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沉沉,更深露重。

提燈照向為迷霧所籠的桑林,小巫們皆是倒吸一口涼氣,也沒人去關心月媯的動向。

霧氣出乎意料地濃重,好似匍匐在地的饕餮獸魂,下一刻就會張開大口,將人吞噬。

“薄姑小巫,你是地支子簽,在正北處吧?”

“是啊,我的入口就在這裏。”

“把竹簽拿出來看看。”

時間尚早,小巫們也不急著去尋各自的入口,隻對竹簽起了好奇。

薄姑小巫拿出竹簽,放在燈火下,竹簽上刻了個“子”字,並以朱砂描摹。

見是沒有獸魂圖案出來,有小巫鬆了口氣道,“果然是要等時辰到了才能進去。”

“那我們去入口等吧。”

小巫們自行分成了兩隊,準備往桑林兩邊繞去,淑薑和媚己方向不同,彼此相視一笑,轉身歸入各自的隊伍,就在此時,忽然有人大喊,“薄姑小巫!”

淑薑轉頭看去,隻見薄姑小巫的身影一下消失在沉霧中,仿佛被吞噬了般。

“怎麽回事?”

“哎,別去追,那不是你的入口。”

“可她……”

“她這個位置離深潭最近,我看她是迫不及待要找琉璃石了。”

“可不是說寅時三刻後才能進去嗎?否則簽上……”

話說到一半,小巫們突然收了聲,一瞬間,便是連淑薑也起了疑惑,莫非薄姑小巫的竹簽上獸魂圖案已現?

“她先進去了,豈非對我們不公平?”

“是啊,就是,這簽……該不會有問題吧?”

小巫們嚷嚷開了,淑薑明白,所謂“簽有問題”,實則是在懷疑蔡大巫所說的規則。

媚己見人心浮動,連忙安撫道,“大家稍安勿躁,我們還是按大人的囑咐行事,先去各自的入口處等著吧。”

“是啊,媚己小巫說得沒錯,諸位還是按規矩來吧。”虢小巫也出了聲。

見是兩個領頭小巫開口,眾人頓時沒了聲,但淑薑看得出,這些小巫怕是已經各自盤算開了。

未免夜長夢多,媚己提燈率先向東麵繞去,虢小巫立時跟上,她與媚己正好一路。

而往西邊去的小巫,少了領頭人,不免有些躊躇,淑薑見狀幹脆地往西麵走去,有些小巫猶豫地跟了上來,有些小巫卻還不死心地待在原地張望。

在“亥”位站定,淑薑持著竹簽,靜靜等著時辰來臨。

跟上來的小巫從她身邊經過,繼續朝入口處進發,沒有跟上來的小巫,不見了蹤影,也不知是不是不信邪,追著薄姑小巫往林子裏去了?

提燈站了片刻,忽有困意襲來,許是霧氣太重,令人有些濕乏,淑薑連忙行起氣來,隻一行氣,耳邊立時響起了鳥鳴聲。

那鳥鳴聲似是水禽所發,淑薑曾在紅樹湖裏聽過這樣的鳥鳴,但紅樹湖的鳥鳴不會隻是一隻,也不會隻是鳥鳴,周圍還常伴隨著各種小動物的鳴叫。

可此際,卻是萬籟俱寂,隻這鳥鳴漾著水波,一聲一聲流淌過來,令淑薑心底一片寧靜安詳……

不知不覺,眼前忽而大亮起來,淑薑猛地一驚,才察覺到自己竟是睡了過去,她連忙去看竹簽,竹簽之上早顯出一隻尖牙利齒的黑豚獸魂。

淑薑呆住了,再抬頭看太陽的位置,似快接近午時了,可感覺上,才過了沒多久。

淑薑大踏步向前,走了兩步又倏然停住,想起方才薄姑小巫的樣子,莫非是陷入了幻境?

低頭看去,手裏的燈尚未熄滅,再抬頭,淑薑幾乎確定了那日頭是幻覺,因為她手裏的燈無法燃燒如此之久,若真接近午時,早該熄滅了才是。

沒想到僅是入口就這般棘手,淑薑將竹簽靠近燈火,催動行氣銘讓自己清醒,她現在要確認的是竹簽上的圖騰是不是幻覺。

火與銅鈴,是破除幻覺最佳器物,焰火照神,銅鈴鎮魄,所謂幻覺,無非是迷魂**魄,這兩樣器物可以從根本上破除幻覺。

果不其然,淑薑眼前的景致慢慢暗了下去,光景轉瞬回到了朦朧,淑薑也似大夢初醒般,再看手中竹簽,圖騰確實已經顯現,而此際,雖不是午時,但看樣子,卯時應該過了大半,隻是霧重,才讓人沒覺察到天已是大亮。

好厲害的陣法,也不知是用什麽做成的……

凝神之後,淑薑步入被晨光照白的迷霧中,耳邊又響起了鳥鳴。

這鳥鳴聲頗為幹擾,聽似空靈恬靜,實則卻讓人心神懈怠,不知不覺就會陷入夢境中。

淑薑舉燈,在肩頸周圍繞了繞,隨即再度行氣,人頓時清明了許多,隻是走著走著,淑薑突然站住了……茫然地看著迷霧中的桑林……

對了……自己來桑林……是要做什麽?

這一疑問,又將淑薑嚇出一身冷汗,她攥緊竹簽,四下張望,隱約隻記得在桑林中有一場試煉,但這試煉內容是什麽,她竟想不起來了!

怎麽會這樣?

越是想要快點找回記憶,越是想不起來,偏偏耳邊的鳥鳴,聲聲催夢,令她不覺滑入夢境深淵……

意識撕扯之下,淑薑隻覺自己的腦袋要裂開了,燈自她手中落下,淑薑蹲到了地上,抱著頭痛苦道,“子……子牙……”

一聲獸吼,終是把淑薑從夢境邊緣拖了出來。

腳邊燈火也沿著燈油“劈啪”燃起,淑薑連忙往邊上避開了去,看著蔓延的燈火再度清醒了幾分。

“子牙……帶我去找那隻靈禽。”

飛熊子牙低吼一聲,蹲在淑薑麵前,抬頭看著她,一雙白眼盡是疑惑。

淑薑盯著那雙白眼道,“就是鳥鳴聲,你沒聽見嗎?”

子牙搖了搖頭。

“……”

淑薑心裏又是一陣著急,莫非這鳥鳴聲也是幻覺?

見淑薑著急,子牙也是焦躁不安,起身繞著淑薑走了兩圈,拱了拱身子,然後趴在她身邊,神情很是委屈,似也搞不懂這個小主人到底要讓它找什麽?

淑薑冷靜了一下,尋了根幹燥的粗枝,又把事先準備好的麻繩繞上,然後趁著燈油燃燒殆盡前,點亮了火把。

“子牙……”淑薑決定換個問法,“這林子裏,你能不能感應到什麽大家夥?”

火光映著白眼,子牙一躍而起,看了看淑薑,隨即朝著一個方向長吼,似在埋怨淑薑為何不早這麽問。

淑薑鬆了口氣,讓子牙在前方帶路,同時心道,這鳥鳴聲果然是幻覺,林中的濃霧應是用陣法聚攏的,但這陣法真正要掩蓋的是林中的大家夥,那個大家夥,應該就是試煉內容吧?

不知不覺,淑薑已是走到蠶室附近,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了一隻白雉,心念才動,那白雉便曳著長尾,朝她翩翩而來。

好熟悉的白雉……

白雉淩空舞了兩下,忽而化作一美貌少年,頎身長立在淑薑麵前。

是……小辛?

自己又睡著了?

淑薑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眼前夢境卻沒半分動搖。

小辛眉眼柔和,緩緩向淑薑走來,看不出一絲惡意,他在淑薑麵前再度站定行禮,淑薑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小辛的身影終是消失了,迷霧另一處,卻又步出一條身影。

隻看那人走路的樣子,淑薑便知是姬發。

姬發眉眼英挺,深色葛衣外套著犀牛皮甲,手按劍柄,猶如初見時的模樣,淑薑手上那一巴掌突然打不下去了……

就在兩人對視刹那,姬發身後忽地升起一道巨大怪影,淑薑的心頓時懸起,高喊道,“小心!”

劍芒一閃,在陽光下亮出一道赤紅,仿佛自赤日中喚出了一道光華,將那怪影斬成了兩段。

“阿淑,你沒事吧。”

溫柔的話語在耳畔響起,淑薑不知何時已被姬發擁入懷中,她想要掙紮,卻覺綿軟無力。

“公子,我在試煉……”淑薑艱難吐字。

“林中危險,我保護你。”

“不……”

“阿淑……”

“公子先放開我。”

幸好,即便是在夢裏,姬發也是尊重她的。

一離開那個溫暖堅實的懷抱,淑薑便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耳邊獸吼再度響起,淑薑終是醒了過來,才發覺火把落到了地上,自己的右手正微微舉起。

臉上的火辣感在瞬間消失,雖然這一巴掌沒打上臉,但在夢裏分明還是很痛,誰說夢裏不會痛的?

子牙又是繞著淑薑團團轉,似在疑惑,這個小主人走得好好的,怎麽突然站在原地做起白日夢來了?

淑薑別開視線,匆匆過了蠶室,看來,林中這個大家夥,會讓人觸景生情,不知不覺就墜入夢境,要怎麽應對才好?

對了,催動行氣銘!

淑薑發覺,這陣法會讓腦袋變得不夠用,思慮總是難以周全。

再度撿起火把前行,子牙在前方一步一頓,不時發出吼聲,以防淑薑再墮入白日夢。

細細感應,再觀察枝葉延展方向,淑薑發覺,自己似乎正在往南而去。

終於抵達桑林之南,子牙忽而駐足長吼一聲,隨即回身撞向淑薑,從淑薑身上對穿過去。

淑薑停下腳步,子牙又是繞到她身前,再度怒吼對穿,淑薑明白了,子牙是在阻止她繼續往前走。

淑薑往後退了兩步,果然子牙不再撞來,轉而立在她身畔,向著前方張牙舞爪地怒吼著。

眼前這團迷霧,密到好似一大團白雲落在了地上。

迷霧之中,到底是什麽?

正想著,淑薑忽又覺腳上一涼,她放低火把照去,才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水中,方才竟是沒有察覺。

對了,桑林南邊有數個小池澤,正值秋水泛潮,百川灌河,這些池澤的水漫上了岸,也難怪子牙不讓自己往前走……

一陣後怕,淑薑驚出了冷汗,涼風徐徐吹來,雲霧緩動,淑薑又往後退了兩步,加催行氣銘。

片刻間,眼前的雲霧從緩動,變成了流動,似有一雙無形的巨手,在撥開層層紗幕。

鳥鳴聲又是渡著水波而來,分明已經靠得很近了,這鳴聲卻依舊溫柔空靈,似從遙遙水岸傳來……

淑薑定睛凝神,穿過漸薄的霧氣,終是看到一坨漆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