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止歸來時,滿身奇香。
淑薑從沒聞過這樣的香氣,鬱而不烈,刻骨入魂。
“喀目。”昆吾止攤開手掌,掌心上一攤朱砂牛乳調和的香屑,“請喀目塗額,我們要去的地方,畢竟是清聖之地。”
“昆吾小酋,這可是傳說中的返魂香?”
聽了顛老的問話,淑薑心中暗道,顛老說的沒錯,這昆吾止果然有問題。
昆吾止淡淡道,“一會兒也請顛老抹上,這白木養出的返魂香,也沒什麽奇特的,不過月餘不消,我知二位聯手,便是昆吾止擁有打神鞭也難以應對,還請二位配合。”
淑薑看了眼顛老,顛老無任何反應,淑薑暗暗歎氣,知道也躲不過去,即便她自己不抹,昆吾止也完全可以把這香塗到兩人身上,那樣更麻煩。
淑薑轉向北鬥,默默祝禱後,沾了些返魂香塗抹額頭,香屑沾身,霎時有種奇妙的感覺,以刀劈雷擊結出的樹香,自也極具清陽之氣,樹香為陰,這香可謂陰中之陽,可以潛陽安鎮神魂,以這個意義來看,“返魂”之說,到也有理。
塗香後,淑薑飛出蛇眼螢石,散出紫黃光,走在最前方。
夜中時有香風暗送,花香浮,返魂香沉,浮沉之間,令人飄然若乘風。
最終,淑薑尋到個不足一人高的矮洞,屈身走了進去,昆吾止皺了皺眉,亦跟了上來,好在低頭走完一段,山洞忽而開闊起來,更隱隱傳來潺水聲。
一路走去,三人皆是沉默,各懷心思。
“阿淑,你聽我說,昆吾止這人藏得很深,但殺氣是藏不住的,我可以感到他有殺你之心,奇門測算亦有征兆,所以,到了玉液泉後,我會立刻啟陣,屆時你便從休門逃去,切記不可猶豫,不可回頭,想辦法逃入鬼火沼澤後,往南邊箕國去。”
“那顛老你……”
“不必擔心,我說過,彭顛輔佐之人,即便不是天下共主,也會是一方明主,昆吾止費盡心機,無非就是要得到赤烏,他雖孔武有力,畢竟出身不正,沒有我,遲早是把控不住局麵的。”
回想著顛老的交待,淑薑心情複雜,若論天時地利,她相信顛老籌算無疑,但人心呢,即便巫者善於洞察人心,也沒有把握掌控人心,若否,就不會有武乙時期那場巫者大劫了。
昆吾止的野心在於赤烏,這一切應該是為洗刷過往的恥辱,那麽燕山神女呢?這般冷酷對待朱墨的昆吾止,對燕山神女又抱著一份怎樣的心思?
順著山道往下走,石頭疊成的天然石階,巨大無比,淑薑躍下後,有些擔心地看向後麵,待見顛老藤杖輕點,灑然而下,毫不費力,她才鬆了口氣。
前方的路愈發艱難,有些地方,僅能容一人過,抬眼看去,洞中似有不少岔路,但淑薑輕易就能感知有許多是死路,很難想象玉液泉邊,是否會有別的通路。
又走了一陣,淑薑忽而聽到了鹿鳴。
地底深處的鹿鳴,不,確切來說,是大山深處的鹿鳴。
這鹿鳴不僅是淑薑,連昆吾止和顛老都聽見了,昆吾止臉上按捺不住狂喜,顛老則眉頭鎖得更深,淑薑暗暗提氣,防備著。
終於,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數人高的巨大山洞赫然呈現在三人麵前,四麵山壁中,有些頗為光滑,顏色亦不同於山石,仿佛被人挖過了一般。
“上古玉礦。”
顛老的聲音很輕,卻似漣漪般擴散開去。
昆吾止手中飛出幾顆明珠,嵌入石縫,山洞中頓時好像有月光照入般。
淑薑打量著石壁,果然有不少采礦後露出的玉質,隻這些都不是貴重的玉石,至少對巫者來說,還不夠資格作禮器,但這些玉石卻有個重要的用途,那就是做諸如玉璧之類的,來進行邦國之間的大宗交易。
當然,玉璧本身並不能購買大宗貨品,隻是在大宗物品交換時,作為天地鬼神與人共同的信物憑證,兩璧相合,象征信義契合。
“看來,所謂的玉液泉也不是天然形成的。”昆吾止的聲音亦在洞中回**。
淑薑抬頭,默默感應,這個位置,正合紫微天垣,又深藏於山腹玉礦中,適合用來布陣。
再向地上望去,地上有數眼泉水,但都不大,有些連人都容不下,也不知哪一口才是玉液泉。
又是一聲鹿鳴,三人皆往腳下看去,聲音分明自地底傳來,卻尋不到通路。
“阿淑,有辦法把白鹿王獸魂,從地下招上來嗎?”
聽得顛老問話,淑薑心中不由緊張,她明白,這是顛老要動手的提示,她努力鎮定道,“這地方,唱招靈歌怕是不合適,我用《承雲》舞試試吧。”
“好。”顛老說著,向後退了兩步,昆吾止似沒起疑心,跟著顛老一起往邊上退。
明珠微光中,淑薑無聲無息地起了舞,周身螢石飛繞,身姿神秘而優雅。
地底鹿鳴聲,不時回應著,仿佛在為淑薑伴舞,即將舞終之時,顛老忽然藤杖點了點,霎時洞內旋起一股風,眼前頓時變了模樣,變成了一座繁花迷眼的桃林,淑薑來不及多想,感應到休門方位,便衝了過去。
身帶返魂香,淑薑不知道自己能逃出多遠,靈力催動,白光在眼前擴散,休門位一塊不起眼的山石後,竟是有一道石縫,剛好容身通過。
隻過了狹縫,淑薑才發覺自己一個緊張,竟沒把蛇眼螢石帶出來!
朱墨的殘魂還在蛇眼螢石內,怎麽辦?
淑薑跑了段路,尋到一堆亂石,躲入其中,開始召喚百羽。先前她就想召喚百羽,可有昆吾止那三隻鷹隼看著,這樣做,反是打草驚蛇。
顛老本是建議淑薑入了鬼火沼澤後,再召喚百羽帶人來接應,可淑薑覺著太過冒險,本就打算逃出一段路後就開始召喚,眼下看來,不召喚是不行了,不僅是為了朱墨的殘魂,想起昆吾止發狂時的模樣,她沒法不擔心顛老!
靈台閃過一絲波動,是百羽回應了!
淑薑大喜,百羽竟然就在附近,且似乎帶著不少人,看樣子是呂奇等人尋來了!
感應到百羽開始往自己所在靠攏,淑薑下了決心,隻返回時,腦海中響起了顛老的警告。
“切記不可猶豫,不可回頭!”
淑薑頓下腳步,收攝了下氣息,感到自己身上聞不出香味了,才在黑暗中,堅定地往回走去。
走到石縫附近,打鬥聲已然清晰可聞,許是回音的關係,整個洞內風雷陣陣,便是隔著厚厚的山壁,也是震得人耳內嗡嗡作響。
石崩聲起,淑薑更是整個心沉了下去,她暗暗感應了下蛇眼螢石,卻吃了一驚,那蛇眼螢石好似已經不在洞內,沒有一絲氣息。
莫非蛇眼螢石被打壞了?糟了,朱墨的殘魂呢?
再度試圖感應時,忽一陣山崩巨響,淑薑腳下當即顫了起來,眼前碎石落個不停,石縫中陰雷暴烈亂閃,幾乎要破壁而出!
“顛老!”
淑薑終是忍不住出了聲,她能感應到,顛老受了重傷,然則,眼前的石縫卻被堵了個大半。
“喀目……”昆吾止的聲音,自石縫陰惻惻傳出,“你真要走?”
“昆吾止,你到底什麽目的,殺了顛老,你也休想做赤烏的大酋!”
“哈,看來喀目真沒把我的話放心上。”
“什麽意思?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喀目會願意為我做嗎?”
“顛老,你把顛老怎樣了?”
“彭顛畢竟年紀大了,奇門遁甲再厲害,終歸是能破的,不過喀目放心,他隻是昏了過去,這一點,想必喀目能感應到。”
淑薑明白,昆吾止是要和她談條件,眼下最主要的是拖時間,等呂奇救援,於是她冷靜下來道,“昆吾止,有什麽條件你說吧,隻要不是傷天害理之事……”
“傷天害理?喀目以為,發生在我昆吾止身上之事,就不算傷天害理嗎?”
昆吾止的口氣越冷,越不肯切入正題,便越是讓淑薑感到事態嚴重,她索性不應聲,等著昆吾止冷靜下來,自行說出條件。
然則,一聲鞭響,隻聽昆吾止高喝道,“老頭,想裝死嗎?”
淑薑心頭一揪,連忙道,“昆吾止,住手!”
昆吾止充耳不聞,打神鞭左一下,右一下,夾雜著顛老咬牙抽氣聲。
“昆吾止,住手!你不就想我死,我死——”
淑薑話音未落,又一陣山搖地動,碎石激飛,她踉蹌後退了兩步,眼前的石縫,劈劈啪啪閃出陰雷,漸漸擴大。
良久,石縫中透出微光,隱約可見昆吾止的側影……
好一會兒,飛塵靜落後,昆吾止才陰沉道,“進來……”
淑薑不敢違抗,走了進去,片刻的功夫,這位小酋雙目已是滿布血絲,那張俊美的臉更是扭曲地不成形。
“逃!”
腦海中閃過顛老的聲音,瞬間,昆吾止又是揚手一鞭,“老頭,你大約是忘了,你與我以血盟誓,便是施展吹音術也逃不過我的感應。”
“昆吾止,別傷害他,我的命,你可以拿去,但你若傷害顛老,我一定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
昆吾止緩緩轉向淑薑,鐵青的臉上,忽而泛起詭異的微笑,他伸手溫柔道,“喀目,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