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車袢崖浩劫中僥幸逃脫的徐敬開跟著拳師習武,練就了一身好武功。在一次出外的夜晚,看到三個日本人正在調戲一名中國女工,他再次動了殺機,用一根繩子幹淨利落地將三個日本人殺死。當一隊全副武裝的軍警前來圍捕他的時候,他卻機警地逃走了。

落寞的特派員

這個五月,曆史再次以極為殘酷的方式把青島釘在了恥辱柱上。

五月的青島,貌似一個含情脈脈的少女,在嫋嫋薄霧的掩映下,隱隱地隻能看到其錒娜的身影和若隱若現的麵容。翠綠的山托起城市的天空,湛藍的海襯出歐韻的風姿。一幢幢精巧的、宏偉的、複雜的和簡單的建築物,在翠綠色植物的掩隱中露出點點尖的、圓的、方的房頂,以此分辨出哥特風格、拜占庭風格、巴洛克風格、洛可可風格以及新古典主義和折中主義等等充斥著西方殖民主義元素的建築,給這座號稱為“東方日內瓦”的海濱城市增添一道道景觀。但是一旦剝去了這些外在元素之後,卻又呈現出落敗的、自戀的、腐朽的乃至奴性的思想情結,把不倫不類的兩者生硬地結合到一起,於是物極必反最終形成了裂變。

轟轟烈烈的大罷工於陽曆二月八日,也就是陰曆的正月十六正式拉開了帷幕。剛到青島的淳於毅還未來得及休息和調整,就被盡美同誌和恩銘同誌安排進了四方機廠工會籌備委員會,以中央特派聯絡員的身份直接進入大罷工的領導機構。這成為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所到之處幾乎被所有的工人們以極其崇敬的目光注視,幾位罷工領袖在聲勢浩大的動員大會上一臉嚴肅地向他作匯報,並認真地要求全體同誌熱烈鼓掌,請他這位中央特派聯絡員做“重要指示”。當他站在主席台上看到人潮湧動群情激昂的罷工場麵時,他也被眼前這種氣吞山河的壯舉所感染而**澎湃,同時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組織”的強大號召力,他懷著激動的心情,以前所未有的鬥誌,舉起顫抖的手振臂高呼:“全體工人階級團結起來,誓死同反動的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們鬥爭到底!”

看到台下的工人們在他的號召下都紛紛舉起了拳頭,數千人同時發出一個聲音,驚天地憾鬼神的氣概衝破了雲霄,他陶醉了,揚眉吐氣地陶醉了,忘乎所以地陶醉了。這是他一生中所受到的規格最高的禮遇,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他慶幸自己在郭葆銘的介紹下加入了這個叫做共產黨的組織,使自己不僅有了一個強大的靠山,而且還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那一刻,他激動得竟然流淚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仰起頭,任憑激動的熱淚在自己臉上橫流,而心裏卻在默默地告慰他那些早己升天了的列祖列宗們:

我,淳於毅,從今天開始就快要做人上人了!他覺得自己終於走出了一片泥淖和混沌,從這一刻起,即將跨進人生一個嶄新的高度。

這件事給他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以至於很多年後淳於毅以漢奸罪被國民政府從湛山寺裏抓獲歸案,在監獄裏等待最後的判決的那些日子裏,他總結自己生命中為數不多的露臉之事時,感覺最為得意的還是莫過於這一次。

也正是通過這次大罷工,他和這個叫做王複元的年輕人成了最親密的朋友。通過與王複元去火車站接站時的簡單接觸,淳於毅對這個很善於表達自己思想的年輕人就產生了好感,特別是王複元將其帶到了先期己經安排完善的大窯溝十七號中醫診所,指著牌匾上“禮聖堂”三個字,很謙恭地對淳於毅說道:“因為時間倉促,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來寫這個門頭,學生隻好在此獻醜,請聯絡員海涵!”

淳於毅備感驚詫地抬頭看看牌匾上那三個遒勁渾雄的柳體行楷,再看看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小夥子,不由得暗暗欽佩王複元的才華。由於初到青島,黨組織為安全起見,暫時委派由王複元和淳於毅進行單線聯係,也算是一種必要的審查程序,待走完了這一過程才有可能和王盡美、鄧恩銘等青島支部的領導人進行接觸。兩個人經過幾次談話,互相掌握了對方的一些基本情況,淳於毅也大概地知道了王複元的基本情況,這個來自濟南曆城縣的小夥子,曾經讀過私塾,早年起就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學說等進步讀物,一九二二年一月和王盡美、鄧恩銘等一道出席在莫斯科召開的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受到列寧的親自接見,之後一直在組織內負責工人運動,頭年陪同王盡美同誌剛剛來到青島,以協助組織蓄勢待發的青島工人運動。

聽了王複元的這番經曆,淳於毅覺得這個人很幹練,年紀雖然不大,卻顯得老練成熟,遇事不驚處事不亂,處理具體問題有板有眼,難怪這麽年輕就己經成為組織內一個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但是,淳於毅在幾個細小的事上發現了王複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很小氣。兩個人幾次下館子吃飯,進門的時候,王複元不是故意地彎腰綁鞋帶,就是先裝模作樣地和店小二東拉西扯,直到淳於毅把酒菜都點好了,才一本正經地說:“你初來乍到是客,理應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嘛,怎麽總是被你搶在前頭呢?”客套話是這麽說,可王複元每次從診所準備離開的時候,總是先摸一下自己的口袋,然後再裝出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向淳於毅借錢。第一次是這樣說:“真是不好意思,聯絡員,麻煩你借我個車錢吧,出門忘帶錢了,明天過來再還你。”而到了後來,就幹脆直接說,把車錢給我預備好。

實際上有時候淳於毅明明聽見了他身上有銅板的聲音,也假裝不知道,很爽快地從自己身上摸出個塊兒八毛錢給他,前前後後己經被王複元“借”走了十來塊錢。錢雖然不多,可這都是黨的經費,而且這些錢一旦進了王複元的口袋,就像肉包子打狗,從來就沒有再提到過一個還字。這讓淳於毅心裏有些疙裏疙瘩的不舒服,忿忿地感到王複元打著“審查”的旗號是在實施敲詐。心裏是這麽想的,他表麵上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來這種不滿情緒。也就是在這個期間,王複元很快就在支委會上提出,暫時把淳於毅安排到四方機廠做工運工作,以便更深地進行觀察和了解。這一提議很快得到了鄧恩銘的同意,於是王複元就把淳於毅帶到了四方機廠,鄭重其事地向罷工委員會的幾位負責人作介紹,說淳於毅同誌是中央專門派過來的特派聯絡員,專程前來青島指導和調研罷工的具體工作。因為頭上有了一頂“特派聯絡員”的光環,淳於毅所到之處理所當然地受到幾位工運領袖的刮目相看!

可是過了沒幾天,淳於毅就已經感覺到,他這個所謂的“中央特派聯絡員”對於王複元和罷工委員會來說,不過是聾漢的耳朵一一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罷了,不要說有關罷工的核心計劃他根本就不知道,就連一般的會議都沒人通知他參加,他的工作範圍不過就是跑跑腿,幫著搬搬抬抬這類零活,充其量也就是個打雜的,導致他心裏的落差很大,也就失去了工作的積極性,每天過來就像點卯上工一樣,露一臉轉身就往回走。

膠濟鐵路大罷工的汽笛從子夜起全路同時拉響,全體鐵路工人們行動起來,用枕木和鋼軌封鎖了鐵路線,火車司機熄滅了機車內的爐火,使未出站的火車全部停車,己經開出的貨車和客車於夜裏十二點整無論開到哪裏就在哪裏停車,各段各站的工人一律停止工作,全部投入到罷工的行列中。膠濟鐵路全線癱瘓!

而四方機廠也在同一時間由罷工委員會宣布全廠關車停工,平日機器轟鳴的車間立刻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寂靜,除去幾名工人糾察隊隊員在廠區巡查外,其他工人全部都擁擠到了工廠大門前集合,聲勢浩大的青島產業工人大罷工正式開始。四方機廠全廠癱瘓!

膠濟鐵路及四方機廠大罷工的壯舉使青島其他行業的工人們深受鼓舞,日資的青島大康紗廠、內外棉紗廠、隆興紗廠、鍾淵紗廠、寶來紗廠、富士紗廠、鈴木繅絲以及水道局、電話局、啤酒廠等企業因不滿資本家的壓榨和剝削,都行動起來紛紛學習鐵路工人大罷工的經驗,各自成立工會組織,相繼舉行罷工以示聲援。到四月底,青島的大罷工達到了一個曆史**!

淳於毅此時卻反而閑了下來,除去每天例行公事般地去罷工委員會走一趟外,其他的大部分時間基本上都在他的“禮聖堂”診所坐診。診所還沒什麽名氣,所以沒什麽病號過來看病抓藥,他也樂得清閑,泡一壺茶,抱著那管大水煙袋咕嚕咕嚕地冒幾口煙,悠閑自得地獨自看著閑書。按照組織的指示,定期地過去給王盡美查探一下病情,並做出相應的治療方案交給有關人員。這段時間,王複元很少再來診所了,淳於毅知道,王複元如今在罷工委員會裏掌管著錢財,在罷工委員會的會議上,王複元宣布了中共青島支部的會議紀要,說是物資必須要以黨的名義由他保管,所以罷工委員會所募集來的資金都由他一手掌控。工人的錢到了王複元的手裏就跟他自家的一樣,想怎麽花就怎麽花,新鞋新行頭也都置辦齊了,還專門給自己買了一塊瑞士產的懷表,說是為了掌握時間。所以,王複元手裏有了錢,自然也就看不上淳於毅兜裏的這塊兒八毛的。

王複元不來診所了,淳於毅心裏反倒覺得空落落的,除去王複元他在青島也就再沒有熟悉的人了,在大街上見到鄭矢民的那天,趕上他正要去探視王盡美,兩個人急匆匆地說了幾句話,他就趕緊走了。而回來時剛好又看見了徐敬海,不由自主地往下拖了拖帽簷,不動聲色地站在人群的後麵,看到了徐敬海一腳給滕彪子踢斷了腿的整個過程,他才轉過身往診所的方向走。

淳於毅回到診所沒多長時間,大門從外麵就給撞開了,隻見剛才在德福樣被徐敬海給轟走了的那兩個家夥,氣喘籲籲地背著滕彪子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一下子就把疼得“嗷嗷”直叫的滕彪子給扔到檢查**,在他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進了門一言不發地倚在門後,上上下下用懷疑的眼神賊溜溜地打量著淳於毅。

淳於毅不慌不忙地在水龍頭上洗了洗手,慢吞吞地一邊擦手一邊看了看這幾個人,板著臉明知故問地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怎麽回事?”

背著滕彪子過來的那個家夥剛要開口,站在門後的那人走過來,對淳於毅拱了拱手道:“我姓閆,閆洪昌,這一帶都知道我是誰,不知大夫怎麽稱呼?”

淳於毅回禮道:“鄙人複姓淳於,前些日子剛來此地謀生,還望諸位多多捧場。”

“哦,是淳於先生。”閆洪昌指了指躺在**的滕彪子繼續說,“這是我的徒弟,不小心掉進溝裏把腿給磕斷了,還望淳於大夫能幫忙給紮古紮古,要是給紮古不好的話,可別怪俺老閆動手把你的門匾給摘了拿回去當劈柴燒火!”

淳於毅眉頭一皺,把手裏的毛巾往桌子上一摔,態度冷漠,語氣中露出不屑地說:“那還是請閆先生抬走吧,這斷腿缺胳膊的營生我紮古不了!也就不勞煩你還得費事八卦地上去給我摘了門匾。這樣咱倆都簡單,抬走吧抬走吧。”

閆洪昌見淳於毅翻了臉,趕忙嬉皮笑臉地走過來說:“淳於先生還這麽不識鬧啊?俺老閆是在跟你鬧著玩呢,你老行行好就別和我這種人一般見識了,趕快動手吧,老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一百級浮屠。”

淳於毅依舊板著臉,從桌子上的消毒盒裏拿出一把剪刀,不耐煩地瞅了閆洪昌一眼,一句話沒說,徑直走到滕彪子跟前,用手裏的剪子一下子就給滕彪子把褲子豁開,立刻就被露在外麵的骨頭茬子給吃了一驚,暗暗思忖,這個徐老兩真是個活土匪,下手夠狠的,一腳下去能活生生地把人的杆腿骨頭給踢斷了。他轉過身來對閆洪昌道:“這條腿不是磕斷的,是被人給打斷的。你們先合計合計,要想在我這裏接上這條斷腿,得花不少錢,要不然就抬出去另請高明。不過,我可先把醜話說到頭嘍,他這條腿鐵定是殘了,就是個神仙也不敢說就能給他紮古好。即使我今天給他把這條斷腿接上了,以後也是個瘸腿,這兩樣你可得想明白了。”

閆洪昌撓了撓頭道:“錢嘛,倒是好說。隻是這……我說淳於先生,你老就行行好吧,你沒看他長了個什麽模樣,再叫他成個瘸腿,這還讓他用不用出門了?”

淳於毅兩手一攤說:“那我就沒辦法了!別說是我這兩下子武藝兒,你就是請個神仙過來也一樣愛莫能助,你看看這條腿,要是沒有這幾根筋給掛搭著是不是早就掉了?你們幾個先商量一下吧,是擱在我這裏還是抬出去趕快決定,要不然,病人可拖不起!”

閆洪昌咬了咬牙跺了跺腳,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地說道:“淳於先生,現在咱什麽也別說了,就照你的法子來,先給他把這條斷腿接上再說!”

淳於毅再次蹲下看了看,讓另外那兩個人幫忙把滕彪子的那條腿給搬上去,兩隻手按住斷腿輕輕地來回揉了揉,每揉一下,滕彪子就會疼得發出鬼哭狼嚎一般的慘叫。淳於毅閉著眼沉住氣來回繼續揉了幾下,邊揉邊從旁邊拿過兩塊竹板放到眼前,猛地一下將腿往上一推,疼得滕彪子還沒等叫出聲,人就已經昏死過去了。之後,用竹板給滕彪子把那條斷腿給綁緊,淳於毅這才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提起筆就開了一個方子,隨後拿起了桌上的算盤,手腕熟練地一抖,算盤珠子全部歸位,劈裏啪啦地上下一撥,抬頭對閆洪昌道:“拿錢吧,連接骨帶抓藥總共三十四塊五毛六”閆洪昌跟著伸長了脖子湊過去剛想看看淳於毅究竟寫了些什麽,結果還沒等湊到近前就聽見淳於毅張口問他要錢,就本能地把兩手伸進了衣兜,可是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一個子兒,於是就幹笑了兩聲說:“淳於先生,按說這殺人償命治病給錢的道理我懂,可你看吧,今天光忙活著救人去了,臨出門兜裏一個子兒也沒來得及裝,你看看能不能先欠著?要不然你看這樣行不行,往西走那有一間鋪子叫做德福祥,掌櫃的是我徒弟,讓他給做個保中不中?對了,掌櫃的叫鄭矢民,就是今天早上你站在馬路牙子上和他說話的那個。”

淳於毅聞聽這話,不由得一愣,接著就冷笑了一聲道:“說了半天,你這是沒錢呐?你剛才說鄭矢民是你徒弟?看來你徒弟不少啊?”

閆洪昌得意揚揚地說:“那是!在這條街上誰不知道鄭矢民是我徒弟?而且還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想當年他在瑞蚨祥做學徒,不是我老閆教給他怎麽做人怎麽做生意,他鄭矢民能有今天?早他娘了個逼的喝西北風去了。”

淳於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哦,原來是這麽回事啊。”他用不解的目光望著閆洪昌,又說道:“可是這就讓我搞不明白了,你這個徒弟為什麽剛才在他的鋪子裏被人給踹斷了腿呢?實話說閆先生,剛才我湊巧了打那路過,這一切我都是親眼所見。”

閆洪昌奸笑了兩聲,指著滕彪子對淳於毅說道:“既然淳於先生都己經看到了,我也就實不相瞞。這個鄭矢民天生就是一個他娘了個逼的無賴。我這麽噘他淳於先生別誤會,這個狗東西實在不是個人種,我也不知道淳於先生和他到底是什麽關係,不知者無罪嘛。他當初開這個鋪子的時候,錢轉不開,就讓我做保借了我這個徒弟五十塊大頭,當時說好了是三分利,借五個月連本帶利一起還。要不然說我這人實在大了就顯得彪呢,我還真就他娘了個逼的把這個事給當事了,結果,到了五個月了,小滕就問他要錢了,開始都是一團和氣,說鄭掌櫃,你看看你借我那兩個小錢該還了吧?你不知道鄭矢民這個畜類當時是怎麽說的,他不但不還錢,反過頭來成了他娘了個逼的豬八戒了,還倒打一耙,死不承認借錢這碼子事。你說說這不是睜眼讓我坐蠟嘛,小滕當下就過來折怨我說,師傅,這就是你當時說的多麽多麽可靠,看吧,到現在該還錢了,反過來還說自己一個子兒沒借過。淳於先生你想想,這邊是跟著我學武的徒弟,那邊是跟我學做生意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哇。我就親自過去了,說矢民啊,當初這個錢可是我做的保啊,這事你可千萬別讓你師傅我在裏麵犯難。說實話,鄭矢民無賴歸無賴,見了我還算是比較客氣,說手頭上緊,要我勸勸小滕,等過些日子寬鬆了一定還他。我回來和小滕這麽一學,該怎麽說,小滕還是挺開麵的,也就答應了。這一拖可就壞了,我操他娘的,死活都不認這個賬了,連我也一塊給捎上了給噘了個八開!小滕一聽我讓鄭矢民給噘了一頓,就壓不住火了,帶著兩個師兄弟要去德福祥,非得找鄭矢民理論理論不可,我怎麽拉都拉不住。也不知道鄭矢民從什麽地方找了這麽個地痞,不問青紅皂白,上去一腳就給小滕把腿踹斷了,等我緊趕慢趕地跑過去一看,打人的那家夥見勢不妙,早就他娘了個逼的竄個子了,就剩下小滕拖著條斷腿趴在地上叫喚。我那個後悔喲,怎麽就不能早一步去?還能讓他娘了個逼的給跑了?不是我老閆吹,我們閆家形意拳那可不是吃素的,從宋朝那會兒好像不是呂布就是秦瓊傳下來的,要條人命和玩兒似的。事情就是這麽個經過,其他的你都看見了。”

淳於毅看著他有板有眼地吹得天花亂墜,就忍不住想笑。表麵上卻瞪著眼裝做聽得津津有味,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故作驚奇地說:“噢——你這麽說我就明白了,敢情你們閆家也不是善茬子呀?其實我和你剛才說的那個鄭矢民沒什麽交情,就是個一般老鄉,很偶然地在這裏碰上了,互相打了個招呼。不過欠錢不還確實挺可恨,這事到哪個衙門也說不過這個道理去。”淳於毅忽然覺得自己這樣說不太妥當,隨後又問道:“那麽閆先生是不是還得接著去向鄭矢民討這個僨?我可是親眼看見了那個家夥,武功確實不一般。你想想,一隻腳有多大的力氣能活生生地把你這個徒弟的腿給踹斷了,你要是去了再碰上的話,我的意思是說,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傷著誰都不好,古語說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看這事就這麽算了吧,吃虧是福!”

閆洪昌倆眼一瞪,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地道:“算了?哼哼,淳於先生你這話說得可夠輕巧的!還算了?我要是把這事算了的話一一”他手指著滕彪子道,“我這徒弟都不能諒解我!還算了,真是笑話!實話說,這回他娘了個逼的鄭矢民可真算是惹了碴子上了,現在不光是還不還錢的事了,我要是他娘了個逼的不要了他的小命,這輩子都沒法做人了!”

淳於毅也隨著冷笑了一聲,不卑不亢地說:“你既然不聽勸,我也就沒辦法了,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和我有什麽關係?你看看這診費咱們是不是先想辦法結一下?要不然這樣,我看你閆先生也是個仗義的人,今天這個賬就先賒著,什麽時候從我這裏路過,再給我捎過來不遲。不過,我有個條件!”

閆洪昌趕忙問:“什麽條件淳於先生?”

淳於毅沉吟了片刻,冷著臉道:“一集之內你不能去碰鄭矢民的一根毫毛!”

閆洪昌詫異地看著淳於毅那張不容商量的臉,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說道:“行!我看在淳於先生的麵子上,先讓他多活這一集!”然後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嘴裏千恩萬謝地不知說了多少回,這才示意那兩個家夥趕快把滕彪子抬走。

教壞鄭天鏈

從徐敬海一腳給滕彪子踹斷了腿的那一刻起,鄭矢民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知道這個家夥又給自己惹上了羅亂,他很明白,滕彪子這次是吃了個大虧,連一條腿都賠進去了,跟著他的那幫人肯定不可能善罷甘休就這麽算完了,必定要回來報複。

張誌和也知道,這下徐老兩算是給德福祥作了大孽了,就催促鄭矢民趁著人亂趕緊出去躲躲。鄭矢民卻慘然一笑道:“躲?往哪躲?躲得了初一還躲得了十五?躲得了和尚還躲得了廟?現如今事己經惹下了,我還能跑得了?再說我跑了,你和樹為在這裏萬一有個好歹,我心裏更掛掛著。我還是和你在這裏等著吧,是癤子早晚得出膿!”

他兩眼發直地一整天待在鋪子裏,隻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什麽事也顧不上了,隻要門外稍微有一點聲音,那顆心就禁不住評評亂跳。等待的過程是最痛苦的過程,就像大獄裏的未決犯在等待判決一樣,每天都是懷揣著一顆不安的心急切地渴望知道自己的結果,真的結果下來了,無論被判多少年甚至是死刑,至少心是踏實的一一因為畢竟自己已經知道了最終的結果。

三個人就這樣在鋪子裏揣惴不安地等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了打烊上門板,可始終都沒見滕彪子的人過來。鄭矢民就更不放心了,神魂不安地胡思亂想,這幫豬狗不如的東西此時會不會藏在外麵的哪個角落裏,待他出門後從背後給來上一刀?於是就神經兮兮地到門口打量了一下,發現附近並沒有什麽可疑的人在轉悠,就趕緊地攔下了一輛剛好從門前路過的洋車,慌慌張張地上了車,催促拉車的快點跑,一溜煙地回了家,急匆匆地進了書房,從裏麵反鎖了門,似乎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趙玉秋覺得鄭矢民今天回來很反常,像個賊似的鬼鬼祟祟地進了院門,便跟在他的後麵上了樓,一推書房的門,卻發現裏麵反鎖了,就把耳朵貼著門縫聽了聽裏麵的動靜,可是裏麵連一絲聲音都沒有,於是就輕輕地推了一把門,假裝沒事一樣地說:“在裏麵幹什麽秘密事呢還得插著門?我說,你給我開一下門,我有事要找你。”

過了好長一會兒,才聽到鄭矢民在裏麵長歎了一口氣,粗魯地衝著門的方向吼道:“你們讓我安靜一會兒好不好?”

這一嗓子把趙玉秋著實地給嚇了一跳,不知道他在外麵到底出了什麽不順心的事,越發讓她擔心,就再敲了敲門道:“他爹,你這是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了?你把門給我開開好不好?有什麽事給我說說,別讓我掛掛著!”“死了!”鄭矢民極為煩躁地罵了一句,隨後就一腳把跟前的一把杌子給踢翻,卻沒留神杌子上還有一個杯子,“嘩啦”一聲,杯子落地摔了個粉碎。

趙玉秋聽到裏麵杯子破碎的聲音就更急了,“啪啪啪”地用手使勁地砸著門,正顏厲色地道:“鄭矢民,你給我開門!在外麵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你回家來摔杯子砸碗的?這個家是你的出氣筒?我看你現在越來越長本事了。你給我開門,我告訴你鄭矢民,我要是喊三聲你再不開的話,我就能把門給砸了你信不信?”“一二三”她那個“三”字剛喊出口,門突然一下就打開了,剛好和兩手插腰一臉怒氣的鄭矢民在門口對著眼。她一步邁進屋裏,轉回身把門又給插上,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碎瓷片,把杌子扶起來,很沉著地坐下,這才問道:“說說吧,到底出了什麽事了?”

鄭矢民兩手抱著頭,一下子就蹲到地上,哭咧咧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這是個什麽世道啊,真他媽不活得沒意思!”

趙玉秋隻當是西屋的何鳳梅又喝醉了鬧事呢,也就沒當回事,起身去拉了他一把,歎口氣道:“俺爹說你這是命裏該當著了,現如今家裏攤上了這麽個東西你能怎麽辦?前些日子我就叫你想辦法,看看是趕出去還是送到個什麽地方給她紮古紮古,你倒是好,就這麽一直拖拉著,就眼看著一天到晚地讓她這麽鬧下去,四鄰八舍的誰不知道咱家出了這麽個不要臉的酒彪子?讓人家在背後指指點點地說閑話,出趟門我這個臉上都掛不住!”

鄭矢民耷拉著頭蹲在地上使勁地搖了搖,憋了好久才往回倒吸了一口鼻涕,趙玉秋這才發現他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倆人從成親到現在,己經過了這麽多年,趙玉秋還真沒見鄭矢民哭過,雖然表麵上看起來他是屬於那種老實並且有些木訥的人,可很能扛住事,就說從日本監獄裏放出來那一次吧,即便在裏麵受盡了“哢噠”和折磨,他自始至終都是硬挺著,在她和孩子跟前愣是沒掉一滴眼淚。而這一次他卻流淚了,不僅是流淚,而且哭出來了,看來這不是個什麽小事。

趙玉秋蹲在鄭矢民身邊,輕輕地摸著他的頭,柔聲地說:“天銘他爹,能不能和我說說今天在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別讓我跟著你著急好不好?你說出來,就是天掉下來我和你一塊扛著,我他娘了個腿的就不相信還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大禍臨頭了,大禍臨頭了啊!”鄭矢民抱著腦袋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趙玉秋聽到她這樣說,心裏也跟著抖了一下,緊張地問:“他爹,你能不能好好和我說話,到底出了什麽事,你跟我說清楚好不好?到底怎麽了就大禍臨頭了?”

鄭矢民抹了一把眼淚,斷斷續續地把徐老兩今天上午在鋪子裏把滕彪子的腿給踹斷的過程簡單地說了一遍。趙玉秋前段時間就聽張誌和說起過有個叫滕彪子的地痞最近一直在德福祥鬧事。經鄭矢民這麽一說,驚得她也臉色驟變,一屁股就蹲坐在地上,失聲叫道:“我的個天老爺爺啊,這個徐老兩他這是得咋?”

這時候,她忽然聽到外麵的街門響了一下,慌不迭地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四下看了看,指著書櫥的後麵對矢民說:“你趕緊地到這後麵去躲躲,我先出去看看怎麽回事,我不說話你千萬別出來。他再是一個地痞也不敢拿我這個女人家怎麽著!”

說話工夫,外麵就傳來了敲門聲。趙玉秋在屋裏也嚇得抖成一團,強打著精神聲色倶厲地喝問道:“誰呀?”

“是玉秋啊……”門外傳來了張誌和的聲音,“我過來看看矢民回來了沒有?”

趙玉秋放了心,走過去打開門,拉著張誌和的手就走出書房,急切地問道:“五哥,今天鋪子裏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這都快急死了,可他怎麽也說不清楚。”

張誌和仰起頭歎了口氣說:“你先別急,隻要矢民回來了我這心就放下來了。是這麽回事……”張誌和一五一十地把今天發生的這個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對趙玉秋說了一遍。

趙玉秋這才徹底弄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又追問了一句:“五哥,那麽滕彪子腿斷了以後去什麽地方了?”

張誌和搖搖頭說:“不知道。隻是聽幾個看眼兒的說是另外兩個人背著往東去了,具體去了什麽地方我也不知道,你想想這事發生得這麽突然,在場的所有人都蒙了,誰還顧得了他去什麽地方了?我就是過來看看矢民,隻要人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就行。你勸勸他吧,這兩天盡量不要去鋪子了,有什麽事我兜著,再一個就是出門的時候千萬注意周圍有沒有行為可疑的人,尤其是孩子,萬一有個什麽閃失咱們可就……那幫東西手黑著呢,不能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拉倒了事!”

經張誌和這麽一說,趙玉秋的心也跟著懸起來了,趕忙跑出去,站在廊道中央大呼小叫地喊天銘、天鏈和特麗莎。不大工夫,天銘和特麗莎都從屋裏出來了,獨獨少了最不讓她省心的二小子天鏈。她搶過去一把就抓住天銘,劈頭就問:“你們倆誰看見天鏈了?”

天銘看到母親的眼睛中所流露出來的那種焦急神情,不知道天鏈又給家裏惹出什麽了麻煩,就顯得異常鎮靜,不急不躁地反問了一句:“娘,怎麽了?”

趙玉秋一看天銘這副火上房都不帶著急的學宄氣,更是心急如焚火燒火燎,氣急敗壞地戳了他腦門子一指頭道:“我的個小祖宗啊,都什麽時候了還打太極呀。你快點說,到底看到天鏈了沒有。”

天銘被母親這一指頭戳得莫名其妙,怔怔地看著她,然後才搖搖頭。趙玉秋一下就慌了神,急火火地對天銘數落道:“我看讓你姥爺都快把你給教成書呆子了,念這麽多書到底有什麽用啊。我說你是個木頭啊,豎噠在這裏幹什麽?還不趕緊去把他給我找回來?!”

天銘轉過身剛要準備下樓,趙玉秋想想張誌和的那句話,就又把他給喊住,可從嘴裏說出來的話卻不是她的本意:“什麽也指望不上你,等著你給我去找,黃花菜都涼了。還是我自己去找吧!”

鄭天鏈並沒有走遠,而是跟著閆洪昌去了西海灘上的“馬虎窩”,去看望被徐敬海打斷了腿的滕彪子。

從那一年閆洪昌到鄭家裏院過年,就認識了鄭矢民的這兩個孩子,他那兩個賊溜溜的眼睛就一直在這兩個孩子身上轉悠。幾乎每天下午,他都能看到孫嫂去趙先生家接兩個孩子下學,便千方百計地想辦法攔住他們,嬉皮笑臉地說:“叫閆大爺,不叫我就不放你們走!”然後聽到孩子們叫了他,就恣得前仰後合,不是從兜裏摸出塊糖塞給他們,就是像變戲法一樣地拿個小玩意兒逗弄他倆。一來二去,兄弟倆都就和他混熟了,不過,老大天銘對他這一套似乎沒什麽興趣,見了他喊一聲“閆大爺”就趕緊遠遠地閃到一邊去,可老二天鏈卻不這樣,喜歡纏著閆洪昌陪他玩。在閆洪昌的煽忽下,天鏈就逐漸地開始對他姥爺撒謊逃學,跟著閆洪昌下館子四處逛遊。

始終讓閆洪昌耿耿於懷的,就是鄭家那條名叫伊克曼的大白狗,他下定決心要把這條該死的狗給滅掉。可是伊克曼平時都跟著何鳳梅在院子裏轉悠,很少出門,於是閆洪昌就想到了讓天鏈下手。他帶著用烈性毒藥“八步緊”浸泡過的一塊肉,在鄭家裏院周圍轉悠了好幾天,卻始終沒見伊克曼的影子。那天剛好遇到了天鏈,就三說二賣地讓天鏈進屋去把伊克曼給牽出來。

不知道為什麽,伊克曼隻要一看見閆洪昌,就像見了仇敵一樣,齜牙咧嘴地狂吠亂叫著要撲過去,幸虧被天鏈從後麵給死死地拖住,閆洪昌這才有機曝會,戰戰兢兢地從衣服兜裏掏出那塊毒肉扔過去。沒想到他這一舉動,更是惹怒了伊克曼,它發了瘋地往前衝,天鏈幾乎都己經拖不住了,一邊大聲地嗬斥伊克曼,一邊彎腰拾起了那塊肉對狗說道:“這個渾蛋,閆大爺好心好意地買肉給你吃,你還咬人家?”說著,就裝做自己要吃那塊肉的樣子。伊克曼一看,轉回身“呼”地就撲向了天鏈,一口吞下了毒肉。

這一切都被早己經躲起來的閆洪昌看在眼裏,看到伊克曼吃下了那塊肉以後,得意忘形地獰笑著自言自語道:“鄭矢民啊鄭矢民,我老閆在這裏恭喜你了,恭喜你有一個可以替我辦事的兒子!”

伊克曼就這樣被毒死了。這個細節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一直到後來,作惡多端的鄭天鏈被他爹鄭矢民失手開槍給打死的時候,在臨死前才透露出這個秘密。

閆洪昌教壞鄭天鏈實際沒花費多大的工夫,就是一把楊樹葉子而已。

頭年交秋,正是楊樹葉子開始掉落的時候,每年到了這個季節,孩子們就撿拾回來一些楊樹葉子,經過簡單的加工,使樹葉根部的水分達到有效分解,同時增加了筋道的韌性,然後拿到街麵上和般上般下的孩子之間相互拉扯,被拉斷者即為輸,這個遊戲被孩子們稱為“杠老根”。所謂“加工”老根的過程很簡單,就是把樹葉取回來以後,放到鞋裏,並通過腳的踩撚、發酵和擠壓後,使其嫩皮變得發茛(發茛:青島方言,潮濕)柔軟,而皮下形成一條條筋,這樣生成的老根才厲害,據說越是汗腳捂出來的老根越有拽力。

天鏈在那個季節裏,差不多每天都要撿一把楊樹葉子回來,一心要加工出一個最厲害的老根,可他偏偏不是個汗腳,樹葉在他的鞋裏除了踩撚和擠壓外,得不到充分的發酵,所以他手裏的老根,基本都不堪一擊,沒有什麽筋力。這事恰恰被閆洪昌看見了,也沒說什麽,隻是偷偷地撿了幾片樹葉塞進他那隻濕漉漉臭烘烘的鞋子裏,捂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就在路上攔住了天鏈,從鞋裏把那幾片都己經漚得能頂倒人的老根連同衝天臭氣一起,帶著一臉的奸笑遞給天鏈道:“天鏈,看吧,還是閆大爺好吧,閆大爺親自給你弄的老根,就像你閆大爺我的武功一樣,能打敗天下無敵手。不信你就拿去和他們杠杠試一下!”

天鏈拿了閆洪昌“加工”的老根出手果然不凡,所有人手裏的楊樹葉子都一個個敗在了他的手下。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閆洪昌讓天鏈動手毒死了伊克曼。

為了“表彰”天鏈出手毒死伊克曼的功勞,閆洪昌把天鏈請到了劈柴院吃了頓館子,兩個人點了油爆海螺、清蒸加吉魚、扒原殼鮑魚、靠大蝦、炸蠣黃等一桌子菜,臨了還加了一個紫菜蛋花湯。這一頓飯吃得那叫一個飽,大概快要吃完的時候,閆洪昌從衣兜裏拿出一個小紙包,把裏麵的東西撒到了湯裏,然後用湯勺在裏麵攪拌了一下,就對跑堂的夥計大叫了一聲:“夥計,把你們掌櫃的給我叫出來。”

跑堂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趕忙過來一看,見閆洪昌的湯勺裏有兩顆黑色的老鼠屎,一下就慌了,趕忙跑進廚房把掌櫃的叫出來。掌櫃的一看,也傻了眼,臉上堆著笑地連聲對閆洪昌賠不是道:“你看這事鬧的,要不然我再給你做一份?”

閆洪昌把叼在嘴裏的牙簽往地上一吐,一把就抓住了掌櫃的衣領道:“你他娘了個逼的想什麽呢?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老子是誰,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和你沒完。”

看上去掌櫃的也是剛出道的處子,人老實得過於木訥,還沒領教連這個紛雜的社會,被閆洪昌氣勢洶洶的這麽一咋呼,還真的不知該怎麽辦了,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躬身拱手畏畏縮縮地給閆洪昌作著揖,結結巴巴地道:“大爺,我確實不是故意的,你看這樣行不行,今天這頓飯就不用你老人家破費了,權當小店孝敬你的。”

閆洪昌冷笑了一聲道:“免了?你說免了就免了?這話說得可是夠輕鬆了!你他娘了個逼的是不是尋思大爺我沒錢,跑到你這裏來吃混飯來了?”

掌櫃的問:“那……大爺你看怎麽辦才好?”

閆洪昌從桌子上拿過一個盤子。“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好,我今天就教給你知道。”說著,就把手上的盤子裝作不小心的樣子一鬆手,“啪啦”一聲,那盤子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然後又拿起了另一個盤子,抬起頭奸笑著問:“這回知道了吧?”

掌櫃的趕忙上前拉住閆洪昌的手,哀求道:“行了大爺,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轉回身去從櫃台上拿了五塊大洋,把其中的兩塊放在另一隻手裏,而將那三塊錢交給閆洪昌。“大爺,小店一天也沒幾塊錢進項,這三塊錢留給大爺喝壺茶吧。”

閆洪昌早己經看到了他的這套把戲,就沒有伸手去接,隻是不肩地掃了一眼他手裏的三塊錢,便作勢要把手裏的盤子再扔到地上。掌櫃的立刻跪倒在地,把另一隻手裏的兩塊錢也拿出來,哭咧咧地對閆洪昌說:“大爺,你就饒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的開個買賣不容易,手頭上就這麽多錢了。”

閆洪昌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接過了那五塊大洋,對掌櫃的道:“這才會做人。”說完,就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館子。天鏈連忙跟了出去,仰著臉奇怪地問閆洪昌:“閆大爺,我明明看見那些東西是你自己倒進去的,你怎麽還……”

閆洪昌慌忙用手捂住了天鏈的嘴,四下看了看道:“你能不能小點聲說話?”

西海灘馬虎窩裏麵幾乎沒什麽房子,全部都是附近幾個地區闖青島的農民集中在這裏搭建的臨時住處。由於前兩年山東連續鬧災荒,農民們在老家實在吃不上飯了,隻好背井離鄉闖青島,指望能在這個地方蹚出一條活路。於是政府就在西海灘給劃出了這麽一塊空地,算是把這些難民給集中在了一起,然後難民們就自己動手胡搭亂蓋,用破磚爛瓦胡亂地建起了這麽一大片不擋風不遮雨的破窩棚,再按照裏麵的區域分成十大塊,這就是後來被戲墟為著名的西鎮“十大公館”的早期模樣。隨著闖青島的人越來越多,這片區域也就越建越亂,一間挨著一間,前擁後擠密密麻麻地連成了一片,有的甚至幹脆就是用幾塊破磚頭搭在外麵的牆上,上麵再糊上幾張破油氈紙,這也就算是一間房了。政府對居住在此處的人根本就不管不問,於是,這裏就變成了一個又髒又亂的地方。隻要稍微靠近西海灘,就能被衝天的臭氣給熏倒,夏天蒼蠅蚊子漫天飛,到了冬天,颼颼的西北風能把人給活活凍死。即便是這麽差的環境,對於這些飄零在外的農民而言,好歹也算是有了一個能睡覺的窩。

天鏈跟著閆洪昌像走進了迷宮一樣東轉西轉,費了好大的事才走進了一間低矮潮濕的小房,剛一進門,他就被屋裏的一股臭烘烘的氣味給頂得差點吐出來,就急忙想退出來,卻被閆洪昌一把抓住,生拉硬拽地給拖住。天鏈畢竟還是個孩子,掙脫不開閆洪昌那隻有力的大手,也就隻好騰出一隻手使勁地捏著鼻子跟著進去。

屋裏很黑,隻在牆角處點著一盞豆粒那麽大火苗的油燈,勉強地能看到裏麵用幾塊破木板拚湊起的一個鋪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人,不時地發出“哎喲哎喲”的痛苦呻吟,嚇得天鏈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身上的汗毛都爹起來了,縮著藏在閆洪昌的身後。

閆洪昌緊緊地攥住了天鏈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對躺在鋪上的那人道:“彪子,你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滕彪子的腿傷疼得他臉上的肌肉都扭曲到了一起,嘴裏還在不停地呻吟,皺著眉頭勉強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道:“師……師……啊就傅來了?這……這是……啊就領……領著誰……誰家的孩……孩……啊就子?”

閆洪昌奸笑著看了看天鏈,對滕彪子說:“你肯定猜不出來。告訴你吧,這就是鄭矢民的二兒子。”

一聽是鄭矢民的兒子,滕彪子那兩隻小蝦米眼立刻就瞪大了,變得像一條突然暴怒了的狼,從灰白的眼瞳中射出兩道凶狠的綠光,凶神惡煞般死死地盯著天鏈,身體也隨之劇烈地抖動,一隻手用力地抓住鋪沿的木板,試圖要坐起來,另一隻手則在鋪邊上劃拉著摸索什麽,可什麽也沒找到,氣得他七竅生煙,又重重地躺下去,伸出手指著天鏈罵道:“小……小……啊就兔崽子,你……你回去告……告訴……啊就你爹那……那個……啊就鄙人,滕……滕……啊就爺爺我這……這……啊就輩子都饒……饒……啊就不了他。我操……操……啊就你家十……十……啊就八輩祖……袓……啊就祖宗,早……早……早……啊就晚這個仇,我……我……啊就報回……回……啊就來!”

天鏈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可看到滕彪子突然露出那副嚇人的浄獰麵孔時,就使勁地往後躲藏,帶著哭腔地對閆洪昌說:“閆大爺,咱們趕緊走吧,我得回家,我怕!”

閆洪昌卻說:“有你閆大爺在這裏,你怕什麽?”

鄭天鏈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學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