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薄姑盈遠去的背影,淑薑無奈又擔心。

她不可能真的不管薄姑盈,隻得再想辦法。

淑薑告訴自己,辦法不是一時三刻就有的,心裏卻偏偏放不下此事。

翻開一卷公文,磨了許久,淑薑怎麽也看不進,正打算出去走走散散心,才跨出門檻,便看到薄姑盈雄赳赳氣昂昂地折了回來。

淑薑眼皮不由自主跳了起來,實在有點搞不懂這位邑宗大人的路數,當下努力鎮定道,“盈邑宗可還有指教?”

“我……”薄姑盈開口才發覺自己喉嚨緊張到發澀,於是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道,“你剛才說的話都是真心的?”

遠遠瞥見虢小小領著十一悠悠走入庭院,淑薑微微皺眉,“我派阿菘去社廟,確實是為盈邑宗著想,盈邑宗有話就請直說吧。”

“哼,為我著想。”薄姑盈冷笑,“派那麽厲害個人,分明是要看著我。”

見薄姑盈油鹽不進,淑薑也不客氣,“那盈邑宗自己能應付嗎?”

“我……當然可以,不要因為我不在薄姑城就小瞧我,這裏發生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以往所有大小祭祀慶典都是我主持的。”

虢小小在薄姑盈身後斜了個白眼,就差要“哼”出聲來。

淑薑知道這三人必有古怪,幹脆道,“盈邑宗別繞圈子了,若否,淑薑就不奉陪了。”

“哎,別走,你心虛了,你不是說我們兩之間要有人傳話嗎?說的也是,憑什麽我一趟趟往你這裏跑?”薄姑盈說著轉身指向瘦瘦小小的十一,“我要她做我的巫僮!”

“十一……年紀尚小,且是凡人,她練不出靈脈。”

虢小小連聲附和道,“是啊是啊,十一身子弱,還要驅蟲,又是野地裏的孩子,沒規矩沒出身怎麽配做盈邑宗的巫僮?”

薄姑盈被噎得差點說不出話,她咽了口氣道,“虢小小,你胡說什麽呢,我是那種看出身的人嗎!凡人怎麽了,巫者不都凡人練過來的!再說了,社廟有巫醫,比待在這裏好!”

不看出身?

剛才是誰譏她屠夫之女的?

淑薑也沒了脾氣,看虢小小得逞的樣子,就知道是她的手段,隻淑薑不願把十一卷入紛爭中。

猶豫間,薄姑盈又嘀咕道,“我就說你不是真心的,就是想派人監視我,要不怎麽不肯把這孩子給我!”

十一手足無措地低下了頭,虢小小煽風點火道,“這到是,想要**個貼心的孩子,十一這般年紀剛好,我若是邑主,我也舍不得。”

淑薑瞪了眼虢小小,知道局麵至此,不帶走十一隻怕薄姑盈不肯罷休,當下也隻好問十一道,“十一,你可願意跟隨盈邑宗?”

薄姑盈嗆聲道,“你這麽威脅她,她當然不敢說什麽。”薄姑盈說罷走到十一跟前蹲下,拿出兩顆甜棗,塞進十一手裏,“小十一,我這裏還有很多甜棗,咱們去社廟慢慢吃好不好?”

“……”淑薑此刻很想揉按太陽穴。

別說,薄姑盈這法子雖然孩子氣,但對付小孩還真管用,當下十一訥訥道,“十一……髒,還會尿床……”

“噗。”薄姑盈笑著揉了揉十一的腦袋,“你啊,隻是病了,去社廟就會好的,跟我走吧。”

看著薄姑盈牽走十一,還真有那麽幾份溫馨,待兩人背影徹底消失,虢小小得意地笑出聲來。

淑薑埋怨道,“你啊,一個半大的孩子,帶著個小孩子,不更添亂嗎?”

虢小小不以為然,“邑主放心,阿菘會經常去瞧瞧,這薄姑盈不是長不大嘛,我看邑主就幹脆派個小孩子同她過家家。”

之後幾日,阿菘的回報確實讓淑薑安心了不少。

據說薄姑盈待十一極好,兩人同吃同睡,薄姑盈還親手給十一改衣服,讓巫醫給十一調養身體,兩人心情皆開朗了許多。

淑薑啞然失笑,看來虢小小還真說對了,這薄姑盈在社廟裏插不上手無所事事,正少個陪她過家家的。

好在十一也乖巧聽話,很是合薄姑盈心意。

也幸虧新月祭沒什麽難度,無需呼風喚雨,召雲起霞,淑薑也就隨她們去了。

暫時解決了薄姑盈之事,淑薑的心思又放到了季勝和楊戩這邊。

正想著要不要去看看,這一日,快馬回報,說是季勝想請淑薑去看看禹河道的情況,淑薑也在城裏待煩了,迫不及待想要出發。

剛巧姬發回城,當下交代熊狂鎮守,與淑薑共同趕往曹國與薄姑交界處。

到了季勝紮營的山頭,淑薑才發覺父親呂尚也在,頓時有些進退兩難。

呂尚很平淡,似從不認識淑薑般,季勝和楊戩則沉浸在喜悅中,自也沒察覺什麽異常。

姬發摟了摟淑薑的肩頭,問道,“怎麽把望先生也請來了?”

季勝歡欣道,“自然要請來,望先生可是大功臣。”

楊戩素來孤傲,此刻也換了副心悅誠服的模樣道,“我和阿勝本是擔心禹河道被侵占,後來才發覺,望先生的積雨塘皆是利用禹河道所建,大部分的禹河道清理下便可用。”

季勝更是迫不及待獻寶道,“還請公子和邑主隨我來。”

一行人攀上附近最高山頭,淑薑這才看清楚大地的形貌,丘陵平野中,道道地隙蛇走龍蟠,爭先往東而去,正是禹河道。

楊戩看著遠方握拳道,“羽山氏不惜分離散布東夷各地,就為守護這些禹河道,薄姑境內的羽山氏早就不複存在了,沒曾想這些河道還在,也多虧望先生見識豐富……”

姬發則感慨,“羽山氏身處逆境,卻不放棄職責,更是令人敬佩。”

話語似觸及到了少年的心事,楊戩眼眶微紅,卻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

季勝接口道,“正是,不過也不是所有的河渠都空著,我們會看情況,或是安排大家遷移,或是再挖河渠,好在,多數地方當初都由望先生主持開了積雨塘,無需費太多勞力,隻是……”

季勝說著看向呂尚。

呂尚從容道,“隻是入海十裏的禹河道完全被灘塗淹沒,也無人維護,前兩年又被費邑正胡亂墾田,已是難尋。”

就知道事情不會太順利,淑薑沉吟道,“望先生可有對策?”

呂尚回道,“稟邑主,眼前這些河道在明,尚可登高辨認,那些埋在泥沙下的河道就不是呂望能找出的了,還需楊戩尋找。”

淑薑轉而看向楊戩,楊戩不語,眼眶更紅,似要滴出血來,淑薑心道,看來羽山槐臨死前同楊戩所言,多半和入海十裏的禹河道有關。

“阿戩。”季勝低喚,既是提醒也是關心。

楊戩抬頭,一雙紅眼看著淑薑,“按照薄姑的地勢,入海必須留出十裏灘塗,且需定期排沙入海,邑主若做不到還是不要多問!”

這話說得無禮,近乎責難。

“阿戩。”季勝又扯了把楊戩。

楊戩似被激怒,大聲道,“若她貪圖方便,薄姑城以東就是下一個姑幕!這禹河道尋與不尋也無差別!隨便挖一條就是!”

淑薑明白,楊戩的怒火實則並非衝自己來,隻因羽山槐所蒙受的冤屈。

淑薑平靜道,“楊戩,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會讓薄姑變成下一個姑幕的,我終會離開薄姑,調阿勝來此,便是想讓他建功立業,在我離開後繼續拂照薄姑子民。”

楊戩愣了下,總算恢複了幾分理智,拱手道,“是楊戩失禮。”

淑薑搖搖頭,問季勝,“所以,阿勝,現在要怎麽做?”

季勝回道,“邑主可否容稟當年羽山槐之事。”

“請說。”

“當年……羽山先生並非叛逃,他是發現費國地界內,沒有合適的地方排江入海,費國海濱地質鬆軟,很容易衝出內窄外寬的號角形,導致海水倒灌,除非引渠在姑幕另開兩個海口。”

淑薑點點頭,“那時的姑幕怕費國有所企圖,所以堅持不肯,於是費國就幹脆淹了姑幕是嗎?”

季勝低頭默認不免羞愧,畢竟是自己家族所為。

此刻楊戩亦恢複正色道,“當初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將黃河改道薄姑入海,然後引河渠南下,這樣整個東夷既不會缺水,也能大大防禦洪水的侵襲。”

無需多餘的話,在場眾人皆是了然,在正確和利益之間,費氏父子選擇了利益。

控製水源,便是掌握整個東夷命脈,更何況,此事還是王命欽定。

是該下決心的時候了,自己來東夷,不就為打開局麵嗎?

淑薑看了看眼前兩張年輕的臉龐,堅定道,“這事我清楚了,你們盡管放手去做,把河道清理好,若薄姑今年大旱,曹國必須開閘分流,大王那邊我會解釋。另則,楊戩,關於令堂之事……我也會尋機會向大王稟明,還他一個清白。”

楊戩扭頭,“阿爹……不在乎。”

這話分明在賭氣,淑薑也不多言,但見季勝看著楊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又問道,“阿勝,還有事嗎?”

此際,楊戩抬頭截過了話頭,“無事,有邑主的保證,我們便放手一搏了!”

淑薑明知兩人還有事瞞著自己,也不多探究,將話題轉回入海口,“楊戩,按你們的意思,十裏入海口最為緊要,你所需花費的時日、人力、物力,需盡快告知我,我才好同公子商議。”

姬發應聲道,“這次來的是王軍,要說服他們勞役可不容易,趁著春耕還能尋尋借口,到了芒種,可就隻能動用民夫了。”

楊戩的眼神閃爍了下,但很快掩飾了去,“唯邑主命,新月祭前,楊戩必定給邑主個交待,但請邑主無論如何都要相信楊戩!”

看著少年心事深藏的倔強模樣,淑薑隻得點點頭,不去破壞剛剛建立起的信任,她也相信楊戩和季勝不會做壞事,還是想法子暗中打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