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鬼炁”吧。
閆洪昌不敢正麵去看她,隻好把目光投向遠方。“三姐,我來看看你。”沉默了好長一會兒,他才說道。
孟三姐低著頭卻沒有說話,兩隻被銬在一起的手不停地掐捏著指甲,散亂的發髻中扯出來的頭發遮住了她臉上的表情。
閆洪昌問:“你在這裏還好吧?”
孟三姐:“……”
閆洪昌檫了把眼淚繼續說道:“好吧,你不想說就聽我說吧。我知道離你上路的日子不多了,事己至此,咱們也就不用想別的了,其他的事我都已經替你打算好了,就是拉饑荒出去借,我也一定把你的後事料理好,你還有什麽要求就盡管說,隻要我姓閆的能做到的,就是頭耕地腳上天,我也一定把你拾掇得利利整整地打發你走好。”
閆洪昌哽咽著繼續說:“本來呢,我是想把小鳳一起帶來看看你,可是想到這裏不是個什麽好地方,就不願意讓孩子受這個驚嚇,也就沒叫她過來。她在我那裏你放心吧,我姓閆的也是一條漢子,一定把她當自己的閨女那樣疼她,不讓她受半點哢噠。你走了以後,我一定幫忙給她找一個好人家,體體麵麵地從我這裏嫁人出門子。”(哢噠,青島方言,吃苦。)孟三姐聽到了小鳳的名字,身體猛地一震,快速地看了閆洪昌一眼,卻很快又低下頭去,但是從她聳動的肩膀上,閆洪昌知道,她在哭。
閆洪昌明白孟三姐己經開始上套了,就轉彎抹角地問:“你還有沒有什麽重要的事要交代給小鳳?我回去給她捎個話,讓她也好放心。”
可她卻沒有跟上他的話,而是自始至終都低著頭,沒有開口對閆洪昌說一句話。閆洪昌熱切地等待著她的回答,但是沒有結果。他徹底失望了,身體頹然地縮下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又搖搖頭。直到探視的時間到了,一直站在旁邊的兩名獄警走到近前把她架起來將要離去的那一瞬間,她才如同幡然醒悟般猛地回過頭來,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望,直直地望著閆洪昌,張開嘴似乎要對閆洪昌說什麽,卻被獄警強行押了進去。
她究竟想說什麽呢?莫非是錢?這幾天閆洪昌一直在反複地考慮這個事。就他所了解的盂三姐而言,跟了姓周的這麽多年,私底下肯定窩下了不少。狼畢竟是狼,雖然一時間動過惻隱之心,但是歸根結底還是改不了那種貪婪的本性。為此他回去之後,反複地盤問小鳳,你娘這幾年到底有沒有存下錢?
突然,“嗚”地一聲警報拖著令人驚魂的長音在耳邊響起,把毫無心理準備的閆洪昌給驚得一個激靈猛地就站起來,隻覺得褲襠內一股熱流噴湧而出,順著大腿內側流了下來,一直流到腳踝處。他全然顧不得被尿濕了的褲子,急忙往監獄的大門看去,隻見大鐵門中間的一道小鐵門緩緩地打開,從裏麵貓腰走出來兩個警察,一個手提一隻小鐵桶,另一個則拿著一張白紙,正在往牆上刷糨糊貼布告。那布告是用毛筆寫在一張白色的紙上的,在孟三姐的名字上麵,用朱砂畫了一個血紅的叉號,像是兩抹尚未凝結的血跡,在白紙黑字之間顯得格外刺眼。他神色慌亂地走到近前一看,尤其是看到了那個猩紅色的大叉號,突然感到眼前一陣眩暈。
布告很簡短,用了還不到半張紙,隻是簡要陳述了孟三姐的殺人過程,最後便是判決結果:
殺人犯孟氏凡珍,無視國法,以極其殘忍之手段殺人害命,依律判處槍決,即日執行,剝奪公權終身。
雖然早己有了思想準備,可是看到布告的時候,閆洪昌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全身出現一陣抽搐似的顫栗,兩腿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哆嗦得邁不開步伐,麵部的表情也就更加難看了。他趕忙拉住了一個貼布告的獄警,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哥,裏麵還得等多久?”
獄警極不耐煩地撥拉開他的手,冷著臉沒好氣地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說話那聲音更像三九天的冰溜碴子,紮得人冷颼颼地寒遍全身:“等死的人都不著急,你急什麽?你這麽著急,是要去搶孝帽子啊?在外麵等著吧,該讓你進去的時候就會叫你進去了。”
隻要是個健全的人,在這個時候無論是誰聽到這樣的侮辱都將無法忍受。閆洪昌似乎很清楚地聽到腦子裏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炸開了,他被這話給嗆得“噔噔噔”往後退了好幾步,欲哭無淚地瞪著眼呆呆地看著獄警進了鐵門,內心頓生一種沒齒難忘的報仇欲望,眼神中透出一陣逼人的寒氣。也恰恰就是因為這句話,讓閆洪昌牢牢地記住了這個獄警。沒想到過了幾年,己經成了氣候的閆洪昌在大街上再一次和這個倒黴的獄警見了麵,經打聽,方知此人大名叫朱文訓,閆洪昌便指使手下藤彪子一夥把他給打昏後拖到了當年槍斃孟三姐的地方給活埋了。說白了,這也是做人的一個簡單道理,人啊,無論在什麽時候,說話千萬要給自己留下口德。有道是,知人不必言盡,留三分餘地於人,留些口德於己;責人不必苛盡,留三分餘地於人,留些度量於己。偏偏兩位,一個口德不好,而另一個則沒什麽度量,因而最終結下了死梁子。
閆洪昌就這麽僵硬地直直地站在門外,他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鐵門又開了,剛才那個獄警從小鐵門裏伸出個腦袋對他嚷道:“哎,哎,叫你呢,急溜溜地進來啊。這麽大聲都聽不見,你耳朵是不是被驢毛塞住了啊?”閆洪昌打了個愣怔,扭過臉看了警察一眼,像是突然猛醒過來一樣,一句話也不說,跟在獄警後麵跨進了監獄的大門。
這時候孟三姐已經被押到了一間小屋內,門外站著一排荷槍實彈的警察,表情都異常凝重,臉上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穆。兩個警察走上前對閆洪昌全身進行了嚴格地搜查,就連他手裏提的包袱也解開,仔細地檢查裏麵的每一件物品,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才揮揮手示意讓他進屋。閆洪昌雙腳剛一進門,一眼就看到了己經卸掉了捧子的孟三姐正被一個警察死死地按住雙腿,整個人直直地坐在地當央,雙目緊閉,頭發散開,臉上呈死灰色,就像傍晚時分的狗尾巴草,因缺乏陽光和水分而極其委靡。旁邊還有兩個獄警,像是怕她會突然逃脫一樣,一左一右地從兩邊反剪著她的兩條胳膊,而地上還蹲著一個,手裏拿著錘子從她腳踝處將腳鐐卸開,一支很長的亡命牌和一團小指粗的麻繩就扔在她的腳下。
閆洪昌驚恐地站在一旁麵對這一切,兩條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樣,軟塌塌的沒有重心,身體隻有倚住牆才能勉強撐住,心裏一陣一陣地往外直冒涼氣,而腦門子上卻冒出了一層冷汗,順著因害怕而扭曲了的臉頰“啪嗒啪嗒”地滴落下來,全身更是緊張地像篩糠一樣,連嘴裏的牙都哆嗦得上下碰在一起“噠噠噠噠”直響,他的雙手哆嗦得更是厲害,甚至都拿不住包袱。直到獄警們忙活完了這一套,其中一個從上衣兜裏掏出一隻懷表,冷漠地對他說道:“還有什麽話現在趕緊說,過了這會兒就沒有機會了。”
閆洪昌如夢初醒一般,戰戰兢兢地往前挪了兩步,手扶著牆慢慢地彎下身體,對一直閉著眼的孟三姐說:“三姐,我過來送你一程,你就安心地上路吧。”
孟三姐這才微微地睜開眼,異樣的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哀怨,仿佛射出了兩道襲人的寒光,帶著恐懼和淒涼,掃了他一眼後,又慢慢地合上,從喉嚨深處發出像羊一樣“咩”的一聲,算是對他的回答,隨後便再也沒有聲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沒有聲音,靜得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閆洪昌用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沬,顫微微地問:“三姐,要不要給你換上新衣服上路?”
孟三姐閉著眼,粗重地歎了口氣,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就在這時,閆洪昌背後一個手裏拿著懷表的警察很輕地說了一聲:“行了,拉走吧!”話音剛落,在孟三姐兩側一直反剪著她雙臂的獄警突然一加力,像提小雞一樣把她給拎起來,隨手拾起了地上那團麻繩,將繩子直接搭在她脖子上,極為尚熟練地將兩個繩頭分別穿過她的胳膊,再從脖頸下繞過來,從背後往上猛地一提,卡得她不停地咳嗽。另一個警察則從地上拾起了那個亡命牌,插進了繩扣裏,最後在她的手腕處打上了死結。
閆洪昌嚇得目瞪口呆地看著迅速地被五花大綁反縛著的孟三姐雙眼仍然緊閉地在兩個警察的架扶下,搖搖晃晃地邁著細碎的小步往門外走,可能是被麻繩勒得疼了,嘴裏輕輕地哼叫了一聲。就在她一隻腳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霎那,整個身體突然站住,掙紮著轉回身,眼睛裏閃出一絲如野獸般凶狠的目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對閆洪昌說:“回去買下那處房子,那裏有你想找的東西!對我閨女好點兒,要不然我就是變成惡鬼也不放過你!”
閆洪昌要發跡了
孟三姐就這樣被拉出去槍斃了,就像一陣風一樣,來無蹤去無影匆匆地離開了人世,在浩瀚的曆史檔案中隻留下兩行不知道是哪位私塾先生的娟秀小楷,記錄下了她的生命符號:
孟氏凡珍,山東章丘人,生於前朝光緒一十六年,民國一十六年因殺人處槍決,時年三十七歲焉。
如同當初殺死周三壽時各種傳言沸沸揚揚地被人四處傳播一樣,在她被槍斃後,街麵上又有了新的傳說,在人們即將淡忘這個案子的時候,再度引發了新一輪的消息爆炸。與那些十惡不赦的大盜、殺人越貨的焊匪、賊眉鼠目的花賊、外表猙獰的流氓相比,一個貌似柔弱的女人因為殺人而挨了槍子兒,這本身就己經是一個特大新聞,畢竟被槍斃的是一個女人,而且是自一八九一年青島開堉後第一起女殺人犯處決,於是各種蜚言謬語像長了腿一樣,通過津津樂道的人們的口傳,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青島的每一個角落,所有話題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一起,有鼻子有眼地都在講述她被槍斃時整個過程,甚至無中生有加入了不少根本就沒有發生過的細節,如說書先生一般描述得繪聲繪色,更有那些無聊的人站在大街上,為她最後究竟挨了幾槍才死而爭辯得麵紅耳赤,有的說她身上中了五槍還沒死,也有的說是一槍就斃命了,還有人傳得更是邪乎,說實際上她還沒被拉到槍斃的地方就己經死了,槍斃隻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閆洪昌聽到這些傳言後不加任何評論,隻是諱莫高深地一笑了之一一外麵的所有傳言都說得不對,既不是輕描淡寫的一槍,也不是被誇大了的五槍,而是總共打了兩槍。作為收屍人,他所處的位置最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槍斃時的全部過程。
刑場設在團島岬的一片開闊地帶,正麵即是波濤翻滾的大海,衝到岸邊的海浪一排一排咆哮著,前赴後繼地撞擊著岸邊的礁石,響徹天宇的聲音此起彼伏,那種能吞噬掉一切的浩大氣勢,讓人震撼,頓生恐懼。而身後則是一個不怎麽高卻長滿雜亂野草的小山丘,幾座無主的孤墳若隱若現地胡亂搭在亂草從中,在陰霾的天空下更顯詭異般淒涼,偶有不知何種動物突然出沒於草叢中,帶起成片的荒草瑟瑟響動,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閆洪昌沒有跟隨著囚車緩慢地行進。他木訥地看著背上插著亡命牌的孟三姐幾乎是被兩個警察拖著塞入囚車狹小的空間,心底油然生出一股陰陽隔世的悲慟,胃裏如同被灌進了一壺陳年老醋,燒得他五髒六腑一陣陣灼熱地**,鼻中猛然一酸,脆弱的靈魂瞬時虛空離竅,懵懂之中,似是被一種渦旋的暗力,一股龐大的悲愴感所包圍,想說話,隻能簡單地動動口唇,卻發不出聲音,雙眼瞬間被奔湧而出的兩行濁淚遮住了視線,痛苦地低下頭,不敢繼續麵對這種極其殘忍的生離死別。他己經沒有勇氣再看下去,在失聲的悲慟中隻身一人走出了監獄的大門,一路步履蹣跚,跌跌撞撞地提前來到了刑場,默不做聲地蹲在昨天就己經挖好的土坑前抽了幾口煙,不時地回過頭往大路方向張望。極度的膽怯和莫名的恐懼令他身心疲累,不多時就開始覺得心跳氣喘,汗水自額頭涔涔而下,頭發結成了重重的一綹兒。很快汗水就穿過睫毛,弄得眼睛辣辣的,檫都來不及一一隨後,汗水又很快順頰流進了嘴裏一一鹹的,接著是脖子裏、領口裏很快就變得濕浸浸,粘粘的。
—聲攝人魂魄的“拉哞”(拉哞:青島方言,警報聲,據說來自德語)聲由遠而近傳入耳鼓,押解著孟三姐的囚車終於隨著車輪吱吱扭扭的摩擦聲出現在他視線之內,正沿著山丘中央的一條崎嶇小路往刑場這邊緩慢地行進,從站立在道路兩側的圍觀者中間穿過。從四麵八方趕來觀看青島史上槍斃第一個女犯的人群黑壓壓地圍擠成一片,紛紛翹著腳伸長了脖子,都希望能夠親眼目睹這個即將被送上西天的女殺人犯到底長了個什麽樣子。
囚車終於在距離海邊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兩排手持大槍的警察迅速地向周圍分散開,麵無表情地往外筆直地站立,形成一道外圍警戒線,手中的槍口麵對著被驅趕到幾十步開外的圍觀人群。
看到囚車己經到達,閆洪昌從地上站起來,輕輕地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眯著眼看著兩名警察將早已癱軟的孟三姐拖拉著往前走了十幾步遠,將其放下,同時將插在她背後的那支亡命牌拔出後扔在了她身後,而她則順勢癱坐了下去。身後則跟著一排拿著槍的警察,來到距離她身後兩三步的距離端起大槍瞄準。海浪的驚天澎湃淹沒了槍聲,閆洪昌看到第一名警察的槍管中升騰起一股黃白色煙霧的瞬間,孟三姐像是被人從身後猛力地一推,一頭就紮了下去。隨後整個身體像一條蛇一樣劇烈**、扭動著,而兩條被綁著絆繩的腿在地上拚命地亂蹬。這時,身後的第二名警察端著槍來到她身後,將一隻腳踩住了她不停蠕動的身體,槍口衝下又開了一槍……
這一槍,閆洪昌真真切切地聽到了,他的右眼幾乎在槍響的同時猛地跳了一下,耳中也就傳來了“蹦”的一聲。被繩索緊緊捆住的孟三姐再次急劇地抽搐,接著蹬踢的頻率逐漸變得緩慢,過了一會兒,全身突然一挺,兩條腿用力地繃直。
在確定囚犯己經死亡後,警察們便列隊離開了刑場。此時的閆洪昌卻突然變得沉穩了許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步一步地向尚未僵硬的屍體走過去。在諸多圍觀者的目視下,將己經斷了氣的孟三姐翻過來,見胸口處清晰可見的彈孔處還在往外汩汩地流血。他趕忙解開手裏的包揪,把裏麵的東西拿出來放到一邊,用手裏的包袱皮堵住了洞開的創口,然後抱著她的屍體來到那個土坑旁,不慌不忙地從坑裏拖出一領早已準備好的葦席,鋪開展平,將屍體裹起後小心地放下去。
不久,關於孟三姐殺人案的話題就慢慢地從人們的嘴上消失,就像世界上每天所發生的很多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件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熱議後,便逐漸地淡出人們的視線一樣,仿佛這一切都從來沒有發生過,最終,僅僅在人們的記憶儲存中留下了一個或深或淺的印象。在過去了許多年後,當有人有意無意地再次觸及到這個話題的時候,才有可能被人激活,重新梳理這段故事;如若無人提及,也就隻有伴同著生活中的所有瑣碎一起塵封於記憶的真空中,與生命一道遊離出這個世界。
乍暖猶寒的四月早晨,漫絲雨霧淅瀝紛飛,迷蒙了遠山近舍,為天地罩上了薄如蟬翼的輕紗,蒙曨成幾多寧靜悠遠畫麵。街麵上的草木已是處處披綠吐翠,光鮮嫩豔,沐浴在清晨的軟雨柔露中,呈現出一派少女般嫵媚的景象。串街遊走的豆腐小販,有節奏地擊打著梆子,隨著“吱扭”的開門聲和各家各戶房頂上的“富態”(富態:青島方言中對煙自的別稱)裏冒出的縷縷炊煙,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早晨。
給孟三姐燒過“三七”以後,閆洪昌踩著被盈盈霧氣潤濕了的馬路,再一次來到了孟三姐活著的時候所住的那幢房子前。他走得很慢,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麵對著從海平麵徐徐升起的太陽,不緊不慢地從那扇緊鎖的門前走過,微微側過頭,像不經意般掃了一眼依舊交叉貼在門上的封條。那封條在經曆了兩個多月的風吹日曬後己經變得斑駁,上麵的字跡也退了色,成了一團混沌不清的墨跡夾在明與暗之間,似有鬼影憧憧,讓他看罷仍覺得心驚肉跳;窗戶緊緊地關閉著,許久沒有檫過的玻璃上顯現出一縷縷被雨水衝刷過的黑痕,像魑魅留下的一道道動**不定的黑色爪印,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在玻璃後麵飄動著不肯散去的鬼魂,咧嘴猙獰,在偷偷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時發出磔磔的怪笑。而窗台與窗戶的連接處,竟然生出了一叢綠生生的青草,草根處有一點似隱似現的紅色,如凝固了的血,讓他感覺到了一股寒氣徹骨的陰森。而門檻下堆積起的垃圾似乎在告訴他,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因為看不到一絲活氣,使這幢房子才顯得愈加詭異。
他一直無法忘記孟三姐在臨刑前說的那句話:“回去買下那處房子,那裏有你想找的東西!對我閨女好點兒,要不然我就是變成惡鬼也不放過你!”這話說出來時,他全身為之一震,莫非她在臨死之前己經猜到了自己的動機?而她被五花大綁的神態和所流露出的那種凶煞般的目光,仿佛真的像一個厲鬼,讓他的頭皮一陣一陣發麻,以至於他從刑場回來後,在澡堂子裏泡了整整一個下午,可他始終感覺自己身上仍然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全身打上胰子洗了一遍又一遍,又用絲瓜瓤子一點一點地把全身搓了個遍,直到身上被搓得火燒火燎、泡得頭昏腦脹雙腿發軟才離開。打這一天起,閆洪昌隻要一天不去澡堂子泡澡,腦子裏就會出現一種血腥的幻覺,皮膚就像鑽入了千萬細小妖魔一般,讓他奇癢難忍坐臥不寧,隻有去澡堂子泡過之後才覺得舒服。即便如此,他每天依然沉浸在揣惴不安的惶恐中,晚上隻要合上眼,孟三姐胸前那兩個被洞開的彈孔處正流淌著腥稠的血的場景就在他眼前浮現,還有她那張因極度痛苦而變得異常猙獰的麵容,兩隻沒有合上的似乎閃爍著綠崢崢的鬼火的眼睛,讓他感到有一種陰森詭異的寒氣。繼而,一陣淒涼的女人哭聲似從房間的某個角落裏傳了出來。那哭聲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帶著淒涼和幽怨充溢著整個房間,令他驚恐萬狀冷汗淋漓,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噩夢中驚醒。他心驚肉跳地下炕燒香磕頭,嘴裏虔誠地一遍一遍默念跟郭仁學來的“往生咒”咒語:“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地,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琍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迦彌膩,伽伽那,枳多伽利,娑婆珂。”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勉強地度過一個一個令他驚悚的漫漫長夜。
而今,他卻必須要去麵對這幢房子,更讓他覺得有一股說不出的恐懼,似乎那些想象中的魑魅魍魎們隨時都有可能附上他的身,把他帶進萬丈深淵。
但是,他不能離開,因為在這幢充滿詭異的房子的某一個角落裏,可能真的隱藏著他最渴望得到的東西,那東西叫做錢!錢對人的**太大了,或許這就是人的本性,隻要有利益的**,就會忘掉一切,甚至不惜鋌而走險。
現在所麵臨的問題是,曾經住在這幢房子的主人和房客一個被殺,另一個挨了槍子兒,都慌慌張張地奔了黃泉而去,那麽眼下誰又是這房子的主人呢?事到如今即便是要買下這房子,起碼也該知道去找誰買,可現在這個人又是誰?他在周圍打聽了一圈,幾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不願多說什麽,隻是搖搖頭說聲不知道,便匆匆離去。閆洪昌帶著說不出的心悸鬱鬱而返,陰沉著臉,極其厭惡地斜著眼看了看仍然躺在炕上的小鳳,轉過臉惡惡地喘了一口粗氣,惡聲惡氣地對著牆道:“你沒睜開那倆眼核看看,都到什麽時辰了,還賴在炕上不起?和你那個……”他原本想說的是“和你那個死娘一樣也是塊當婊子的料”,話都己經到了嘴邊,覺得這話過於惡毒,又給生生地咽了回去。
說到了婊子,他突然想到了周小腳,周三壽當年可是撲著他妹妹周小腳過來的青島,如今這人已經死了,那麽這房子是不是應該歸周小腳所有呢?
這次閆洪昌從澡堂子裏走出來後,就直奔了望海樓。別看閆洪昌平日裏咋咋呼呼,其實還真沒怎麽逛過窯子,兜裏一旦有倆小錢,充其量也就是花個仨瓜倆棗的價錢,去弄個在路邊站街的野雞回來,或者是趁著趕集的機會到東鎮有名的七路八路龍門路上的那些半掩門子家去,進了門就忙不迭地把婊子給按倒在炕上,急忙躥火地搗鼓出那一管子就拉倒完事。但是,像望海樓這樣的高級窯子對他來說是可望不可即的去處,以前雖然多次從望海樓門前走過,可看到裏麵半明半暗的燈光,耳朵裏充盈著那些年輕妖豔的窯姐們**語**笑的聲音,尤其是那些窯姐們衝他拋媚眼的時候,他隻有麵紅耳赤地像逃跑一樣快步離開,畢竟囊中羞澀沒幾個錢,耍不了這樣的場子,所以還是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此時剛過了晌午,窯子鋪裏冷冷清清,不像晚上那麽熱鬧,隻有一個塊頭很大的大茶壺坐在廳房裏打噸犯困。閆洪昌像個小蟊賊一樣東張西望鬼頭鬼腦地走進來,一不留神踩翻了腳底的一個鐵簸箕,“當啷”一聲響,把他和那個大茶壺都給嚇了一跳,他趕緊手忙腳亂地彎下腰把鐵簸箕拾起來放好,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地對大茶壺作了個揖,小心翼翼地問道:“小哥,請問周姐在嗎?”
大茶壺的塊頭明顯比閆洪昌要大出一號,雙手抱在胸前,往上翻了翻眼皮看了看他,沒好氣地用天津話問道:“你是幹嗎的?周姐也是你這號人隨便叫的?”
一句話把閆洪昌給嗆得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才好,臉上的笑容僵硬地停滯著,愣直直地站在廳裏。忽然,聽到似從天上飄下來一個略帶沙啞的女人聲音:“喲,這是哪位大爺,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我可瞅著有些麵生啊。”
閆洪昌順著聲音急忙抬頭往上看,見樓台上趴著一個隻穿著小衣的女人,因樓上的光線較暗而且背光,從下麵往上看隻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這女人蓬鬆著頭發,像是剛剛從**爬起來的樣子,張著嘴打了個哈欠,身體懶懶散散地趴在圍欄上,左手夾著一支紙煙,右手則握著一塊雪白的絲帕,臉上帶著輕浮的笑容。
他衝著那女人欠了欠腰道:“回姐姐話,小的專程前來找周姐有個要緊的事,勞煩姐姐幫忙給通報一聲。”
樓上的女人嘴角上叼著紙煙,含混不清地對他說:“吃蜜了吧?小嘴吧吧的還挺甜。有什麽事上來說吧。”說完,用力地伸了個懶腰,然後轉回身,扭腰擺腚地往裏走去。
閆洪昌像是沒有聽到她說的什麽,不由自主地咽下了一口口水,七竅早已飛出了體外,仰著脖子不眨眼皮地看著她伸懶腰時露出的肚皮和肚臍眼,眼都看直了,魂不守舍地站在原地沒有動身。過了好長一會兒,旁邊的那個大茶壺推了他一把,滿是醋意地道:“愣什麽神呢,耳朵聾了?沒聽見周姨讓你上去?”
閆洪昌如夢初醒,鬧半天這女人就是傳說中的周小腳啊!於是,“吱溜”一個箭步,慌慌張張地三步並作兩步竄上了樓梯,跟在周小腳的身後進了走廊深處的一間屋子。屋裏很是寬敞,陳設得高雅闊氣,座鍾掛表,插花盆景應有盡有,一色的紅木家具透出絲絲古韻,配的卻是外國的金銅床架,雕鏤掛絡,迎門的牆上竟然還掛著一幅劉庭琛的行書中堂,上聯是“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下聯為“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此聯錄自《紅樓夢》第五回,字體飄逸灑脫,筆力不減當年,仍有力透紙背的氣勢,看來這位前朝軍機大臣也耐不住寂寞,早已前來光顧。楹聯下的條案上擺著妓女的祖師爺管仲和“白眉神”的靈位,旁側供有娼妓“五仙”:狐(狐狸)、黃(黃鼠狼)、白(刺蝟)、柳(蛇)、灰(老鼠)。供台上的香火徐徐而燃,飄散出一股淡雅的紫檀香味。
閆洪昌不過就是一個街頭閑痞,哪裏見過如此奢華之處,與之相比,自己感到卑微得無地自容,站在門口不敢往裏邁步,卑微地低著頭,可那兩隻眼卻並不老實,做賊似的從眼的上方偷覦半躺半倚在床頭上的周小腳。看上去這女人己實在不年輕了,從沒有上妝的臉上看,皮膚己經鬆弛,兩隻眼泡低垂下來,至少有三十多歲了。年齡雖然不小,可**依舊,領口開得很低的粉色小衣,隱隱地露出一條白森森的乳溝,估計隻要是個男人掉進去就能被活活淹死。他的目光順著那雙穿著繡花套鞋的三寸金蓮往上看,心驚肉跳地發現兩條交叉搭在一起的白淨大腿深處,恍如己經看到了盡頭若隱若現的黑毛,紮得他心猿意馬兩眼生津,一股火從心底陡然升起又快速地往下燒去,褲襠裏那玩意兒像是個被點著的快芯子炮仗,“騰”地一下子就起了空,火燒火燎漲得難受,杠杠地堅硬,高髙地把褲子頂起。
周小腳也不說話,臉上帶著似是而非的微笑,用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閆洪昌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當她看到他褲襠處被高高頂起的“帳篷”時,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將夾在手指間的紙煙放在嘴角吸了兩口,然後不慌不忙地在旁邊的玉石煙灰缸裏將煙蒂按滅,這才抬起頭盯著閆洪昌,沒頭沒腦地淡淡說了一句:“夾著尾巴了?”
閆洪昌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莫名其妙。
周小腳見他沒反應,無奈地搖了搖頭,身體沒動,隻是用手指了指他背後的門,做了個關門的手勢。看到他把門關上後,才問道:“找我有什麽事?說吧。”
閆洪昌不敢正眼和她的目光對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道:“是這樣,周,周姨,聽說你有間房子要賣,我從老家來了個親戚想買下來,不知道你給個什麽價?”
“房子?我哪處房子要賣?”周小腳一怔,忽然反應過來,兩眼直盯著閆洪昌,心裏在暗自揣摩,這小子說的是不是那間殺過人的“凶宅”?臉上的橫肉一哆嗦,眼皮子隨即就耷拉下來道:“你是聽哪個王八龜孫子吃飽了撐的說我要賣房子了?”
閆洪昌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那房子現在果然在她手裏。於是,就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道:“回周姨的話,也是我要買房子的心切,聽說那房子裏出過事,估摸著本地人不能要,就在那附近打聽出來,說房子現在歸你,這不特地過來問問你是賣還是不賣,不承想惹你老人家生氣了,我在這裏給你老賠禮了!”說著,就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周小腳一看他鞠躬的樣子,就忍不住笑了,說道:“你怕是對那房子有什麽想法吧?別看你身上抹了香胰子,可我還是隱約能聞到你骨子裏的人渣味。”
閆洪昌一聽這話,頓時大驚失色,慌不迭地連連擺手說:“沒有,沒有!如果有什麽想法,天打五雷轟,出門我就去死!”
周小腳撇了撇嘴道:“老娘法眼一開就已經知道你是個妖孽了。是不是想低價買下那間房子,回過頭來再高價賣給你親戚,趁機詐人家幾個錢啊?”
閆洪昌那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賴唧唧地嬉笑著拍她的馬屁道:“周姨,你這兩隻眼簡直是火眼金睛啊,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了。事確實是這麽個事,就是想賺他倆小錢。不過,我可是個好人呢。”
周小腳的眉毛往上一挑,從鼻子裏“嘁”了一聲道:“老娘是開窯子的,什麽樣的人我沒見過?就你那兩下子,尾巴一翹就知道你拉什麽屎。說你是好人?看你那個點頭哈腰的樣我就知道,你怕是從好人堆裏給挑出來的吧?”閆洪昌被她這一通連諷帶刺的奚落給弄得有些下不來台,盡管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笑,可嘴上依舊賤不啦唧地翹著大拇指說:“周姨,我算是服氣你了,就連罵人的話從你嘴裏出來都口吐蓮花,不帶吐核的。”
周小腳哧哧地笑著說:“我見過那些臉皮厚的,可還真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主兒,也就是老娘今天的心情好,要不然,就你?”說著,就飛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勾了勾,示意他站過來。閆洪昌就往前挪了兩步,剛好站到了她的手能觸及的地方。周小腳順勢往閆洪昌的褲襠裏摸了一把,馬上嚇得打了個激靈,趕緊把手抽回來,脫口就道:“俺的那個親娘啊,你這家什到底是人的還是驢的?怎麽會這麽大?”
被她的手這麽一摸,閆洪昌可就吃不住勁了,幾乎要暈過去,想都沒想就直接解開了褲腰帶,急促地大口喘著粗氣,一把將周小腳攬在懷裏,用力地把她給壓在了身下。周小腳忍不住,輕輕地呻吟了一聲,習慣性地劈開了兩條腿,卻又掙紮著睜開了困惑迷亂的眼,帶著滿臉的情欲,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嬌喘連連,****地呢喃道:“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本逼不夾……無名之輩……”
“閆……閆……洪……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