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月媯!
淑薑一個激靈,當即扭住妲己握匕首的手。
月媯能來得如此及時,想必早盯上妲己了,她是來尋機殺妲己的!
妲己也吃了一驚,不曾料想淑薑有如此身手,還不及掙紮,手腕上傳來劇痛鬆了手,匕首落地間,幾名甲士剛好破門而入。
淑薑趕緊將匕首踢到角落,俯身撈起衣服,替妲己蓋上,偏妲己還在氣頭上,不明白事態嚴重性,隻顧口上逞快道,“賤人,不過是老妖婆身邊的一條狗!”
“汪汪汪!”外頭大黑狂吠起來,但很快變成了哀嚎“嗚嗚”聲遠去。
“……”
腳步聲逼近,淑薑催動偃術,“嘩啦”一下挪開屏風,幾名甲士驚了驚,頓住身形,長戈直指兩人。
“這裏沒事,沒有人要出城隍。”淑薑抬眼,鎮定地望著甲士身後的那名巫者。
月媯淺淺一笑,目光落到淑薑懷中的妲己身上,以寒暄的口吻道,“淑薑小巫怎地如此狼狽?天涼了,隻穿單衣可不成。”
“謝月巫正關心,這不是在屋裏嘛,因此隨意了些,月巫者有事嗎?”淑薑亦淡然回道,妲己則在她懷裏抖個不停,不知是穿著濕衣的關係,還是憤怒害怕。
“隨意了些?這城隍可不是能隨意的地方,淑薑小巫,明人不說暗話,把妲己交出來吧,你該知道她犯了什麽罪。”
“她……隻是來看看我,剛出水潭,未及換衣。”
“來看你?這地方是她能來的嗎?”
“賤人!我來了這麽多次,你現在才——”
“妲己!”淑薑重重拽了下妲己,“不可無禮。”
“沒錯,你是仗著你姐姐的恩寵,來了不該來的地方,但如今……可不一樣了……”
月媯語氣輕慢,激得妲己又是口出狂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賤妾之女充什麽女公子,一門心思到處爬床——”
“啪”一聲響,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妲己捂著臉,渾身顫抖,淑薑避開妲己的視線,嗬斥道,“下去,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兒!”
月媯麵色又陰又冷,嘴角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下去,下到哪兒去,羑裏的地牢嗎……”
淑薑轉身道,“妲己畢竟是蘇國人,月巫正還是不要輕易處置的好。”
“哦,是了,淑薑小巫說得對,是月媯疏忽了,妲己是蘇國人,更何況還是媚巫正的胞妹,論爬床的本事,誰還能強過媚巫正。”
“賤人!”妲己氣極又要上前,被淑薑攔住,隻妲己早失去了理智,怎麽也不肯停止掙紮,月媯微微側臉,笑著看向妲己,妲己又是尖叫一聲。
淑薑心底盡是無奈,卻也突然懂得了菀風的感受,自己雖不似妲己這般頑劣,但年少無知時,不計後果的那股執拗勁也是讓菀風左右為難吧,想到此,淑薑緊了下拳頭,抬手又給了妲己一巴掌,“再胡鬧,你阿姐也得問罪!”
妲己徹底怔住了,嘴唇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月媯則抬起了下頜,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淑薑再度回身道,“妲己有錯,但請月巫正也不要做無謂的爭執。”
月媯瞥了妲己一眼,“她豈止是錯,根本就是罪,淑薑小巫可別避重就輕。”
“那月巫正呢,月巫正方才的話,難道不是罪嗎?”
“我?”月媯被氣笑了,“我有何罪?淑薑小巫莫不是急糊塗了?你刻意袒護這小妮子,我還沒問罪呢。”
“不管月巫正對媚巫正有何不滿,媚巫正是神女大人所選,亦是先王賞識之人,如今七七未過,月巫正適才的話,著實不妥。”
月媯臉色一下變了,雖說她方才是回敬妲己,可她畢竟是巫正,身份不同,說出這樣的話,追究起來,可輕可重。
見月媯沉默,淑薑又趕緊道,“月巫正,這件事,不如就交給青巫正處置……”
“給我拿下!”月媯怒然打斷淑薑的話,殺機頓起。
就在此時,外頭突然通傳,“大王駕到!”
眾甲士一時為難,隻聽月媯提聲厲喝道,“此二人對先王不敬,還不快給我拿下,押到大王跟前!”
妲己此時恢複了過來,大喊道,“大王在,誰敢放肆!”
外頭又響起一陣犬吠,大黑突然躥進來,咬向月媯,月媯往邊上閃去,搶過一把長戈朝大黑戳去。
“都給我住手!”外頭一名侍者喊了聲。
見是塗山神女身邊的侍從,淑薑趕緊招手,“大黑,過來!”
霎時,屋子裏總算安靜了下來。
大黑很快被栓了起來,眾人陸陸續續出了屋,隻見殷受正扶著青姚入了亭子坐下,看見屋子裏出來這麽多人,殷受低頭對青姚笑道,“青姚,你看,還真是熱鬧。”
青姚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亦低聲回了句,隱約好似是“正經些。”
看到兩人眼下這般耳鬢廝磨,令淑薑頗有些意外,記得離開洛邑時,兩人還不怎麽對付,誰也不服誰,此際殷受到很是服軟的樣子,再看青姚稍稍豐潤的臉頰,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都宗大人。”月媯上來就要稟報。
卻聽青姚開口道,“這裏沒你的事,下去吧。”
月媯咬了下唇,行禮後退。
人事更替,一連串的調動中,青姚也從洛邑邑宗升為王都的都宗,主掌天下祭祀,數年後就能加封為靈女,最終接替從母冰姚的位置成為塗山神女。
看著月媯含恨離去,淑薑有些恍然,這兩年來浮浮沉沉,似乎隻有青姚一步一步接近著既定的目標,沒有絲毫踏空,對了,還有楚妘,這兩位當世最尊貴的女公子,似日月輪轉,從未偏離過自己的軌道。
“你們也下去。”殷受揮了揮手,大部分的隨從皆退出院外,隻留了塗山神女的侍從和殷受的兩名親兵。
“好了,就這些人了,發生了什麽事,照實說吧。”青姚端坐在上,款款從容。
妲己跪在淑薑身畔一臉不服,卻沒再說什麽,淑薑低頭,將方才的事簡單說了說,省去了妲己大不敬的部分,隻道妲己聽聞有人傳謠,說是要將媚巫正活殉。
待淑薑說罷,殷受微笑道,“去了趟草原,淑薑小巫到是會說話了,媚巫正的事,不全然是謠言,是有人提議活殉。”
淑薑急急行禮道,“大王明鑒,先王仁德,早已廢除活殉,這絕非先王本意。”
青姚看了眼殷受,“你說她長進了,我到覺得她還是那麽沉不住氣。”
“是淑薑失儀。”
殷受笑著打圓場道,“好了,你們許久不見,你明明記掛著她,就不要端架子了。”
“大王,這不是架子,是儀禮,大王若真想啟用她,就該做好規矩,守好君臣本份才是。”
“是是是,都宗大人說得是。”
兩人言語之間,似有重任交托,淑薑心中卻一沉,她很清楚青姚的行事風格,一旁的妲己則麵露喜色,搶聲道,“多謝大王恩典,沒有聽信小人讒言。”
氣氛一下凝了起來,對於妲己的話,殷受充耳不聞,隻關切地握著青姚的手,淑薑則手背到身後,輕輕扯了把妲己。
妲己畢竟年幼,不知厲害,反是挺著身子,恨恨看向亭中。
良久,隻聽青姚道,“淑薑小巫,我也不想為難媚巫正,這件事,你看如何處置?”
妲己白了青姚一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淑薑額頭則出了汗,妲己這般模樣,她愈發不好求情,卻也隻能硬著頭皮哀聲道,“妲己大不敬,本是重罪,但一則她誤聽傳言,二則是淑薑沒有及時規勸好……,所以……”
“所以如何?”
“妲己未成年,淑薑建議杖責……三十……”
聽到這樣的懲罰,妲己愈發不在乎,看來平日裏沒少挨打。
“對這般年齡的普通孩子來說,杖責三十已是不輕,隻是,這孩子不是普通孩子……”
“那你想怎麽罰?”妲己不服道。
“妲己!大王麵前,豈容放肆,下去!”淑薑額汗滴落了下來,這才領略到,妲己的頑劣會讓事情有多難辦。
見是氣氛不對,殷受又始終沒看自己一眼,妲己也終是明白事態有些嚴重,起了身,往院子外麵退,淑薑緊張地看著青姚,青姚也未加阻攔。
待妲己退出,青姚才轉臉對殷受道,“大王,淑薑小巫仁心有餘,威德不足,主政薄姑,隻怕還欠些火候。”
殷受頗有些頭痛道,“到時阿珷也在薄姑,應該沒問題吧。”
聽著兩人對話,淑薑暗暗吃驚,殷受竟是要調姬發去東夷?
“公子發隻負責屯兵,若兼攬薄姑政務,便是他再忠心,也抵不了那些閑言碎語,更何況,薄姑一向是外服執掌,內外之政必須分開。”
淑薑的心突突直跳,自武乙大王起,就定下了女子不得幹政的規矩,雖說在諸侯方國間,尚有女子主國,但是王朝派出的外服官員中,連續三朝皆無女子,早已成了慣例,殷受莫非要破舊例?
“那就請都宗大人再給淑薑小巫一次機會如何?”
“大王,巫者是王朝的巫者,巫者犯罪,即便是神女,亦由王朝處置,大王既是想讓淑薑小巫處置,直接下命便是。”
殷受歎了口氣,“都宗大人說得是。”隨即又轉向淑薑,“淑薑小巫,本王命你懲處妲己,這一次,可別讓我失望了。”
斂了笑容,王者威儀盡現,淑薑明白,眼前端坐著的,不再是那個好說話的,總愛調侃人的三殿下,而是君臨天下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