個瓷罐子裝著,李瘋子嚐了一個,味道不錯,便趕緊抓了兩把,揣進自己的褲兜,又抓了兩把揣進自己的上衣兜,褲兜和衣兜都塞滿了,肉丸子還有半罐,李瘋子想走,走了兩步,站住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拿一個是拿,拿一百個也是拿!幹脆抱起瓷罐子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口,一頭撞到了高坡。
高坡一看到李瘋子手上的瓷罐子,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趕緊用身子擋住,兩隻手死死抓住罐口說,這東西你不能拿走。李瘋子一怔,抬頭看著高坡,反而笑了笑,拽了拽罐子,竟然沒從高坡手上拽下來,一雙眼睛瞪著高坡說,高坡,你長膽子了?敢跟我爭?高坡有些驚懼,眼神裏閃過一絲遲疑,但又迅速反駁他,這是生產隊唯一的一點肉,這是國家的財產,誰都不能拿走!李瘋子的神經在“國家的財產”上一顫,語氣軟了說,就這一次,以後我保證再不打你了,你放手我拿回去,咱倆分了吃! 高坡一挺胸膛,斬釘截鐵地說,不行,這東西不歸你,也不歸我,我們誰都不能吃!李瘋子怎麽也沒想到高坡如此硬氣,而且是軟硬不吃了,李瘋子突然地有些急躁,幹脆拽著瓷罐子使勁搶,邊搶邊吼,小王八蛋,大爺我都三四個月沒吃肉了,你放手!高坡拽著罐子死死不放。接著就被李瘋子拽得東倒西歪,李瘋子用腳踢,用胳膊擼,又用身子去撞高坡,高坡的最後一點強勁也上來了,可這畢竟是瓷罐子,再怎麽拽,手裏也有滑的時候,最終還是脫手了,瓷罐子被李瘋子搶了去,幾顆肉丸子從瓷罐子裏掉落出來,滴溜溜地滾到了地上,高坡看著滾動的肉丸子,眼淚都快落下來了,奮命又要撲上去搶,卻被李瘋子一掌推開,再撲,李瘋子的腳就上來了,一腳把高坡踹在地上,高坡還沒爬起來,李瘋子已經轉身往外麵走了。
李瘋子就想趕緊離開廚房,沒走幾步,高坡又從後麵撲上來了,直接抱住了李瘋子的腿,然後大喊,有人偷東西了,有人偷東西了!
聲音迅速地傳了出去,李瘋子慌了神,高坡要是把人喊來了,那不是被抓個現行嗎。李瘋子抱著瓷罐子,騰不開手,趕緊抬起腳,狠狠地踩了高坡幾腳,高坡已經沒了力氣,不管李瘋子怎麽踩怎麽踢,堅定的像一個勇敢的戰士死死箍住了李瘋子的腿,高坡的喊聲讓李瘋子心驚膽顫,李瘋子幹脆拖著高坡往外走,走了幾步,不敢走了。
放下瓷罐子,蹲下來捂住高坡的嘴,高坡要掙紮,拚命地擺動腦袋,不管李瘋子怎麽摔打,高坡始終抱著他的腿。李瘋子清楚,再不走,高坡即使沒把人招來,廚房裏幾個做飯的廚師也該回來了。情急之下迅速掏出刀,這把刀高坡自然認識,還是那把馬三刀!李瘋子拿刀在高坡的眼睛跟前晃,寒光閃現,李瘋子威脅高坡說,鬆手!鬆手!
不怕死是不是?高坡閉上眼睛沒鬆手,使勁地搖著頭,李瘋子拿著刀,發狠地說,行,大爺我今天也讓你見識一下這刀的滋味,不見棺材不落淚啊。說著,李瘋子捂緊高坡的嘴巴,氣急敗壞地,一刀紮進了高坡的身體。空氣裏頓時彌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高坡仍然沒想到放手,他隻想到了喊,可李瘋子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他的手更緊地箍住了李瘋子腿。李瘋子的刀從紮著的地方抽出來又紮下去了,二刀,三刀??
高良頭天下午見了一麵師父,韓司令就一句話,一晃三個多月了,你如果明天沒什麽事,就跟改改去城裏把結婚該置辦的置辦了,抓緊時間,把聘禮下了!高良跟呼延衝商量後,決定先把修壩的節奏慢下來,留下部分石匠把壩體再檢查一遍,做做基礎工作,先把各生產隊參加會戰的社員放回去。田主任也同意了這個意見,他還要應對縣上下達的其他生產任務,這樣,高良也能騰出時間來。他本來規劃等閑暇的時候就去改改家下聘禮,可從過年到現在每一天都不敢休息,再過幾個月,忙完了秋收,糧食進倉了,打壩差不多能完成個三分之二,臘月頭,或者過年,他就跟改改把婚事正式辦了,到時候再把師父接來。但師父這麽說,高良便隻能答應下來。
高良的計劃原本有自己的考慮,再過幾個月他的窯洞應該能挖好了,錢也攢得差不多了,他可以給改改準備一份豐厚點的彩禮。但師父讓他不要考慮那麽多,他也就不考慮了。呼延衝把自己的私房錢都拿出來塞給了高良,還有肖鐵軍等人,雖然覺得高良對不起沈亞楠,但沈亞楠要帶頭給高良湊錢娶改改,大家也就釋然了,都湊了錢,不忍心高良過得寒酸。
高良到了文化館,王鐵錘裝作並不知道改改的情況,反問高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