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一旦開了口,難免變作肉中刺,不知何時就會化膿。

然則淑薑還是端正了姿勢,向殷受行禮道,“大王,恕臣死罪,此次采風宴,若九侯與鄂侯還不肯來朝,大王當如何自處?”

出乎意料,殷受臉上沒有怒色,反是升起一股疲態,“阿淑,我知道你想問什麽,若他們不來,孤會如何待伯侯?”

淑薑垂首,算是默認。

“二公不來,伯侯便會成為擁王之表率,自是等同與二公為敵,孤與伯侯當共討不義之國。”

“大王,伯侯年事已高。”

“阿淑,你君父沒你說得這般老……,罷了,真到那個地步,孤也著實無顏再留伯侯,但該討伐的還是要討伐,屆時還需阿珷相助,阿淑……,你不會介意吧?”

淑薑怎能不介意?

隻是,屆時前來勤王的定然不止周國,她再介意,也無法說什麽,何況不是姬發領兵,就是西伯侯領兵,以姬發的性子,萬萬不會讓伯侯領兵。

情緒在心上如水沸騰,淑薑表麵還是平靜無波,“大王,小臣不敢妄言軍事。”

“小臣?阿淑……你同孤生分了。”殷受苦笑著搖頭,“不過,倘使孤是你,怕也會不樂意,說吧,還有什麽是孤可以補償邑主的。”

眸中掠過一道浮光,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就是妲己,可淑薑明白,妲己如今是後宮女眷,豈能輕易討要?

殷受似等得有些不耐煩,主動開了口,“孤不是同你客氣,阿淑既不願說,便讓孤猜猜……,是為蘇美人煩惱吧?”

“大王,妲己年輕不懂事。”

殷受卻道,“我看這隻小狐狸不是不懂事,是懂得太多,看樣子她是沒同你說吧,她有到母妃跟前說,願意協助燕夫人,母妃訓了她一頓,回頭就跟孤告了狀,要孤提防著些,我看,她是看莘美人失了寵,沒法替她傳話,才故意討這頓罵。”

淑薑愣住了,原來妲己在宮中安份隻是自己的錯覺,她不過是換了種方式鬧騰。

殷受目光灼灼仿佛洞穿了一切,“在你麵前,她又是怎麽說的?莫不是說要當大司樂,在你拒絕後,再同你討價還價,要個司樂當當吧?”

淑薑沒回應,可臉上的表情已是說明了一切,殷受不再多言,打了個手勢,“宣蘇美人覲見。”

不大會兒,妲己輕晃著軟銀流蘇,忐忑踱步而來,她遠遠就跪坐下來,伏地道,“妾拜見大王,願大王綬德永昌。”

“還綬德永昌?先看看你姐姐有沒有被你氣死。”

妲己吃了一驚,猛一抬頭,軟銀流蘇晃得愈發亂人眼,“大王,妲己……妲己不明白。”

“妲己,你想當大司樂?”

妲己轉臉看向淑薑,淑薑眉頭微鎖,不閃不避,殷受悠悠道,“不必看你姐姐,她什麽都沒說,隻是你行事太張揚,孤便是不親近你,每日裏也總能聽人提起你。”

“大王,妲己……沒做錯事。”

“是麽?”

殷受微微一笑,妲己愈發慌亂,再度伏地,“妲己自問無愧,若有指責,妲己願與告狀之人當麵對質。”

殷受沉默了下,轉眼看向淑薑,見淑薑依舊不開口,又轉回視線,“孤問你,出宮跟著你姐姐,還是待在宮裏一輩子不得幸,你選哪個?”

妲己一震,連忙伏地,看得出她竭力想要控製住自己,雙肩卻微顫個不停。

淑薑終是抬眼看向殷受,殷受淡淡道,“隨你姐姐出宮吧,那些賞賜,孤都允你拿出宮去。”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淑薑視線轉向妲己,打破沉默,“妲己,謝恩吧。”

伏首之人並不答話,隻發出幾聲低低嗚咽。

連同妲己先前帶去的假裝,外加賞賜,整整裝了七輛牛車。

妲己卻並不怎麽高興,出宮分明是她所求,可當真出宮,她又似乎難以接受。

一路之上,妲己始終不言,吃飯時也就匆匆扒兩口,便回車上悶著,淑薑不擾她,默默陪著她難過,更盼她能早日想通……

車到牧邑,猛然一停,淑薑忽而想起件事,妲己身邊好像少了個人,那個蓼國小巫阿東呢?正想問問,妲己意興闌珊地開了口,“姐姐別誤會,我不理姐姐不是怪姐姐,隻是真離了宮,我才覺著不如爛在宮裏,當然,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阿姐泉下有知也會難過,所以……妲己會安安分分留在牧邑。”

說罷,妲己掀起了車簾,外麵響起十一迫不及待的聲音,“邑主!”

隻見到下車之人是妲己,十一的話頓時全卡在喉嚨裏,更讓她吃驚的是,後頭還趕上來一個極為好看的男人,伸手去扶妲己,妲己卻麵無表情地將他手打開去,徑直入了大門。

這……怎麽回事?

十一暈了,妲己怎麽回來了?這個男人又是誰?

淑薑下了車,不緊不慢地同十一道,“這是師延,今後由他負責伺候妲己姑娘。”

“是蘇美人。”師延在旁麵無表情地糾正道。

想了想,因蘇侯的緣故,大王並未剝除妲己封號,淑薑也隻得點頭,“是了,十一,告訴眾人,以後都得稱呼蘇美人。”

“師延?公子豹的那個——”淑薑的解釋非但沒令十一解惑,反是令她受到了驚嚇。

這個師延,真可謂惡名遠播,當下淑薑也懶得解釋,她留意到有輛馬車貼牆而停,車前立著一名侍女,看樣子是等了許久,“十一,這是……?”

“邑主,是燕夫人,我們請她進去坐的,可燕夫人……”

“是我們家夫人不肯入內,怕失禮。”在車外候著的侍女到是機靈,走過來同淑薑行禮,“阿寬見過邑主,邑主既是回來了,可否與我家夫人一見?若不便可擇期再敘。”

此際天尚早,淑薑沒有拒絕的理由,當下同著阿寬去迎燕姞。

燕姞眉眼細長,雙頰還算豐腴,偏是麵帶病色,肌膚枯槁,好似一張泛黃暗沉的美人帛畫,筆觸細膩,卻顯老舊,隻燕姞畢竟是音樂大家,又是女公子,其氣度風韻非普通女子可比,遙想當年未病之時,定然風姿卓越,令人心折。

入到廳堂後,阿寬將一個清漆盒捧上並打開,裏頭是一對小巧的葫蘆陶塤,阿寬笑著解釋,“邑主,夫人知道邑主不收重禮,聽聞邑主有一雙兒女,故而夫人親手燒製了這對葫蘆塤。”

淑薑微微欠身示意,打趣道,“夫人親手所製,還不算重禮?”

燕姞麵上則浮起幾許愧色,“我都聽說了,殿下他……時常為難邑主……”

燕姞柔音婉轉,又帶著幾許病弱,別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情,便是臉色暗沉,也叫人禁不住想捧在手心裏,淑薑趕緊道,“夫人客氣了,皆是公事,不牽涉私怨,夫人如今為大司樂,淑薑定當竭力相佐。”

燕姞苦笑了下,“邑主莫要如此,王令未下,尚做不得數,其實……我之心願,隻是想拜訪容先生,燕姞德不配位,身子又這般不濟,怎堪大任?”

看來燕姞也清楚,若是得不到商容的承認,這個大司樂終究坐不穩。

“夫人……去見過容先生了?”

燕姞點點頭,已是了然淑薑要問什麽,“邑主放心,采風觀政是大事,燕姞去見容先生,就是要先生寬心,燕姞決計不會因一己之私采納燕樂。”

“夫人此話差矣!難道燕人就不是民了嗎?”

一個聲音從大門傳入,屋裏人皆是吃了驚,淑薑見是師延,皺眉問道,“十一,怎麽回事?”

十一嚇得趕緊上前按住師延肩頭,將他擒下,“他直接走過來,停在廊下,我還以為是蘇美人要他來傳話。”

師延到是順從,幹脆跪倒在地,“燕國舊人師延,見過大燕女公子。”

阿寬也急了,起身跑到門口輕叱道,“胡言亂語什麽!你是想害死夫人嗎?”

“阿寬,不可失禮。”燕姞喚住了自己的侍女,又看向師延,“燕國不複,子民流落,是我之過,你叫什麽名字?”

淑薑搶答道,“此人名喚師延,本是公子豹家寺人。”

燕姞沉吟了下,“我……好像有印象,你是容先生的弟子吧?”

“夫人,容先生泥古,他對燕樂的看法根本就是偏見!”

“放肆!”本是和顏悅色的燕姞,忽而麵露淒楚,病色不覺又濃了幾許,“我知道你,容先生救了你,你卻棄他不顧……當然……我也沒資格說你,你在此鬧事,若為燕樂,我看還是算了吧,你我皆是不堪之人,便不要讓這樂聲更不堪了……”

“夫人之藝不在商容之下,何苦妄自菲薄!師延當初投靠公子豹,便是為去洛邑,親眼看看夫人是如何在樂道上勝過那些巫者的。”

“閉嘴!”阿寬一記耳光扇了過去。

“十一,還不快帶下去!阿菘!阿菘!”

十一雖已練武,但畢竟年紀尚小,怕她拿不住師延,淑薑又喚上阿菘,命兩人將師延關押到後院柴房裏去。

一陣手忙腳亂後,再看燕姞,像是受了寒,身子微微發顫起來。

阿寬見狀,眼中頓時泛起淚光,小聲道,“夫人,夫人若不舒服,今日先到這裏吧。”

燕姞橫了眼阿寬,可轉眼又是一陣心悸,身子不由一傾,阿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燕姞,淑薑主動打圓場道,“夫人不必勉強,今日還是先回吧,是我失禮了,還望郝子殿下莫要怪我才好,改日,我去看夫人吧。”

燕姞情知再留下,恐會生事,不再強留,淑薑亦起身相送。

隻是幾人才出門,便見郝子期猶如銅石般堵在了大門口,見燕姞被扶著出來,郝子期那雙眼睛頓時化作了利刃,仿佛要從淑薑臉上剜下肉來。

淑薑哀歎流年不利,阿寬見是誤會,喚了聲“殿下”剛想要解釋,隻見郝子期一個箭步衝來,直接打橫抱起燕姞,走向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