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鳳梅終於和德國取得了聯係,還沒有上台的納粹借著何鳳梅羈留遠東一事猛烈抨擊魏瑪政府無能,並由此獲得了民眾的支持。德國政府將何鳳梅和剛剛生下的女兒一起悄悄送回德國。何鳳梅走了,張誌和也因病而死。兩年後,抗日戰爭爆發,日本再次入侵青島。

德國納粹的陰謀

天氣漸漸地轉暖了。小春二月,一聲春雷喚醒了沉睡的大地,驀然間萬物到了複蘇時節,土地悄然換上了新裝,南去的燕子再度回歸,結群搭伴地落在屋脊,啁啾呢喃銜泥打窩恣意翻飛。隨著春雷的隆隆轟鳴,一股熱鬧便蘊在草木之間,從土地裏牆縫中或者失修己久的屋簷上,拱出了一叢叢嫩嫩的綠芽兒,迎著風向世間炫耀,而街邊的樹更是早已耐不住寂寞,新芽簇簇,葳蓊點點,雖未見得春花無數,卻己感到東風南來。

鄭天驕就在這一派盎然的春色中度過了滿月。她的到來給鄭矢民日趨平淡的生活帶來了勃勃生氣,他的笑聲顯得比平日洪亮了很多,現在他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頭紮進何鳳梅的房間,親昵地抱起天驕,似乎隻有把這個小閨女抱在懷裏,心裏才會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踏實,臉上才會徜徉著寫不盡的幸福,而一旦離開了這種親近,卻會有一股莫名的孤獨、寂寞和惆悵,甚至有如古人所說“行百裏路者半九十”的惶恐和不安。大概正是這個原因促使他把天驕的滿月宴搞得非常隆重和氣派,在春和樓大擺筵席,遍請各路親朋好友前來參加,並且當著所有人的麵宣布,立了秋以後就動手拆屋,在原有基礎上再翻蓋一幢新宅子。

所有這一切,都瞞不過趙玉秋的眼睛。畢竟在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對他熟悉得就像左手摸右手一般,他的一舉一動她都可謂洞察入微,也隻有她心裏最清楚,他的這種心花怒放,不過是在竭力掩飾他內心的不安所做出的表麵文章罷了。因為,他的內心深處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壓力,這個壓力就像埋在他心裏的一顆威力十足的炸彈,一旦被引爆,將會帶來難以估量的影響,而這一切皆源於那個叫溫尼弗?緹夫娜的德國女人。

溫尼弗?緹夫娜是在何鳳梅生了天驕後的第三天獨自來到鄭家裏院的,鄭矢民一見到這個外國娘兒們的到來,立刻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女人是一個不速之客,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怕是要來奪走天驕的巫婆,所以,他從頭至尾就沒有給過她一個好臉色。不過有沒有好臉色人家似乎並不在意,溫尼弗?緹夫娜和何鳳梅講的是德語,即便他就坐在跟前,人家兩個人嘰裏咕嚕的滿口洋話,他坐在旁邊急得抓耳燒腮卻連一句也聽不懂,隻能通過她們的表情來判斷其談話的內容。

溫尼弗?緹夫娜總共在鄭家待了三天,這三天對於鄭矢民來說如坐針氈,越發聽不懂她們說的什麽,心裏就越發著急,連鋪子裏的生意也顧不上了,索性就在她們跟前陪著。那個外國娘兒們手裏始終拿著筆和紙,幾乎把何鳳梅所說的話全部都記錄下來,最後很繞口地用中國話對他說了一句“再見”,便離開了他家,從此便再也沒來過。

不過,自從這個女人離開後不久,何鳳梅倒是隔三差五地就收到一些帶著花花綠綠漂亮郵花的信件和裝有各種各樣包裝的嬰兒用品,除了收件地址和收件人是中文外,其他全部都是洋文。麵對這些信件和郵包,鄭矢民雖然心存狐疑,卻無從說起,他知道這一切都和那個外國叫什麽娜的娘兒們有直接的關係,當然,他所不知道的是,溫尼弗?緹夫娜回到德國後,立刻在《攻擊日報》上發表了題為《淪落在中國的德國女人》的長篇紀實報告,“詳盡”地講述了一位具有一半雅利安血統的德國軍官夫人,在陪同丈夫前往遠東殖民地青島總督府任職期間,不幸遭遇到了戰爭,孤身一人帶著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經曆了滯留在中國長達十七年的悲慘遭遇。這個名叫瑪爾塔的漂亮女人落入沒有宗教信仰、沒有文化的異教徒野蠻人的魔掌後,生活在暗無天日的人間煉獄中,在囚禁狀態下失去了自由,經常在不知緣由的情況下遭受到暴力摧殘,被打得遍體鱗傷,受盡了人間的淩辱,以至於人都變得恍惚。同時她還把鄭矢民刻畫成了一個保守封建的、尚未進化到文明社會的惡棍,就連整個采訪過程,都是在他的監控之下進行。

這個完全靠歪曲事實而捏造出來的所謂紀實報告一經問世,在德國國內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各路社團紛紛出麵並發表聲明,強烈呼籲政府出麵解救瑪爾塔,同時號召德國民眾向遠在中國,仍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瑪爾塔慷慨解囊伸出援助之手,以幫助她度過暫時的困境。而那位曾經製造了“謊言重複千遍就是真理”等名言的著名政治家,也就是《攻擊日報》的總負責人,同時兼任德國納粹黨宣傳部長的約瑟夫?戈培爾則親自走到前台,以此作為典型案例,猛烈抨擊軟弱的魏瑪共和國政府接受《凡爾賽條約》,並因此臝得了德國民眾的一致推崇,竟然成為引發德國納粹黨在當年的國會選舉中一舉獲勝,奇跡般快速成為第二大黨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這一切,遠在中國的何鳳梅此時卻一無所知,直到她離開中國回到闊別已久的德國本土以後,這一切才真相大白。

說起來,生意這個東西就像中國的一句俗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河東”那三十年的時候,往往不溫不火的能燥死個活人,可一旦到了“河西”,就好像是突然噴薄的火山,來勢凶猛,想擋都擋不住。德福樣因為在鄭矢民的竭力倡導下,及時轉型也跟風做起了洋服,特別是門外豎起了“宮廷禦裁張太監”這麵大旗,使鋪麵終於走出了平淡的瓶頸期,而後又在驟然之間就火得一塌糊塗,搞得鄭矢民像是一個行走在漫長曲折夜路上的人突然見到了光明一樣,麵對顧客盈門的場麵,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早上還沒等來得及摘下門板,顧客早就在這等著了,幾乎所有前來光顧的人都是衝著京城“宮廷禦裁張太監”這塊金字招牌來的,甚至有些顧客專程從濟南府、天津衛或者更遠的地方慕名前來找這位身懷絕技的裁縫高手量身訂做洋月。於是,一天的忙碌就從這時開始,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生意做到這份上,真就像六月天裏的芝麻開花,一節比一節高,鄭矢民喜不自知地看著錢櫃裏的錢嘩啦嘩啦地往裏進,心裏的那股勁頭就不用多說。

人氣一旺,名氣也就越來越響,不到兩年光景,德福祥就如日中天地躋身於青島頂級成衣局行列,而且把周圍的鋪子也都給帶了起來,到處都打著“宮廷禦裁張太監”的旗號招攬顧客,有的是“宮廷禦裁張太監親傳弟子”,有的則是“宮廷禦裁張太監關門弟子”,甚至還有一家竟然打出了“宮廷禦裁張太監之嫡出公子”這樣讓人看了哭笑不得的招牌,總之,滿街皆是“張太監”了。盡管如此,德福祥鋪子裏仍然是見天人流如織,即便已經到了換季的時間,前來做衣服的顧客仍舊是絡繹不絕,而且把其他各式服裝也都帶了起來,不僅是洋服,什麽中式的西式的,男式的女式的,全部都有。實際上這個時候張誌和己經很少再動手上案,店裏的衣服絕大部分都是出自他唯一的親傳弟子張樹為之手。雖然張樹為已經成手,可對外仍然還是要高舉張誌和這塊王牌,即便張樹為的水平已經很不錯,可和張誌和相比還是稚嫩了點兒,張誌和也就是偶爾地過來看上一眼,就能起到絕對的指點作用。但是顧客並不知情,隻要看到張誌和手裏捏著把紫砂壺往櫃台裏這麽一坐,那就是塊響當當的招牌,就認定是他了。鄭矢民一天到晚忙得頭昏腦脹也應接不暇,而看到案子上堆下的活越來越多,就是把張樹為給累死也實在趕不出來,心裏確實犯愁,隻得一次又一次地提高手工費。即便這樣,德福樣依然還是顧客盈門,人家似乎並不怎麽在意你漲的這幾個錢,要的還是張誌和這個牌子和手藝。結果,不漲價反倒還好,這價格往上一撩,顧客反而比過去更多了。再怎麽說這畢竟也是手工,一天能做出多少件衣裳都有數,鄭矢民隻好再想辦法出去招募縫紉工。

打了烊回到家,雖然一身疲憊,可鄭矢民什麽都顧不上,必須先過去看看天驕。說來這事也怪,隻要一看到寶貝閨女那張粉嘟嘟的笑臉,他立刻就忘記了一天的勞累,心裏陡生欣慰,恨不能把這寶貝含在嘴裏。對此,趙玉秋看在眼裏,心裏卻老大不樂意,上了床後便嘟嘟囔嚷地抱怨道:“你滿眼裏隻有這個孩子了,俺這滿口家子如今是不是很多餘?”

鄭矢民對她這滿腹牢騷很不以為然,所答非所問地長歎一口氣道:“說實話,我真的很擔心,說不準哪一天這孩子就從我手裏被別人給搶走了。”

趙玉秋側過臉撐起一隻胳膊看著他一副落寞的樣子問:“我說,你那點兒心思也別全用在孩子身上,我問你,今年上秋咱這屋到底是拆還是不拆?這可是你當眾拍下的胸脯,說過了秋就拆屋翻新房子。看你這個樣子,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打的什麽譜?”

鄭矢民看了看她說:“到時候再說吧,如今什麽事不都是一時一時?這一陣子眼皮子一個勁地跳,就怕哪個地方想的不周,萬一出個岔子吾的,就把我活活地給掙死了!”

趙玉秋知道他心裏還在想著天驕,就沒好氣地說:“你幹脆把你那個香骨蛋子別在褲腰帶上吧,這樣你就安心了。我這和你說正經事呢,張口閉口就是孩子,敢情這個世界上就你有個孩子?家裏那倆是我帶來的?天銘這眼瞅著就該下學了,你也不盤算盤算他以後該幹個什麽營生。你說你這個人有沒有勁?”

鄭矢民一聽,“呼”地坐起來道:“可也是哈,沒隔睬這才幾天工夫,這小子就頂到門豎到窗的條漢子了。”

“嘁!”趙玉秋不屑地撇著嘴道,“如今你眼裏除了你那個閨女以外還有誰?你也真好意思說出口,還沒隔踩,他是喝西北風長大的?”她往前湊了湊,小聲地說:“孩子大了,你這個當爹的得多和他兩個啦啦呱,摸摸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前幾天我給他收拾鋪的時候,看見他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書,是一個姓馬的外國老頭寫的,叫什麽《共產黨宣言》,當時就嚇了我一驚,我真擔心他以後也走上葆銘那條路。”“你沒把這個事和他姥爺說說?”

“你這個人現如今怎麽這個樣?什麽事都一推六二五,你別忘了,你是他爹,連你都不管,他姥爺還能說聽了他?”

鄭矢民點點頭說:“這個事我得抽工夫去找他聊聊,看看他到底想些什麽。”

“還有……”趙玉秋說道,“今天聽天潔給我學,她繆特問她話呢,說特麗莎,你是願意跟我去德國呢還是留在中國?你猜她怎麽說?她說,俺爹和俺娘要是都去德國的話,我就跟著一塊去,他們不去我也不去!”

鄭矢民心裏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趙玉秋神秘兮兮地又道:“哎,我說,你看出來沒有,天潔好像對天銘有意思。這些日子我就一直在溜須,這倆小東西管幹什麽都在一塊,不論天銘叫她咋,那個小丫頭都跑得溜溜快,換了天鏈就不行了,怎麽哄人家連理都不理他這個茬兒。”(溜須:青島方言,暗地觀察。)

鄭矢民從鼻孔裏嗤了一聲說:“還都是倆人事不懂的小屁孩,你跟著瞎操這個沒味的心咋?”

趙玉秋撇了撇嘴,回了他一句道:“我瞎操心?你倒是得管啊?還好意思舒舒個嘴說人家是小屁孩,這個話管誰說都中,就是沒有你說的份。還說人家是小屁孩,你在小屁孩的時候早就知道在炕上拆屋了。”(舒舒嘴:青島方言,此處意為說話輕巧。)

鄭矢民不耐煩地把身子轉到另一側道:“又來了,又來了。你這輩子就吐不出個象牙來了,再以後管什麽事都不能讓你知道,什麽事讓你知道了,滿大街也都知道了。我就這麽個短處可讓你攥手裏了,能讓你拿捏我一輩子。”

“和你兩個鬧著玩,你還真好意思翻皮搭卦地攮出這麽頓熊話!睡覺!”徐敬海從監獄出來以後,很快就被委任做了派出所所長。和以前相比,如今的徐所長沉穩了許多,閑著沒事就過來看看鄭矢民,也不多說話,有時候兩個人就這麽沉悶地一待就是一下午。

這天就在鄭矢民還在鋪子裏忙碌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徐敬海帶著兩個陌生人站在門口,本想先和他打個招呼,等忙過了手裏的活再過來正經招呼他。徐敬海卻擺擺了手,以不容推辭的口氣道:“矢民,先出來一下,有個急事找你!”

鄭矢民隻好放下了手裏的活,對櫃台裏同樣忙得沒工夫抬頭的張樹為說:“樹為,照看著點兒,我這裏有事。”然後擦著手出來,對徐敬海嚷道:“你沒看到我這裏忙得四個蹄子都快不沾地了?有什麽急事,快說!”徐敬海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那兩個人,有些吞吐地說:“矢民,這兩位是從南京過來的公務人員,想找你了解一些情況,你看這裏亂糟糟的,是不是到派出所去談談?”

“從南京過來的公務人員?”鄭矢民隻覺得頭皮“嗖”的一麻,一股涼氣瞬間從頭穿到了腳底,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倒退了幾步,他腦子裏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鄭矢萍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其次才考慮到郭葆銘,他緊張得被一口唾沬給嗆了嗓子,咳嗽了半天才沒有自信地對徐敬海道:“我和南京政府又沒有生意做,他們來找我了解什麽情況?”

後麵的一個人開口說話了,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聽上去口氣還算是比較客氣:“鄭先生,我們不會耽誤你很長時間,也就是幾分鍾的事。本來可以在你這裏把事情搞完,可是怕影響了你的生意,所以隻好請你和我們一起跟徐所長到派出所去。”

鄭矢民聽到這個口氣,那顆懸著的心略微放鬆了些,隻好心懷忐忑地跟著徐敬海去了派出所。進了門,徐敬海吩咐手下的警察給三個人沏上茶,轉臉微笑著對剛才說話的那個人道:“梁先生,有什麽事請你直接說吧。”

那位梁先生依然很客氣,先站起來對鄭矢民作了個揖,客氣地說:“鄭先生,鄙人是外交部歐洲事務局人員……”他指著坐在旁邊的另一個人介紹道:“這位是德意誌駐我國大使館的龍先生。我們兩個分別奉上峰指令,特來貴地找你落實一個情況。是這樣,我局接德意誌大使館的調查函,說有一名在一戰期間失蹤的德意誌籍婦女瑪爾塔被鄭先生收留,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鄭矢民一聽是找他打聽這個事,心也就隨之放了下來,不假思索地點頭道:“是。你說得沒錯,是有這麽回事。”

梁先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又說道:“那麽,請鄭先生把這個事的來龍去脈給我們回憶一下,可以嗎?”

鄭矢民便把當時如何與何鳳梅認識,到戰爭爆發後她的狗如何去找他報信求救以及後來兩個人結婚的整個過程簡要地說了一下。他這邊說,那個被介紹為德國大使館的龍先生同時飛快地在紙上做記錄,並不時地打斷他,再追問一些具體細節。把這一切都講完了以後,鄭矢民抬頭,用征詢的目光看著徐敬海,意思是我都說完了,還有事嗎?

梁先生似乎剛從沉思中醒過來,側身看著鄭矢民,用德語和那個龍先生簡單地說了些什麽,龍先生點點頭,站起來對鄭矢民鞠了一個躬,用蹩腳的中文說道:“鄭先生,請允許我代表德國政府對您的義舉表示誠摯的感謝!不過,鄭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是很明白,請恕我直言,您剛才講到了您和瑪爾塔一一也就是您所說的何鳳梅結婚,據我所知,鄭先生是有家室的人,而且還有兩個孩子,按照貴國的法律,是支持一夫一妻製的,為什麽您卻可以再和其他女人結婚呢?”

鄭矢民被這個問題一下子問住了,為什麽不可以和兩個女人結婚呢?這樣的事在中國並沒有人感到特別奇怪,而現在被當成一個問題了,而且他隻知道“法律”是來懲辦壞人的,難道和其他女人結婚也違背了“法律”?他不解地看著龍先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倒是梁先生替他解了圍:“龍先生可能剛到我國,對我國的情況還不是特別了解,我們的法律確實是支持一夫一妻製,但是並沒有強調一夫多妻就是違犯了法律,所以鄭先生和瑪爾塔結婚並沒有錯誤,同樣也受到我國法律的保護!”

“我明白了!”龍先生恍然大悟,繼而再一次問鄭矢民,“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請鄭先生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請問鄭先生,我現在可以去看一下瑪爾塔女士嗎?我謹代表德國政府,請求鄭先生能夠允許我去探望一下德國公民瑪爾塔,看看她目前的居住以及生活環境。”

鄭矢民沒有回答,而是用征詢的目光再度看了看徐敬海和一直在替他說話的梁先生,見兩人都允可地衝他點點頭,他也隻有同意。一行人乘車來到了鄭矢民的家,徑直上樓推開了何鳳梅房間的門,正在給孩子喂奶的何鳳梅嚇了一跳,茫然地望著突然闖進來的人。

龍先生往前走了一步,對何鳳梅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德語,鄭矢民一句也聽不懂,就轉頭看著梁先生。梁先生解釋說:“龍先生說,他代表德國政府前來探望瑪爾塔,這些年你受苦了,但是祖國並沒有忘記你,專程委派我前來落實關於你的問題。現在我給你幾分鍾的考慮時間,請問瑪爾塔女士,你是否願意現在跟我們一起到南京去做進一步的身份核實,我將尊重你的意見和選擇!”

何鳳梅驚訝地問了一句:“Ist es jetzt?”(請問是現在嗎?)

龍先生點點頭回答:“Ja, ich freue mich auf Ihre Wahl.(是的,我等待你做出的決定。)

何鳳梅沉吟了好長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問鄭矢民:“鄭,我隻是跟他去南京核實身份,你看我是否可以?”

鄭矢民再一次探尋梁先生,梁先生模棱兩可地回答:“這還是需要看她本人的意願,如果她願意去的話,我沒話可說,如果她自己不願意,我可以代表中華民國外交部再同龍先生進行必要的交涉,這屬於外交問題。所以,這一切必須她自己同意才行。”

何鳳梅聽明白了梁先生的意思,便果斷地點點頭,隨後又問梁先生:“我過去南京做完了身份核實後,還可以再回來嗎?”

梁先生看了看龍先生,龍先生微笑著說:“當然,這是你的自由,你有權対自己的去向作出選擇,我們仍然尊重你的個人意見。”

何鳳梅抱著年幼的鄭天驕於當天下午就坐上了前往南京的火車,這也是她生命中最後一次見到鄭矢民,這次匆匆地離去,連個道別的語言都沒有,留在鄭矢民記憶中的,是鄭天驕那張稚嫩的笑臉。一直到了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德意誌聯邦共和國建立了外交關係,兩國之間有了互訪活動以後,己是耄耋之年的鄭矢民才再一次見到他的女兒一一鄭天驕,骨肉分離長達近半個世紀的鄭矢民,看著這個讓自己牽掛了半生的女兒跪在麵前,老淚縱橫痛哭不己。

此時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二年!

直到這個時候,鄭矢民才斷斷續續地從鄭天驕嘴裏得知,何鳳梅到達南京後,直接就被安排上了飛往德國的飛機,並在柏林機場受到了隆重的歡迎,納粹黨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親自到機場出席了歡迎儀式,稱讚何鳳梅是德國的女英雄。

鄭天銘被捕

對鄭矢民而言,這是一場浩劫!但是“禍不單行”。

何鳳梅走後不久,鄭矢民就病倒了,而何鳳梅一直鍾愛的那條狗維尼,在她走了以後,每天都扒著她的房門,不吃也不喝,隻是發出一聲聲淒厲哀怨的尖叫,不久便鬱鬱地死去。這更使臥床不起的鄭矢民如雪上加霜,由於傷心過度他的病情突然加重,當天晚上吃飯時,他“哇”地向外噴了一大口血,隨即便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給嚇著了,趙玉秋一看見血就慌了手腳,忙不迭地招呼張樹為和鄭天銘把他送到醫院,又是點滴又是注射地一頓折騰,總算過了鬼門關。

何鳳梅帶著天驕的離開,把鄭矢民原先的精氣神都給打擊沒了,仿佛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烈火,驟然間被一泡冷尿給澆滅,連丁點的火星都沒有留下,連同他的魂魄一道,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一個尚在呼吸的空殼。這種情感的失落讓他在渾渾噩噩中一氣過了兩三年都沒有恢複元氣,而且脾氣越來越壞,就像個一點就炸的急芯子炮仗,冒出一句話能把人給噎個半死。而趙玉秋心裏很清楚,他這回是被何鳳梅給傷透了心,現在好端端的一個人愣是給變成了魔頭,一天到晚啷當著臉,說不上三句話脾氣就上來了,吆三吼四地能頂著房子跑,家裏沒有一刻安寧。己經讀了大學的老大天銘和在女子中學讀書的特麗莎都住在學校很少回來,而老二天鏈,一天到晚在街上瞎逛,明擺著也是不願進這個門,隻有她自己在家受這個氣。這都怪自己當年多了句嘴,給鄭矢民和何鳳梅亂點了鴛鴦譜,把兩個本不相幹的人給湊合到了一起,如今想來,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唉!這麽下去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這一場大病,讓他連性格都發生了變化,脾氣也比過去大了不少,不管老婆孩子,隻要在他跟前說了他不愛聽的話,或者是稍微有一丁點讓他不順心的事,他立馬就暴跳如雷,張開口就罵,拿起東西就砸,從來不考慮罵出的話多麽傷人心,也不管摔碎的東西值錢不值錢,一切任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所以,家裏的每個人能躲就盡量躲避著他,唯恐哪一點做得不入他的心思而招來一頓咆哮。就連趙玉秋都耐著性子盡量小心謹慎地讓著他,實在忍受不了,也隻有跑到孫嫂屋裏偷偷地抹兩把淚。孫嫂知道這裏麵的前因後果,其他的話不便多說,也隻能勸她兩句。

從醫院回來以後,鄭矢民就一直在家靜養,鋪子裏的大事小事都托付給了張樹為,他倒是真成了甩手掌櫃,張樹為每天晚上帶著賬簿過來給他說一下當天的營業情況,他最多也就是隨便地翻一眼賬麵上的流水,心不在焉地聽張樹為說說罷了,再過了些日子,張樹為就連賬簿也不拿了,隻是嘴上報一下當天的收入,鄭矢民隻是眯著眼躺在**聽,有的時候不等張樹為說完,他就皺著眉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張樹為趕緊離開。趙玉秋見此情景就急了,等張樹為走出門去後,就對鄭矢民說:“他爹,你不能這個樣子啊,不是咱們不相信樹為,可這是生意,你哪能連賬簿都不看一眼?”

鄭矢民把身子轉到另一側,有氣無力地說:“管那麽多幹什麽?要管你去管吧!”

趙玉秋賭氣地道:“我管就我管,我不能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你把個鋪子給搗鼓黃了。那裏麵不光是你一個人的,那可是這滿戶家子的飯碗!”

還沒等她說完,鄭矢民的火氣就上來了,衝著她齜牙咧嘴地就吼道:“你還有完沒完了?你要是能管,早幹什麽去了?”

趙玉秋氣忿忿地把手裏的家什一摔,也加大了嗓門道:“姓鄭的我告訴你,你別太過分了,真是把你給慣得呲鼻子上臉了,這些日子覺得你身體不好,我是一忍再忍,哄著你順著你,巴望你能早點兒好了。可你呢?一天到晚胡吵亂噘雞犬不寧,鬧得家不是家業不是業,嚇得孩子們都不敢回來,你是不是感覺自己真成景了?”

鄭矢民不再吱聲,他知道自己確實過分了。在人這一生中,有的人注定隻是生命中的過客,短暫出現後又永久地消失,這個道理鄭矢民不是不明白,可一旦落實到具體行動中,他卻無法麵對和接受這個現實,腦子也始終拐不過這個彎。從何鳳梅吵著要去武昌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然而,心理準備畢竟和現實還是有很大的差別。他隻要閉上眼,就想起天驕臉上的笑,那個笑曾經是他的希望,那個笑曾經是他的動力,那個笑也曾經是他的全部。然而,這一切都像一個夢,在睡過一夜之後,卻發現這一切都沒了,如同一個在陽光下飛舞的胰子泡,忽然間便無聲無息地破滅了。

轉眼工夫就到了民國二十二年。

初夏的陽光像一碗溫吞麵一樣,不軟也不硬地淌過綻放著花兒的窗台,透過玻璃照進來,趟過了情思苦痛之後的鄭矢民,終於平靜了下來,雖然淡淡的思念仍時常在他心裏泛起一波一波酸浪,但畢竟隨著時光的流失而不再你洶湧狂瀾,更多的時候,思念己成為他生活中的習慣,獨自一人想象天驕在德意誌的生活。天驕這個名字就像是拴在他心上的一個無形的繩扣,隻要一想起她,就如同被這個繩扣的另一端給猛拽了一下,會有一種清晰的疼,悄悄地漫過心底最柔軟的部分,從而觸動了那份痛楚。淡淡的相思,其實是空空****的牽掛,沒有結局的懷念,淒美得讓人心顫,眼前也禁不住出現一絲迷惘,視線也隨之變得模糊。

這期間鄭矢民先後收到了兩封何鳳梅的來信,信都非常簡短,隻有寥寥幾行字而己,而且兩封信的內容也基本上差不多,都是簡單述說她現在和天驕住在德國一個叫做慕尼黑的地方,生活得很好,請勿掛念,並感謝他這些年來對她的照顧之類的客套話。就這麽簡單的幾句話,其中竟然還有幾處倒裝句,這應該歸咎於她有限的中文水平,也僅僅停留在簡單的閱讀,對她來說能寫出這些方塊字己經實屬不易。隨信附來幾張天驕在德國的照片,仿佛是眨巴眼的工夫,天驕就己經會走路了,背景是一座在青島隨處可見的花園式洋房,天驕那張儼如洋娃娃般的稚嫩小臉上,帶著春日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流淌著不諳世事的快樂,略顯頑皮地在園內的草坪上玩耍。

鄭矢民把照片捂在胸前很久很久,再度抬起頭時,己是淚眼婆娑。簾卷西風的日子早己成為歲月中的煙塵,經曆了春雨秋霧的滌**之後,原本那片情愫變得枵薄脆弱,隻剩下這條細細的紐帶,將己經成為過去式的何鳳梅悄悄地裝入內心深處一個不見陽光的角落,而心中陡然而起的那一份難舍的牽掛,則全部被天驕的那張臉填滿,難耐的思念早已越過時空飛往遠端,停留在不改萬千的惆悵中,想象著過了許多年以後,自己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落寞地倚坐在黃昏的夕陽下,孤守著遠方的那一息血脈,默默地呼喚,默默地祝福那個刻骨銘心的名字,禁不住淚如泉湧!

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把鄭矢民從空靈世界拉回到了現實,他擦了把臉上的淚痕,慌亂地下了樓梯,剛將街門打開,一群扛著大槍的警察就餓狼一般撲進來,險些將他撞倒。他驚恐地張大了嘴,不知所措地望著這群如狼似虎的警察,嚇得心裏“撲通撲通”直跳,過了好半天愣是沒明白過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徐敬海跟在一個穿便衣的人身後走進來,鼻子上架著一副墨光眼鏡,手上戴一副雪白的手套,很有派頭地跟在後麵。看到鄭矢民望著他流露出詫異的表情,就將墨光眼鏡摘下,裝作檫眼鏡的樣子給鄭矢民遞了個眼色,然後又把眼鏡戴上,傲慢地抬頭四處看了看,才慢慢吞吞官腔十足地問道:“你是鄭天銘的什麽人呐?”

一聽他說的是鄭天銘,鄭矢民的腦袋“嗡”地一聲就大了,眼前突然一陣發黑,險些一頭栽倒。他愣愣地看著徐敬海,嘴唇哆嗉了半天卻什麽話也說不出。站在徐敬海旁邊的一個警察走過來搡了他一把,狐假虎威地大聲吼道:“我們所長問你話呢,快回答,鄭天銘是你什麽人?”

“他……他是我兒子。長官,我兒子犯了什麽事了?”

徐敬海將兩手交叉地放在肚子上,貌似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道:“噢!他是你兒子!我倒是要問問你這個當爹的,你是怎麽教育你兒子的?嗯?光明正大的路他不走,非得去做些非法的勾當。你兒子是共黨你知道嗎?”鄭矢民雖然看到了徐敬海在對他輕輕擺手示意,仍然倒吸了一空涼氣,他知道,隻要是涉及到共產黨的,都不是小罪過,看看院子裏一下子來了這麽多氣勢洶洶的警察,估計天銘這個事不小,問題是,天銘宄竟是什麽時候也當了共產黨?忙說:“長官,你們是不是搞差了?他是個老實孩子呀,不信你們可以到學校去打聽打聽趙太侔校長,他可是親口對我說天銘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怎麽會是共黨呢?”

徐敬海的臉色勃然變得異常冷漠,走上前一把揪住了鄭矢民的衣領,嘴唇動了動,卻隻是將他推了一把。隨後怒氣衝衝地走到警察前麵,伸手指了指兩個警察道:“你們倆跟我走,去搜查鄭天銘的房間,其他人各自分頭行動,注意,給我看住了這個家夥,別讓他給我跑了!”

過了一會兒,徐敬海從樓上下來,對那個穿便衣的人說:“特派員,鄭天銘的房間我都親自搜過了,沒有發現什麽可疑物品。你看,這事咱們怎麽辦才好?”

穿便衣那人皺著眉頭道:“這就奇了怪了,我們己經跟蹤他很長時間了,基本行蹤都已經掌握得很清楚,如今還有人舉報他,可為什麽就是搜不出物證呢?徐所長……”他指了指鄭矢民,繼續說道:“我的意見是,把這人一起帶回局子裏去,嚴加審問,我就不相信撬不開他的嘴。”

徐敬海麵露難色,猶豫地說:“這個怕是不妥吧?咱們什麽證據也沒拿到,按說就不應該再把這個人給抓去了,一旦……”

那人陰險地冷笑了一聲道:“徐所長,上峰的交代你是很明白的,對於共黨或有共黨嫌疑的人一律先捕後審。我看這個事就這麽決定了,出了問題我負責!”

徐敬海無奈地點了點頭,用不滿意的口吻對其他警察命令道:“尊特派員指示,把鄭天銘他爹作為共黨疑犯帶回所裏去,我要親自審問!”

進了派出所的審訊室,鄭矢民反倒冷靜了許多,抬起頭漠然地看著坐在對麵的徐敬海和那個特派員。特派員坐在椅子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身體向後倚著,而兩隻腳卻交叉地搭在桌子上,整個一個地痞的做派;徐敬海則坐在旁邊低著頭垂著眼地悶頭抽煙,不時用厭惡的目光掃一眼坐相甚是難看的特派員。

特派員還是那副陰毒的模樣,撇著嘴似笑非笑地說:“說說吧,你兒子到底是不是共產黨?他把東西都藏到什麽地方去了?你就是死扛著不說也沒用,如果我們沒有人證物證的話,是不會隨便把你帶到這裏來的。現在你都如實交代還來得及,省得我們都麻煩。”

鄭矢民緊閉雙眼搖了搖頭道:“我不明白你所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你問我的話,剛才我在院子裏都己經說過了,莫非你們一定要屈打成招才算滿意?”“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特派員臉色突然變得異常猙獰,氣勢洶洶地對門外喊了一聲:“來人,把鄭天銘給我帶進來!”

鄭矢民那顆心頓時懸到了嗓子眼,急忙扭過頭,緊張地往門口方向看過去。門開了,兩個警察把戴著手銬的鄭天銘押進來。天銘明顯己經受過刑了,一隻眼被打得青紫眯成了一條縫,左臉腫得像個吹起來的氣球,嘴角上還殘留著已經幹了的血跡,連走路都一瘸一拐。鄭矢民見兒子被打成了這樣,心疼得全身直哆嗦,“呼”地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脫口就問:“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的?”

鄭天銘看到他爹竟然也在,先是吃了一驚,然後故作輕鬆地衝著鄭矢民笑了笑,在另一個椅子上坐下。

特派員手拿著根洋火杆在慢吞吞地掏著耳朵,不陰不陽地說:“鄭天銘,挨打的滋味不好受吧?你還是自己招了吧。我實話告訴你,今天對你己經算是最輕的了,再下去可就不是這麽客氣了。”

鄭天銘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昂著頭道:“我己經再三強調我隻是國立青島大學的學生,不是你們所說的共產黨,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口咬定非要說我是共產黨呢?我也實話告訴你,你今天打死我,我也還是那句話,不是!”

特派員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奸笑道:“鄭天銘啊鄭天銘,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嘴還挺硬,看來被共產黨毒害得不輕啊。像你這樣的我見得多了,我打死你?我幹嗎要打死你?把你打死了我找誰去要口供啊?”他伸手指了指鄭矢民,“我打死他!那可是你親爹啊,我打死他你不能見死不救吧?”

鄭天銘冷笑道:“喲,你可真嚇死我了。我是吃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你這種人嚇唬大的。你別說把我爹打死,你就是敢動他一根汗毛我都和你不算完!除非你把我打死,如果我不死的話,總有我出去的那一天吧,你就不怕我出去給你家添點麻煩?你就不怕我給你兒子下點耗子藥?收起你那一套吧,威脅人的話不光你會說,我比你會。”

特派員暴怒地對鄭天銘吼道:“我今天還真就不服你這個羊能上樹!來人,把他爹給我綁起來!”

沒想到一向老實巴交的鄭矢民聽了這話後,突然變成一頭發了瘋的愣牛,直直地衝了過去,倆眼珠子被狂怒激得老大,指著特派員的鼻子就破口大罵:“我操死你祖宗十八輩兒!你爺爺我當年蹲日本大獄連一聲都沒吭過,今天能怕你這個私孩子養的雜碎?來吧,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吧,你鄭爺爺我已經活夠了!”

這一通怒罵如同點著了徐敬海心裏的那團底火,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震,還沒等特派員再開口,就突然一拍桌子,大喝一聲:“好了!特派員,你這宄竟是在審案呢還是在這尿尿和泥玩?”

特派員一下子就蒙了,瞪著眼看著徐敬海眼裏冒出的駭人殺氣,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徐……徐所長,你這是什麽意思?”

徐敬海陰沉著臉說:“你什麽證據都沒有就隨隨便便地把人給抓到我這裏來,衝著你是省黨部特派員,我配合你。可你呢?未經我的允許就給嫌犯上刑,誰給你這麽大的權利?審案你就審案,天下有你這樣審案的嗎?你有證據就把證據拿出來,然後再行審問,這是審訊的最起碼常識,你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