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介意。”
姬發說著點了點淑薑的眉心,又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有我一個煩惱就夠了。”
淑薑笑了笑,心下既甜蜜又苦澀,實在歡喜不起來,是她糊塗了,姬發怎能不介意,隻不過女防的事逼到眼前,不得不做出決斷。
這一次,費廉沒有明搶,下一次可就未必了。
又過兩日,女防終是退了燒,眼裏重新聚起光,卻無神采,大姬也看出了女防病得不輕,學著淑薑有模有樣地喂著女防吃小米粥。
也似是把話說開了的緣故,女防眉宇間雖還結著幾縷愁緒,卻不再如過往那般寡言,會怯生生地在人前喚“阿爹”、“阿娘”,這孩子的感覺本就敏銳,淑薑和姬發究竟對他如何,他怎會不知?
“邑主。”趁著大姬和女防午後小憩,十一小聲向淑薑稟報道,“這兩日,蘇美人一直來探望,但讓我們不要與邑主說。”
“她人在何處?”
“知道阿防少主無事,就走了。”
淑薑起身披上外衣,“同公子說,我去見蘇美人,暮食前回來。”
“邑主一個人去嗎?”十一頗有些不安。
“無事,在牧邑能出什麽事?”
追出片刻,淑薑遠遠便見妲己獨自一人在綠波漾漾的河渠邊徘徊,好似一縷遊魂。
似也感應到了什麽,妲己回身,與淑薑打了個照麵,低了頭,小步上前,“姐姐……對不起。”
“妲己,費仲有沒有同你說過東夷之事?”
妲己搖頭,淑薑柔聲道,“那就是了,不知者不怪。”
“可我聽說阿防病得厲害,這個費仲!”妲己跺了跺腳,“姐姐說的對,他們皆有盤算,我怎會天真到以為他不會利用我?更何況他收了師延,能是什麽好東西。”
“這兩日,我本是想同費仲算賬,可想了想,還是算了。”
“為何?”
“妲己,你不了解費仲這個人,他若真有意帶走阿防,隻怕不會如此大張旗鼓。”
“姐姐的意思是……,他故意把事鬧大?可這樣會嚇著阿防的!”
“是,我想他並不希望費師長接回阿防,但他這不是幫我,而是為了他自己,所以,他不會顧忌阿防有沒有事。”
妲己咬了下唇,徹底沉默了下去,淑薑陪著她站了會兒,見她神色難受得緊,慢慢將她挽住,“妲己,是不是還有別的事?姐姐去你那兒坐一會兒吧?”
“不,姐姐別去。”妲己說著扯住淑薑,四下看了看,隨即快步走了起來。
七拐八彎地轉到一處僻靜所在,妲己還是不怎麽放心,“姐姐,四下可還有人?”
淑薑搖頭,“放心,靈信使都沒有,妲己,究竟怎麽了?我不在的時候,還發生了什麽事?”
即便有了淑薑的保證,妲己還是張望了下才道,“姐姐,阿東回來了。”
阿東,那個蓼國小巫,莫非麗姒出了事?
仿佛知道淑薑猜錯了,妲己又趕緊道,“姐姐別多想,莘美人無恙,她如今有了身孕,已封良嬪,若能順利誕下孩兒,或許還會升作夫人。”
聽聞這個消息,淑薑倍覺意外,同時心中湧起不安,“莫不是太妃讓阿東出宮的?”
“是,太妃不信任她,說到底是不信任我。”妲己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沒關係,有太妃護著,大王盯著,那老妖婆應該不能怎樣,至於莘妹妹……還是那個樣,說希望是女兒。”
妲己口中的“老妖婆”除了塗山神女,別無他人,原本,麗姒出身不高,莘國又是彈丸小國,便是生了兒子,也不會成為儲君人選,可眼下,太妃與青姚不對付,事情就很難說了,麗姒向來怕事,不喜紛爭,會有這般說辭到也不奇怪。
“別擔心了,君父在朝歌,莘良嬪不會有事的。”
妲己又是笑了笑,“姐姐還真是好人的想法,我若是老妖婆,定會讓青姚去探探莘妹妹所懷是男是女,若是女孩,不僅不會動莘妹妹,甚至還會順水推舟,提議大王封她為媵妃,不讓難纏的人占了高位,以確保青姚的地位……”
“神女大人……同青都宗怕是說不到一起。”
“姐姐太天真了,說到底她們是一家人,無論誰輸誰贏,對塗山氏而言,都是隻贏不輸,對了,我問過阿東,就她所感,應是女孩……”
妲己的話,淑薑還真無從反駁,她很清楚,青姚想要改變巫者現狀是真的,可青姚不會背叛塗山國也是一定的……,是不是正因如此,她才同自己斷了往來?
隻這些事,也無從探究,淑薑更關心妲己的想法,“如此,你還煩心什麽?”
“我煩這傻丫頭太記著我,竟借機請求大王讓我回宮。”
這下淑薑也是始料未及,“那大王怎麽說?”
妲己搖頭,“阿東說,大王沒生氣,隻讓莘妹妹安心養胎,姐姐,我如今亂得很,我好害怕大王會下命讓我回宮,他當我是什麽,說趕就趕,說回就回?”
淑薑還記得妲己從前提起殷受時,那滿是欽慕的眼神,亦記得她剛出宮不久,每天強撐笑臉,背地裏黯然神傷的模樣,隻萬萬沒想到,短短數月,妲己居然會有如此轉變。
“妲己……,你以前對大王……”
“姐姐,你也說了,那是以前,如今我對他愈發失望。”妲己眸光微閃,說不出是恨還是不屑,“燕夫人不是他弟妹嗎?他就由著那些巫者欺負到頭上來?還有二公入朝,我不明白,他為何一再退讓,我有想過,是為了大局,可未免也退讓太過了……,姐姐可知,塗山神女密見大王,提議占卜,重新選擇采風宴舉辦之地。”
對於這點,淑薑到並不太意外,如今采風令延期,中間這麽長一段時日,她不指望能安安穩穩過去。
“大王同意了?你又是怎麽知道的?”淑薑不覺得阿東能夠探得這些隱秘。
“阿東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跟著宮裏的寺人……,我招待他喝了頓酒。”妲己說著摸出錢袋掂了掂,“他不敢明說,隻說崇侯病重,大司寇告假回崇國了。”
淑薑莞爾,若論消息靈通,便是大王、太妃都離不開這些寺人。
至於崇虎,此人一旦大權在握,定會極力爭取在洛邑舉辦采風宴,說到底公子豹死在牧邑,若崇虎有意相爭,殷受隻怕真得重新考量權衡才行,而塗山神女的占卜,說到底隻是個幌子,誰都能猜到,占卜結果多半是洛邑。
“妲己,先別管這些,告訴姐姐,你怎麽打算?”
“姐姐,妲己自然不想回宮。莘妹妹或許以為是她說動了大王,但大王豈是這般容易說動之人?之後,我又請那寺人提點,你猜他怎麽說?”
淑薑搖頭,妲己冷笑道,“他說王妃身體欠佳,至今未得大王臨幸,不僅是王妃,蘇國那些美人良嬪也未得幸,他暗示我應趁早入宮才是。”
淑薑皺眉,這到有些古怪,可具體古怪在哪裏,她也說不上來,隻問,“如何欠佳,不是太妃照顧著嗎?”
“這就不知道了,他還同我說,這些話傳出去得殺頭,是指望我入宮提攜才願收我的錢。”妲己說著歎了口氣,“姐姐,你說的對,立妃這等好事,太妃不為杞國爭取,必然有詐,如今要我入宮,準沒好事,就算是我想多了,入宮無非是給蘇嬉生子,憑什麽?”
看著妲己憤憤不平的模樣,淑薑反是欣慰,看來妲己總算有所覺悟,這世上哪有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隻不過世人往往瞧不見背後的代價。
妲己本是滿腹心事,見淑薑笑而不語,不由惱道,“姐姐笑什麽,妲己哪裏說錯了?”
“不,妲己,你沒說錯,一點都沒說錯,姐姐不是笑你,是放心了,你不想回宮,姐姐都知曉了,將來就算你後悔,姐姐也不會讓你再進宮。”
“姐姐,你把妲己看成什麽人了。”妲己噘著嘴,晃著淑薑的胳膊,笑容重新爬上眼角,“宮裏既是沒我想要的,我又有什麽好後悔的,不過呢……我還是羨慕你、方夫人、燕夫人……”妲己說著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你說說你們,哪兒撿來的這些公子,我覺著吧,就算蘇忿這樣的,也比大王強,對了姐姐,要不我同你去周國吧,聽說四公子——”
“他要娶妻了。”
“啊?”這下輪到妲己驚訝萬分,“什麽時候的事?”
“你晚了。”
淑薑說著把阿琴毛遂自薦的事說了說,聽得妲己連連後退,很是懊悔,“唉,是我年幼無知,沒見過世麵,才會以為大王是最好的選擇,姐姐,那伯邑考呢?伯邑考還沒成婚吧?阿姐不是喜歡他嗎?”
見淑薑忽地收去笑容,妲己也知失言,連忙道,“姐姐,我亂說的,我知道,我如今是內宮女眷,怎麽也不可能除去這身份,是我自作自受,我對伯邑考其實沒想法的。”
“我知道。”淑薑拍了拍妲己的手,淡淡道,“別擔心,姐姐不會讓你再進宮。”
這麽說著,淑薑暗暗起了要為妲己脫去這重身份的念頭,隻事關重大,還需等待時機。
與妲己一番長談後,淑薑也懶得再找費仲理論,隻靜候著費廉那邊的動作,沒曾想這一等就等到了入冬,費廉不主動,淑薑也不敢輕舉妄動。
另一邊,崇侯病故的消息,很快傳遍了王畿,崇虎順理成章繼任了國君之位,民間對他的稱呼從公子虎變成了崇侯虎。
緊接著,塗山神女率領巫者進言,天星位置不佳,下應之地正是牧邑,建議采風宴另外擇地舉辦,以地利人和抵消天時影響,以免耽誤二公入朝。
塗山神女主動搬出二公入朝之事,殷受到也沒了拒絕的理由,由此下令舉行占卜,在新月祭前占解出最合適的所在。
至於周國那邊也不消停,秋深時分便軍情頻傳,據說義渠聯合犬戎諸部預備攻打彬國,其中竟還有大狐的援軍,隻這消息一時間真假難辨,總得來說,需要姬發回國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