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開給郭葆銘買藥時,順手勒死了藥局的日本員工。國民政府下令嚴查凶手,並對公安局內部施行嚴密盤查,發現所有線索似乎都與徐敬海有一定的聯係,便以共產黨的罪名將徐敬海抓進了監獄。入牢後不久,他的案子卻稀裏糊塗地無人過問了,因為負責審問他的人被閆洪昌意外地活埋了。

遠方的回信

過了年的第一場大雪過後,人們驚奇地發現,經曆了一個冬季的沉寂,迎春花終於在尚且料峭的寒風中悄無聲息地綻開了驕傲的笑容,一片片黃嫩的小花,在萬物肅殺的季節裏傲視蒼莽,如璀燦的金星綴滿枝頭,以特有的姿態向世間昭示春的信息,仿佛一簇簇嶄新的希望就從這一朵一朵如苞米粒大小的燦燦小花骨朵中得以開始。於是,在凍土中蟄伏了一個冬天的生命輪回便隨之而蠢蠢欲動,擋不住的春意逼退了嚴寒的肆虐,冷冽的西北風因而失去了以往的猖獗,變得和煦了許多,給冷冽的早春帶來一派盎然的春意。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方慢慢升起,將一團火紅點燃了藍天白雲,呈放射狀鋪展成扇形的霞光,灑滿半個天空。昨夜的寒冷在漸漸地消退,積雪悄悄融化,腳下的土地己失去了寒冬的堅硬,踩上去感到膨膨鬆鬆,有一種久違了的親切。

濃鬱的年味還沒有退去,早起的街麵尚帶有一夜的惺忪,就被不時炸響的幾聲零星炮仗聲拽入祥和的喧囂,每家門前堆積起厚厚的炮仗皮屑,和大門兩側的嶄新對聯相互輝映,成了年後的第-道風景;從房頂的煙囪裏冒出的一綹一綹乳白色炊煙,在沒風的晴和天裏,筆直地升向天空,在空中盤旋良久,遲遲不肯離去,與金色陽光融為一體;走親訪友四處拜年的人們,一家一戶大大小小踩著冰涼的晨曦,在一串串嘻嘻哈哈的興奮笑聲中,把過年的氣氛引入了最後的**。

然而,此時的鄭矢民卻顯得焦躁不安,一夜未睡的臉上堆滿了憔悴,眼睛下方多出了兩個眼袋,眉頭緊緊地鎖在一起。他一個人在書房裏不停地走來走去,不時將耳朵貼在窗上,神色緊張地諦聽隔壁不時傳來的何鳳梅分娩前高一聲低一聲的痛苦呻吟,而這種時高時低的呻吟在漫過牆壁的時候,如同一塊塊加了磅的磚頭,狠狠地砸在他那根緊繃的心弦上,將他意念中的痛楚不斷放大,如此便加劇了他的緊張、焦慮和不安,讓他坐立不寧,讓他在不知所措中承受著比何鳳梅更大的精神壓力。他己幾近崩潰,全神貫注地祈盼那聲啼哭。

維尼此時也很緊張,呈匍匐狀趴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兩隻狗眼瞪得溜圓,屏住呼吸望著男主人那張因過分焦慮而變得有些猙獰的臉,豎著耳朵諦聽著隔壁傳來的女主人時緊時緩的呼喊聲,或許在它的思維中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跳下來衝出房間,去救它的主人。自從何鳳梅懷孕後,趙玉秋就不準這狗再進她的房間,原因是孕婦一旦和狗過度親密,生出的孩子就會人模狗樣。畢竟何鳳梅和這狗朝夕相處有了很深的感情,維尼一時見不著主人,便鬱鬱寡歡,不吃也不喝,逮住個機會就可憐兮兮地扒著何鳳梅的門縫,從嗓子深處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尖叫,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讓人聽了心疼得緊。

趙玉秋聽了,心裏也是覺得挺可憐,就讓鄭矢民帶著狗出去遛遛。那段時間剛剛解了禁,鄭矢民在家憋悶了這麽些日子,也正好出去放鬆一下,就欣然領命,帶著狗出門。可沒想到他這一遛,把狗給遛大了,一人一狗不歇氣地在大街上轉悠了四五個鍾頭,真把狗給累草雞了,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結果回來後,那狗累得直接就躺在地板上,四仰八叉地死活都不起來了。趙玉秋看了哭笑不得,數落鄭矢民道:“哪見著你這樣遛狗的人?能把條狗給使成這樣!”

從這以後,隻要鄭矢民再想遛狗,維尼便嚇得一個箭步鑽到桌子底下,說什麽都不跟他出門了。

趙玉秋姹挲著手從隔壁回來,見鄭矢民正緊張地把耳朵貼在窗戶上,一副六神無主的神態,就嗤笑了一聲說:“瞧你那個沒出息樣吧,生個孩子還至於把你緊張到那個程度?我都給你生倆了,也從沒見到你這樣過。”

鄭矢民轉過臉根本就不接她的言,手指著隔壁的方向問道:“那邊是怎麽個景?都一宿了怎麽到現在還沒動靜?”

她從暖壺裏倒了杯熱水遞給他,輕描淡寫地對他說道:“你不用去操這個沒味的心,該睡覺就睡覺去,你在這耗著也沒什麽用,這號事你又幫不了她。天底下哪個女人不生孩子?多虧你還是個讀書人,瓜熟蒂落的道理都不明白?沒聽人說,男人是牛女人是地,沒有耕壞的地,隻有耕死的牛,地越耕越熟,牛越耕越老。”

“怕是這塊地以後就再也種不了老鄭家的莊稼嘍。”說這話的時候,鄭矢民臉上流露出一縷掩飾不住的失落。

趙玉秋不解地看著鄭矢民眉宇之間流露出的那道愁霧,問道:“她這塊地以後種不了老鄭家的莊稼?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呢?”

鄭矢民搖搖頭,苦笑著歎了口氣。

從何鳳梅拿著那張報紙向他打聽武昌在什麽地方,並收拾行李執意要去武昌的那會兒起,他心裏就明白他和何鳳梅分別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所幸的是,恰在這個時候,意外地發現她己經懷上了孩子,這才阻止了她的行程。而在後來那些日子裏,鄭矢民就像個過河的泥菩薩,惶惶不可終日,一天到晚寢食難安,就連做夢都夢到自己因為“通共”而被抓進大獄,甚至都己經做好了隨時有可能“進去”的思想準備,和上次進日本人大獄一樣,一旦自己被抓,首先必須要抱定一個死不開口的決心,才能使自己得以平安。所以,他幾乎每天都在燒香念佛,虔誠地禱告菩薩保佑,保佑郭葆銘和小萍安然無恙,同時也悄悄地把該安排的事都交給了張誌和,隻等著警察的到來。

好不容易挨到了開禁,總算讓他頗感僥幸地熬過了這段有驚無險的時日,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還沒等他來得及長舒一口氣,卻意外地聽到徐敬海竟然也是共產黨而被政府抓起來的消息。這消息驚得他真的是瞠目結舌,如果說郭葆銘這樣有知識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是共產黨的話,他可以深信無疑,可如果說徐敬海也是共產黨,即便打死他他都絕對不會相信。他那顆剛剛落下的心,驟然間再次懸到了嗓子眼,而最讓他所擔心的,是因為徐敬海掌握了郭葆銘的一些具體情況,萬一咬不住牙扛不住勁,第一個受到牽連的非他莫屬!

但是,警察沒來,等來的卻是郵差。

聽到郵差在外麵“咣當咣當”砸門的聲音,鄭矢民的心登時懸了起來,估摸著自己是到了該被“請”的時候了,慘然地笑了笑,然後鎮定地端起臉盆,從水缸裏舀了半盆水,剛剛把香胰子抹在臉上,腆著肚子的何鳳梅手裏卻拿著一封信走過來道:“鄭,你的信!”

他那張還塗抹著白沫沫子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神色,遲疑地看看她手裏的那封信,又扭頭去看看街門,確認不是警察後,抓起毛巾三把兩把地就將臉上的胰子沫沬給擦掉,一把奪過了她手裏的那封信,急不可耐地撕開了信封的一端,扯出裏麵的信瓤。

哥、嫂子及小嫂並轉告咱娘和咱舅,你們好!

我已經跟著郭大哥還有敬開一起離開青島來到了上海,請你們放心,勿念!我本來不想偷偷地從家裏出走,隻是想送郭大哥一程,可是因為當時時間緊迫,什麽也來不及說就上了車,再加上郭大哥身體有病放心不下,所以隻得改變初衷,讓你們為我擔心了,請求得到你和的諒解,我在這裏給咱娘和舅磕頭了,祝他們身體健康!

哥,我們是在嶗山意外見到了敬開,這次也幸虧了他一路照料,郭大哥在青島的時候就已經病倒未愈,再加上長途跋涉,使他的病情加重,高燒不退,幸虧敬開連夜去青島買藥回來吃了以後,病情才有所好轉。

沒想到敬開對嶗山竟然那麽熟悉,身輕如燕地背著郭大哥沿著山路一直往上攀爬,很快就到達了八水河與郭大哥的朋友見了麵,又把我們一直送到蘭村上了火車,然後一路前行至周村,輾轉來到上海。到了上海我才發現,這裏比青島大多了,到處都是洋樓,什麽形狀的都有,大鼻子藍眼珠的洋人多得碰腿,好像這個地方不是咱中國的一樣。這裏人講的話都聽不懂,滿口都是阿拉阿拉的,就像是說洋文,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哥,我已經長大了,會自己照顧自己,你就讓咱娘放心吧。暫時先不能給我通信,郭大哥正在外給我聯係找事做,等我這邊都穩定了以後,再給你寫信介紹。

問咱娘好!

妹矢萍上

鄭矢民慢慢地合上了信,仰起頭歎了一口氣。一扭臉,忽然發現何鳳梅的那雙眼正盯著他手上的那封信,就幹笑了兩聲,解釋道:“是我妹妹來的信。

其實,何鳳梅所關心的並不是這封“妹妹來信”以及其中的內容,而是通過這封來信突然打開了一個心結一一她想到了寫信。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她並沒有閑著,一直在自己的屋裏寫東西,寫的全是誰也看不懂的洋文,然後交給張樹為給送到郵局發走。這期間,鄭矢民雖然也看到了張樹為時常麵帶鬼祟神色地被何鳳梅喊過去,可畢竟七上八下揣了一肚子心事,根本就無暇顧及這些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何鳳梅通過郵件與德國取得了聯係。

何鳳梅正在分娩的痛苦中掙紮。

對每個女人而言,從孕育到生產是一個複雜且漫長的過程,猶如鳳凰涅槃,在痛苦中期待重生。九個月前,從郭葆銘無意中帶來的那張報紙上,她意外地獲得了帕拉烏還活著的消息,她那顆己經對德意誌徹底絕望了的心,於旋即間又得以死灰複燃,德國的一切須臾便填滿了她的全部思想,波濤洶湧的萊茵河、風光如畫的易北河、多姿多彩的多瑙河、浪漫秀麗的奧得河,神靈詭異的埃菲爾火山,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以及陡峭險峻的楚格峰……一個一個熟悉卻己久遠的景象,從腦際中一一滑過。想象中仿佛自己己回到那幢闊別己久的老屋,浸**在濃鬱的咖啡香味中,耳廓裏充盈著巴赫的《勃蘭登堡協奏曲》抑或是門德爾鬆的《仲夏夜之夢序曲》,在如癡如醉的音樂聲中,她手裏捧著Annette von Droste-HUlshoof(安內特?馮德羅斯特許爾期霍夫,十九世紀德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一九九二年德國發行的20馬克紙幣上就是她的頭像)的詩集,輕柔地扶著特麗莎的肩膀,悠閑地坐在翠綠的草坪上,用掰碎了的裸麥麵包去喂落在身旁不遠的鷺鷥,盡情享受生活的美好……想到這一切,她禁不住潸然淚下。是啊,這一切距離她畢竟已經整整地過去了十七年!

十七年了,從她帶著父親的遺願跟隨新婚丈夫帕拉烏來到這個叫做青島的地方駐防開始,迄今己經過去了整整十七年,而其中的十五年,卻是因為戰爭的爆發無可奈何地滯留在了中國,這十五年她從富麗堂皇的總督官邸落入小宅小院的普通民戶,並且做了中國人的小妾。這十五年裏,盡管她身上流淌著中國人的血液,盡管她也努力地向中國婦女學習,包括中國人的禮節、中國人的著裝、中國人的語言和中國人的飲食習慣,她都貌似學得很好並曾經一度讓她感到自己已經很中國,可時間不長她就發現,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始終無法真正融入到中國人的群體中去。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幡然醒悟,這種差異主要源於兩種無法融合的文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所致,當她越覺得自己己經夠中國的時候,實際上卻距離那種她無法觸及到的中國的深層思想文化還非常遠一一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文化深邃的就像曆盡風霜蘊成幽深蒼遠之勢的千年古樹,表麵看似乎隻是殘缺不全的枯樹一棵,可下麵的根莖卻是錯綜複雜,深不可測。

她感到了一種源自骨子裏的寂寞和孤獨,像一個惡獸的巨齒在啃噬著她的靈魂,讓她在痛不欲生中慢慢地消耗自己。直到遇到了郭葆銘,她以為自己塵封己久的窗戶終於迎來一縷燦爛的陽光,總算把幾近荒蕪了的心重新灌溉,而遠遠扔出去的,則是喧囂和浮躁,淺淺的平靜沉積於千年厚重之下,所有富貴與貧賤都在此見拙,記憶中隻有那俊朗的身影和飄零的雪,還有他腿上的那個創口,讓她為之評然心動,深埋心靈深處的嫋嫋情緣陡然騰起便一發不可收拾,於是,世界變得模糊。她所有為他做的事,都是因為愛上了他而甘願付出,一切都暴露在陽光下,無法逃脫,包括對他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愛慕。她以為可以拂去塵埃打開心扉,將那片難耐的寂寥就此束之高閣,卻不曾想到竟然成為無可醫治的心殤,最終不過還是捧著昨夜凋落的一闋殘夢,麵對著空洞的陽光,她依然是寡人一個,獨自在紛擾喧囂擁擠的塵世中孤獨地徘徊,留下的,隻是一個記憶深刻的切怛。

因為他也是個中國人,永遠都無法擺脫那個束縛著每一個中國人的無形枷鎖!

接下來就是一直陪伴她的伊克曼突然死去,讓她整個人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變得心灰意冷,覺得自己好孤立,好無助,就像在瞬間她突然沒有了歸屬,沒有了方向,一個人的世界裏空空****,似乎隻有借助酒精的麻醉,才能撫平她的心。

就在她的身心已經距離德國越來越遠,甚至己經忘記了德意誌這個地方的時候,郭葆銘無意中給她帶來的那張報紙上所刊載的一條消息,再度點燃了她早已死去的德國夢,她仿佛剛剛從一個飄零落寞的沉沉大夢中醒來,她是一個德國人,應該回到她的德國!

然而,她懷孕了,懷的是鄭矢民的孩子。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讓她陷入了矛盾之中。說起來,鄭矢民是一個好人,雖然沒有帕拉烏英俊,也不及郭葆銘的倜儻,但絲毫不會影響到他的好人形象。他是一個極為平庸的好人,一個好得沒有原則的好人,無論長相還是寬厚的性格,都極像自己的父親。她一度曾經對他的外表著迷,後來才知道原因,她著迷的並不是他,而是因為他太像自己的父親。和父親的博學相比,鄭顯得過於蒼白。不過,他的確很善良,這些年來多虧了他對她不離不棄的悉心照料,如果當年不是他及時施救的話,她和特麗莎怕是早就去了天堂,到如今化作星星雲遊宇宙都己經十五年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突然看到了鄭矢萍的來信,才想到了用寫信的方式和德國方麵取得聯係,於是便提筆給德國政府寫了一封又一封信。從外嫌交部到國防部都有,大致內容就是說自己的名字叫瑪爾塔,於一九一二年隨丈夫帕拉烏調防來到遠東的青島總督府供職,當戰爭爆發的時候,帕拉烏奉命開赴前線,而當時她正在總督醫院生孩子,醫院不幸淪陷,致使她倉皇出逃,後來被一個中國人所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從而導致自己一直滯留在中國,雲雲,最後提出回國的請求。

然而,所有發出的信件全部都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消息,讓她在每一天太陽升起的希望中等待,又在落日的晚霞中失望地惆悵。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流淌了過去,一直等到孩子即將生產,也始終沒有聽到德國方麵傳來的任何消息……

然而,她有所不知的是,她的所有信件不知在哪個環節上出現了問題,竟然全部落入了德國一份叫做《攻擊日報》的總編手中,一個醞釀中的新聞主題正在悄悄地拉開帷幕,以至於她遠在萬裏之遙的青島卻被毫不知情地卷入了納粹精心策劃的一場政治風暴,使她無意中竟然成了約瑟夫?戈培爾博士的政治打手!

疼痛開始加劇了,一波緊似一波地襲來,讓何鳳梅苦不堪言,不由自主地用盡全身的力量攥緊床單。每一波陣痛的到來都是由緩到急,痛楚如**一般從小腹放射到全身,甚至連她自己都說不準宄竟是哪個部位在折磨她,嘴裏的呻吟聲也是隨著痛感的加快而由小變大,最後再變成歇斯底裏的嘶嚎,前額上冒出了一層密密的汗珠,感覺全身連喊叫的力量都沒有了,然後再漸漸地平息下來,嘴裏不停地大口吹著氣,眼睛中噙著淚珠,流露出祈求的目光,可憐兮兮地望著站在旁邊的接生婆和趙玉秋。

趙玉秋緊皺著眉頭,小聲地問接生婆道:“這己經是二棒了,咋還費這勁?”

接生婆隻是淡淡地說了句“隔自人”。便動手從盆裏撈出一塊溫熱的毛巾擰幹後,走過來給何鳳梅的頭上擦去汗水,一邊動手輕輕地揉撫她的肚子,一邊用安慰的口氣對她道:“這等事誰也幫不上忙,就得靠你自己,已經看見頭了,你慢慢地使勁!”

何鳳梅惘然地點點頭,就在她想說什麽卻還沒有來得及張開嘴的時候,肚子裏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要昏死過去,蒙曨中,耳邊隱隱約約地聽到接生婆和趙玉秋同時在對她喊:“使勁,使勁!”當她感到自己己經使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量的時候,猛然覺得在一股巨大的吸力下,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竟然“唰”地一下就癟了下去,隨後便聽到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

就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鄭家裏院又誕生了一條嶄新的生命。聽到了孩子的哭聲,鄭矢民竟然喜極而泣,“撲通”一聲癱倒在地,不知是哭還是笑地仰頭大吼了一聲:“這是我鄭家的天驕啊!”就此取名為鄭天驕!這個極為“攪料”的丫頭在折磨了他整整三天後,終於來到了這個世界。

幾乎與何鳳梅艱難生產的同時,一艘名為“亨利王子號”遊輪在上海港靠岸,其中有一個金發女郎頗引人矚目,根據海關登記的身份,這個女人的全名叫做溫尼弗?緹夫娜,職業為專欄作家,此行目的地是青島。

徐敬海是共產黨?

實際上徐敬海並不是共產黨,至少在他被抓的時候還不是。

他被抓的那天,似乎一切都毫無征兆,和往常一樣,早晨他在劈柴院的館子裏喝了一碗湯子外加三根香油果子,打著飽嗝嘴裏哼兩句肘鼓子,晃晃悠悠地來到派出所。他被免了職以後,基本上一直無所事事,每天早上過來點個卯就四處溜達去了,新上任的所長是他過去的部下,對他睜一眼閉一眼,隻要不出大格就行。

剛拐過路口,隔著老遠就看到派出所門前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些穿著便裝的老百姓,鬆鬆垮垮地站在門外抽煙聊天。這樣的場麵他辦案的時候見得多了,隻要發生了大案或者抓住了犯人,都會引來一群圍觀者堵在派出所門口。這大清早就圍了這麽多人,不知道又出了什麽案子,所以他並沒有當回事,不慌不忙地朝人群走過去,甚至有些不滿地看了看那些把門口擠得幾乎進不去的人,剛伸出手要撥拉一下擋在前麵的人,突然覺得自己的雙臂像是被老虎鉗子給夾住了一般,一動都動不了了,身體正要本能地掙紮,卻被迎麵狠狠的一拳給打在麵門上,頭上的帽子立刻飛了出去,眼前冒起了一團金星,而兩隻被扭在身後的手隨即被紮上了背銬。這一切就發生在瞬間,他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前麵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給拿下,而後又被簇擁著上了一輛停靠在路邊的汽車。

汽車拉著警報一路飛奔地開進了常州路監獄。這座當年由德國人修建的哥特式建築,從外邊看極像是一幢教堂,紅磚到頂的塔樓和洋灰抹麵的牆體,如果沒有外麵擋住了視線的那道高牆,誰也不會把這個地方與黑暗暴戾的監獄聯係在一起。而這裏對於徐敬海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過去辦案提審羈押的犯人時,他幾乎天天都到這個地方來,即便閉著眼都能知道自己到了什麽位置。在這裏看管犯人的獄警們差不多都認識他,隻要他來到這裏,肯定會很仗義地給每個獄警先發一圈紙煙,而那些獄警對他也很客氣,一口一個徐爺地稱呼他。他抬起頭,茫然地望著陰森森的高牆,陽光打在牆頭的鐵絲網上,依稀能看出上麵的斑斑鏽跡,在高牆的角落位置上的圓柱形塔樓,看押哨的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他這個位置,他打了個寒噤。他可能連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被當做犯人給押了進來,可這一切宄竟又是為什麽呢?他卻不知道!

他也確實還不知道!

直到自己被砸上了死鐐扣上了捧子,他腦子裏依然像裝了一盆沒有攪開的糨糊,覺得很不可思議,甚至莫名其妙地看著獄警們小心翼翼地搬起他的腳給他套上鐐環,再盡量輕輕地將鉚釘插進鐐扣裏,然後一錘一錘地將其鉚死。而他的目光卻始終充滿了疑惑,機械地看著站在周圍的獄警,直到自己腳上套上了被鉚釘鉚死的腳鐐,才如夢初醒一般,大惑不解地問:“你們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個獄警拿過來一份“嫌犯收監通知書”和一盒印泥,示意徐敬海在上麵滾上手模,他這才發現上麵寫著被抓的原因是他是共產黨嫌犯,兩眼頓時就直了,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像是被人從身後突然打了一棒子,驚詫得張口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過了好長一會兒,才扭過臉驚愕地看著獄警大聲地罵道:“這是哪個吊操的王八蛋說我是共產黨?”

獄警臉上堆著笑容說道:“徐爺,過去你來辦案對我們弟兄幾個都不糙,這點我們都記著你的好。可現今到了這裏我們也是沒辦法,隻能遵從上峰的指令照章辦事,希望徐爺不要讓我們為難。”

這個時候徐敬海有些醒悟,他是被人給算計了。眼下正是對共產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抓捕共產黨是當下的頭等大事,但凡是牽扯到共產黨的案子,無論是誰,也先不要去管是與不是,一律先關起來再行甄別。可是,在沒有搞清楚身份之前,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地就給疑犯砸上死鐐,除非己經有了鐵證!那麽,又是誰能想出這麽狠的招數將他一步到位置於死地呢?他眼前立刻顯現出和他一同被革職的分局長朱文訓那張陰毒的嘴臉,立刻怒火中燒,可是如今自己已深陷囹圄,成了人家砧板上的一塊肉,也隻有任人宰割的份兒了。他無奈地伸出手,在那張“通知書”上依次滾下了十個手模,然後閉上眼仰起頭,絕望地長歎了一口氣道:“可惜我徐老兩枉為一世英豪,如今竟然被小人給掂對了!”

“哈哈哈哈……”一陣不可一世的奸笑忽然從背後傳來,像一根根尖利的棘針子紮進了徐敬海的耳鼓,不用看他都知道,是朱文訓來了。

看上去朱文訓的頭發上至少得抹了二兩油,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臉上帶著輕狂的獰笑對徐敬海說:“我說老兩,你都到了這步田地了,就別再吹吹呼呼地號稱什麽英雄了,就是當狗熊你都不配!”

徐敬海頭上的青筋一蹦老高,乜斜著眼惡嘟嘟地盯著朱文訓上下打量了幾眼,輕蔑地說道:“姓朱的,你別得意得太早了。你把我這句話就擱在這,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徐老兩的命就是硬,不是誰想要就能要去的,肯定死不了你前麵去!”

朱文訓從旁邊拖了把椅子過來,倒騎在椅子上,冷笑了一聲道:“鴨子好吃就是嘴硬啊,你已經死到臨頭了,就別在這硬撐出一副驢死不倒架的樣子,告訴你,沒戲!徐老兩,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句話嗎?老子我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你。你害得老子丟了官,老子今天就得要了你的命!我正式告訴你,本人接國民黨青島市黨部的委任,從今天起我就是你這個專案組的組長,專門前來對你進行必要的審問!”他將皮鞋往徐敬海的衣服上來回蹭了蹭,檫去了表麵的浮土,又貼近徐敬海的耳朵輕輕地說:“我可是很會用刑的哦!不過,今天我還不想太麻煩,給你時間先下去尋思尋思,明天一早我會準時到這裏來!”說完,便留下一串得意的笑聲揚長而去。

兩名獄警攙扶著徐敬海來到一間監舍前,掏出別在腰裏的一串鑰匙將鐵門打開,隨後攙扶著他慢慢走進去道:“徐爺,隻能委屈你老人家了,我們幾個隻是聽差的,到了這個地方沒法子,將就點兒吧。不過你老有什麽吩咐就盡管說,在這裏咱們能做到的就是盡量不讓你老受委屈!”

監舍裏的氣味難聞得簡直能令人室息,說腳臭味不是腳臭味,就像是過去在老家聞到的撕醬豆(撕醬豆:過去青島地區家庭普遍做的一種鹹菜,發酵後散發出一股臭味)加上臭了的雞蛋所散發出的衝天臭氣,其中還摻雜著一股股刺鼻的血腥味。徐敬海拖著沉重的腳鐐剛一進門,就險些吐出來,趕忙用手捂住鼻子,借著從頭頂的小窗裏透進來的光線,四下打量著監舍,忽然發現在牆角處靠牆倚坐著一個人,身上的衣服全部破碎,露出一道道刑傷,有的地方已經結痂,有的傷口則已經化膿,而一條腿顯然己被打斷,那隻腳隨意地倒在了一旁,隻有兩隻眼閃爍著明亮的目光正在望著他。

“為什麽事進來的?”那人的說話聲很是硬朗,讓人很難相信受了很重的刑傷後仍然能發出如此自信的渾厚聲音。

徐敬海歎了口氣回答道:“我是被小人給陷害了,說我他媽是共產黨!你呢?是犯了什麽事?”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說:“我就是共產黨!”

徐敬海聞聽此言頗感驚訝,因為這一年來青島抓的共產黨他基本上都知道,除去退黨脫節的和歸順蛻變的,目前在押的沒有幾個。他趕忙問:“你叫什麽名字?”

“田泗!”那人淡淡地說。

“田泗?”徐敬海聽到這個名字後吃了一驚,再次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你真的就是共產黨裏那個田泗田漢民?”

田泗笑嗬嗬地說:“假了包換!你是誰?為什麽對我的名字會這麽熟悉?”

徐敬海道:“慚愧!我是警察徐老兩,你的材料我基本上都快背過了,還能對你不熟悉?”

這回輪到田泗吃驚了:“怎麽?你就是徐老兩?這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過去我每次出門的時候,朋友就對我說,出門千萬別碰上徐老兩,那可是個大麻煩。沒想到在外麵這麽長時間都沒見上麵,反倒跑到這裏見麵了。兄弟,這是咱倆的緣分呐!”

徐敬海苦笑了一聲,嘴上沒吱聲,可心裏卻說:“這叫他媽的什麽有緣,都緣分到監牢獄來了。”

田泗艱難地撐起了身體,沒想到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竟然能把他給累得喘了好幾口長氣。招手示意徐敬海往近前靠一靠,問道:“我說兄弟,你剛進來,給我說說外麵現在是怎麽個情況!”

徐敬海笑了笑說:“我知道你最想打聽的是什麽事,不就是王複元和丁惟尊嗎?”他故意地賣了個關子,卻不再說了,兩眼看著他臉上的表情。

田泗果然著急了,催問道:“你倒是快說呀,這倆家夥到底怎麽樣了?”

徐敬海哈哈笑道:“告訴你吧……”他舉起手做了個手槍的動作。“倆都已經去望鄉台找閻王爺報到去了。丁惟尊是八月十號,王複元是八月十六號,就是另外投胎托生的話,都差不多快出滿月了。”

“哦!”田泗長舒了一口氣,身體又慢慢地靠了回去,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回我就是死,也該瞑目了!”

朱文訓對徐敬海的審訊從半夜開始。

剛換了地方,再加上戴著捧子和腳鐐,徐敬海輾轉反側睡不著,好不容易剛剛才打了個盹,忽聽到有人在輕輕地喊他:“徐爺,徐爺,朱局長有請。”

徐敬海蒙蒙朧朧地睜開眼,見兩名獄警站在身旁,可能是忘了自己躺在大獄裏,剛要一骨碌爬起來,卻被銬在手上的捧子給硌在了手腕子上,疼得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兩個獄警一左一右地將他扶起來,腳上拖著鐵鐐“嘩啦嘩啦”走在陰森可怖的走廊裏,格外瘮人。

刑訊室設在走廊的盡頭,因為占了兩麵牆,裏麵的結構呈三角形狀。在三角形的角上猙獰地擺放著一種叫做“老虎凳”的刑具,旁邊則矗立著一個人字架,已經被烏黑色的血跡遮蓋住了原來的顏色,一口大缸裏浸泡著各種各樣的鞭具,從皮鞭到藤鞭,大的小的長的短的應有盡有,讓人一看頓感毛骨悚然。

朱文訓嘴上叼著紙煙,一隻腳踩在椅子上,聽到門外的腳鐐聲,斜著眼看著被攙扶進來的徐敬海,指了指擺在中間的一把杌子,示意徐敬海坐下,將手裏的紙煙猛吸了兩口,很瀟灑地用中指一彈,煙蒂便飛了出去,然後走到徐敬海身旁說道:“老兩,畢竟同事一場,說起來也都不是外人,雖然以前你罵過我很多難聽的話,今天咱們既往不咎,隻要你痛痛快快地把你知道的事都招認了,咱們都省事,你也少受些皮肉之苦。你也是個警察,想必肯定知道這個地方的厲害,隻要到了這裏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徐敬海鄙夷地從鼻孔裏“嘁”了一聲,把頭轉到了一旁。朱文訓繼續說:“說實話,我這都是為你好。”話音剛落,突然飛起一腳,踢在了徐敬海的臉上,把毫無防備的徐敬海連人帶杌子往後張了過去,腦袋重重地跌在了水泥地上。朱文訓的嘴裏卻“嘖嘖”著說:“瞧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徐敬海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道:“朱文訓,我操你姥娘!你等著,你徐爺爺我饒不了你!老子就是變成了厲鬼,也要去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喝你的血!”

朱文訓又點上了一支煙,還沒等徐敬海坐穩,又朝他臉上猛踢了一腳,看著飛出去的徐敬海,嘴裏仍舊是不陰不陽地說道:“喲,徐老兩,你還真有本事,還能操俺姥娘!”隨後對站在兩邊的打手道:“把他給我捆起來。

操俺姥娘,我看看他拿什麽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