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入內,隻見阿隗正跪在院中。
妲己則悠閑地站在阿隗身後,見淑薑進來,立時假模假樣道,“阿隗,別這樣,想去燕夫人身邊又不是什麽壞事,邑主不會怪你的。”
“邑主,不是的,阿隗沒有!”
淑薑皺著眉,再看女兒蓄滿淚水的雙眸,也不知妲己挑唆了些什麽,不免有些生氣,正待開口,隻聽“砰——”一聲,阿隗竟將頭重重磕在地上,淑薑趕緊轉身護住大姬不讓她看,同時阿菘也截住了阿隗,不讓她再磕頭。
“妲己,你先出去。”
聽淑薑口氣發冷,妲己也識趣,退出了院子,卻並未走遠。
淑薑也懶得計較,蹲下身,柔聲安慰女兒,“阿玉別怕,阿娘回來了,這裏就交給阿娘,你進去看住弟弟好不好?”
“好。”大姬強忍著淚水,被十一抱了下去。
將阿隗帶進屋,處理了額上傷腫後,淑薑才問起緣由。
原來這幾日妲己修音之餘,也沒閑著,一直暗中留意商容在教的那批樂工,看來看去,不知怎的,就盯上了阿隗。
自阿隗入選樂工,就一直遭人嫉妒,妲己瞅準時機,挺身而出,還帶著阿隗去見了燕姞,見燕姞對阿隗頗為滿意,妲己便借著燕姞的名義,當眾向商容討要阿隗,商容沒有立時答複,底下則炸了馬蜂窩。
不僅南野那些女奴開始刁難阿隗,樂工們也對此頗有微詞,今日課後,樂工們忽在外頭將阿隗堵上,說她背叛容先生,是第二個師延,妲己見狀便將阿隗帶了過來。
“邑主,阿隗真沒背叛容先生,容先生有問過我願不願去燕夫人那裏,我回絕了。”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一切皆是妲己在背後推波助瀾,淑薑寬慰道,“阿隗,我知道你沒這等心思,但眼下鬧成這樣,怕是難以收場,我明說了吧,若燕夫人指明要你,你可願意?”
“阿……阿隗不會背叛先生。”
“阿隗,這不是背叛,如今燕夫人修樂,身邊缺人,我想燕夫人看中你的原因,你該清楚。”
淑薑深知,阿隗出身鬼方,從小對燕樂耳濡目染,她的歌喉身姿,與其說是天賦,不如說是熏陶,然則,阿隗對淑薑的問話,隻是伏地哀求,看來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淑薑又溫和道,“這裏沒外人,不必顧忌,看來阿隗是不喜歡燕夫人?”
“不是不是。”阿隗驚得起身,連連搖頭擺手,“是阿隗配不上,阿隗也不能背叛容先生。”
阿隗的心思就如她的歌聲般單純,所有人都覺得這是背叛,她便以為是背叛。
淑薑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幹脆替阿隗下了決定,“這樣,我會和容先生說,調你來我這兒,你且先跟著蘇美人,如此一來,大家便沒什麽可說的,你也不必多慮,我會讓阿菘陪你去收拾東西,今日起你就帶著女兒住在偏院。”
阿隗呆了半晌,麵上神情似是驚喜,又似驚嚇,直到阿菘拍了她一下,她才反應過來,又要給淑薑磕頭,被阿菘拖起才作罷。
待阿隗和阿菘離去許久,淑薑才道,“進來吧。”
“姐姐。”妲己在門外探頭,“姐姐不生氣我再進來。”
“誰生你氣了,想要人就和姐姐直說,何必搞出這些動靜。”
“姐姐真好。”妲己歡呼一聲,跑進來從背後抱住淑薑,淑薑暗暗搖頭,見妲己這副小孩樣,心底那股氣竟也發作不出,隻扳開她手,示意她坐好,而後突然轉過話題,“為何把阿東留在宮裏?”
妲己撐著下巴,半真半假道,“當然是保護莘妹妹,宮裏那麽多凶神惡煞,她還不給人吃了。”
“莘美人有太妃護著,我看你是想讓阿東留意宮中動向吧?”
妲己微微一笑,算是默認,“姐姐別誤會,一來,我是真心想保護莘妹妹,二來,宮裏有人盯著總比沒人盯著好,不過,我這可不是想回宮。”
淑薑沒心情同她扯皮,點上她額頭道,“你啊,少點動靜,對大家才是最好,別以為你這樣就是對阿隗好,你可以張揚,她張揚不得。”
“姐姐,我哪裏張揚了,沒錯,論樂道,阿隗不是最好的,可她對燕樂的天賦卻是無人可及,而作為一個奴隸,她絕無可能在三正樂上有所建樹,我這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再說了,我好歹是個美人,身邊沒人伺候跑腿也太掉價了,關鍵啊,她沒我漂亮,用她,我放心。”
“嗬。”淑薑被氣笑了,“實話?”
“自然實話。”
“好,就算實話,卻也不是全部。”
“姐姐~”妲己拉著淑薑的手搖了搖,見淑薑不為所動,認命道,“好,我說,我還看中了她的女兒小韭菜。”
“你看中人家的女兒?”淑薑狐疑地看了看妲己,“我看你是想討好燕夫人吧?”
妲己笑道,“是是是,什麽都瞞不過姐姐,姐姐也知道燕夫人的狀況……,其實阿隗家的小韭菜身子也不太好,阿隗有時就把她放籮筐裏背出來曬太陽,那小女孩可會唱歌了,燕夫人不僅聽過,還抱過……”
見淑薑神色不悅,妲己慢慢收了聲。
說起這個小韭菜,淑薑到是見過,因體弱多病,取名為阿韭,盼著好養活些,阿隗也因這個女兒對撫育之事尤為上心,主動向族中傅母討教學習,幫別人照顧孩子時,亦是盡心盡責,淑薑當初正是看中她這點,才選她做傅母。
“姐姐……”
見淑薑出神,妲己又不安地喚了聲,淑薑收斂心緒,嚴肅道,“妲己,不要自作聰明,有些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且不說他人嫉妒,便是殿下那裏怕也不好說。”
聽了這話,妲己當即不服起來,“沒本事的人才嫉妒,讓他們眼紅去,再說了,郝子期懂什麽,他以為把燕夫人圈起來就萬事大吉了?殊不知,有個孩子在跟前跑來跑去,燕夫人那些心結才能解開,姐姐,你是沒看到,燕夫人抱著小韭菜時整個人都發光了。”
未曾親眼見過,淑薑也無從否認,隻她總覺著阿隗跟著妲己不是好事,指不定哪天就被妲己帶溝裏了,還是去探探商容的口風,好讓阿隗名正言順地跟著燕姞,正想著,又聽妲己道,“姐姐明日去見容先生?”
對於商容,妲己總算有幾分敬畏,不敢直呼其名。
“你不準去,乖乖待在家裏。”
對此,妲己又怎會聽話,次日早起,她就打扮得清清爽爽候在大門,淑薑想了想,不讓她跟去,還不知要鬧出什麽幺蛾子來,於是道,“要去可以,但必須答應姐姐一個條件。”
“姐姐,你說。”
“不準說話,不準插嘴。”
“沒問題。”妲己應地幹脆,笑意滿滿的眸中卻無一絲誠意。
到了學館後,妲己才發覺淑薑早留了一手對付她,她喉嚨好似被一團沙子堵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不理會妲己恨恨瞪著自己,淑薑隻同商容解釋道,“蘇美人受了寒,喉嚨不舒服,說不得話。”
商容也沒多想,吩咐弟子額外為妲己準備驅寒的茶湯,另一邊,阿隗則是一言不發地伏倒在地。
商容顯然早已知曉淑薑的來意,歎氣道,“我對阿隗的去留,並無意見,其實以阿隗的資質,跟著燕夫人會更好。”
淑薑心頭一鬆,“先生當真這般想?”
商容捋了捋胡須,“那邑主說說,老夫有何理由阻止?燕樂嗎?”
見商容坦**,淑薑知道是自己多慮了,一邊的阿隗也驚訝抬頭,視線接觸到商容的目光,又立刻伏下去,淑薑阻攔道,“別這樣,你再這樣就是逼先生了。”
“不,不是,阿隗沒有。”
商容連連擺手,“好了,阿隗,你說說,你心裏為何覺得過不去?”
阿隗將唇抿了又抿,猶豫許久才道,“大家都說……燕夫人在修燕樂。”
“那你覺得,燕樂該修嗎?燕樂也算你家鄉之樂吧。”
“是……,可燕樂不是好樂。”
商容抬眼看了身畔伺候著的兩名弟子,淡淡道,“我那些弟子認為燕樂不好,主要是因為師延。”
阿隗身子一震,神色黯然地垂了頭。
見商容絲毫不避諱,淑薑也放開了顧忌,“那先生以為燕樂該不該修?”
“那日邑主同老夫說起,老夫雖未反對,卻也覺不快,隻這段時日,每每信手彈撥,到是愈發覺著是老夫固執了,竟從未想過可以修音合律。”
商容此言大大出乎淑薑和阿隗的意料,邊上弟子亦露出驚愕之色,末了,商容又問了句,“聽說師延反對修音?”
淑薑掃了眼妲己,“不是反對,是他以為要把燕樂之音,修成清樂之音。”
商容沉默了下,麵容泛起苦色,“是我之過……”隨即他拿起律管,依序吹奏七音,“這是燕樂七音,邑主可聽出哪些音有問題?”
“是角音和羽音,比之三正樂,角音高了些,羽音又低了些。”
“無錯,此為變音,三正樂中,除去巫樂,皆有變音,神皇時期,伏羲由三分損益得五正音,並作琴五弦,這便是巫樂。靈帝時期,黃帝大戰蚩尤,由此得變徵,成六音雅樂。之後,大禹王立夏,又加入變宮,成七音清樂。三樂皆以十二律呂為調式,陰陽平和,而燕樂調式卻以六呂為主,尤其變的還是角音與羽音,角音為民,羽音為萬物,最是令老夫心憂。”
淑薑行禮道,“先生顧慮得沒錯,淑薑這段時日也細究過燕樂,發覺此二音之變,可謂亂變,角音亂變恐令民生忿恚,羽音亂變恐令民生貪念,但此二音既變,隻怕不得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