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裏頭還能聽見三個小孩吵作一團。
“你阿娘和狐狸精作姐妹!不是好人!”
姬寧的吼聲尤為突兀,眾人皆變了臉色。
雖已習慣了這孩子口無遮攔,但乍聞此言,姬發還是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淑薑當下也沒了脾氣,將姬發的拳頭托在掌心裏拍了拍,“公子且莫出麵,我去看看。”
“你!你沒良心!吃我們家用我們家的,還亂說話,難怪你爹娘不要你!壞孩子!”
另一邊,大姬也不示弱,字字戳心。
怕局麵失控,媯滿連聲勸道,“阿玉,別說了,先看看阿防。”
“阿滿哥哥,我說錯了嗎?阿防還是他打傷的,等阿娘回來就趕他出去!”
姬寧被罵得惱火,轉而欺負起女防,“我是姬家人,憑什麽不能吃用姬家的!將來伯父做了大王,天下還有我一份,到是這個女防——”
“啪。”
姬寧臉上挨了下。
頭一次,幾個孩子見淑薑如此生氣,頓時沒了聲。
“邑主……”媯滿試著打破沉默。
淑薑回身看了眼額頭流血的女防,臉沉了又沉,“阿滿,帶阿玉阿防下去。”
“你……你要做什麽!”
姬寧見淑薑一臉不善,嚇得往後縮,繼而轉身逃去。
可沒跑多遠,姬寧就發覺自己迷了路,轉了個圈,莫名其妙走回了淑薑跟前。
“妖女!你果然是狐狸精的姐妹!”
淑薑額上青筋抽搐,這孩子嘴怎麽就這麽欠?
也是忍耐多日了,淑薑一把拎住姬寧衣襟,“妖女?這等障眼法,你阿娘也會,她還會驅使琴蟲,你說說,你阿娘算不算妖女?”
“不算,不算!她沒有狐狸精姐妹!”
這般強詞奪理,淑薑也是被氣笑了,“狐狸精?誰是狐狸精?”
聽得淑薑問話,姬寧驢脾氣上了來,又梗著脖子不說話,簷廊拐角處傳來大姬的聲音,“阿娘,他說的是蘇美人。”
大姬對妲己的記憶,還停留在牧邑,故而仍舊稱呼著蘇美人。
淑薑心下一凜,莫非與九尾狐獸魂有關?她忽而想起,帝師降服九尾狐獸魂的傳言。
如淑薑所料,姬寧口中的狐狸精,說的就是這件事。
在朝歌,北裏之樂被殷民如此瘋狂擁戴,似乎和九尾狐獸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至少,在那些小國國民眼裏,就是如此。
這些被壓迫之人,還將事情編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是九尾狐獸魂成了妖,所謂的降服,就是讓妖怪附在人身上,妲己自然就是那個被附身的人,成了狐狸精,迷惑君王和民眾。
淑薑看了看兩個孩子,也不知該怎麽解釋。
殷受不是能輕易被迷惑之人,早些年他就將妲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至於那些王畿之民,與其說是受了狐狸精的蠱惑,不如說是從殷受的舉措中得到了好處,自然擁戴殷受和妲己,妲己的北裏之樂是能影響人心,但前提是人心對此敞開、接納。
“我和蘇國夫人確實情同姐妹,但如今已是分道揚鑣,阿寧,這樣的分道揚鑣你不也正經曆著嗎?”
“沒有!阿爹才沒被狐狸精迷惑!”
這孩子,敢情是把氣撒自己身上了?
當下,淑薑也不客氣,“不管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事實就在眼前,今日你同阿防打架,我且問你誰先動手的?”
大姬怕姬寧不認賬,搶著道,“是他,是他先欺負弟弟的!”
“你撒謊!是我先罵的沒錯,但先動手的是他!”
“阿玉,莫插嘴。”叱責罷女兒,淑薑又問姬寧,“這麽說來,你承認事情是你挑起的?”
“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好,有膽識。阿菘!”淑薑把姬寧塞給了阿菘,“禁足七日,每餐減半。”
聽了淑薑的處罰,大姬頗為失望,姬寧臉上也露出“就這?”的表情。
吃半飽最是不好受,淑薑從前在大商邑就領教過,有些事聽起來沒什麽,隻有嚐到滋味才知其中厲害。
淑薑也不多解釋,帶著阿玉去看女防。
此際,媯滿已為女防處理好傷口,見淑薑進來,愧疚道,“抱歉邑主,我沒保護好阿防。”
大姬忙不迭替媯滿辯解道,“不怪阿滿哥哥,阿滿哥哥在做工呢,是我叫人找他來的,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淑薑上前端視女防額頭的傷口,女防低頭,撇開臉去。
“阿防,你大意了,先前掰腕子,你能贏過姬寧,是因為他沒防備,那日回去後,他就開始習武,這孩子心狠,打架不要命,下手黑,直接掄石頭砸你了吧?”
女防抿著嘴點點頭,眼裏有些許淚光,卻忍著不讓淚水泛濫。
淑薑掰開女防的小手,不輕不重地打了三下,大姬急道,“阿娘,弟弟沒錯!”
“他錯了,不是錯在打架,而是錯在自不量力,沒有審時度勢,沒有保護好自己,阿防……”雙手把住女防瘦小的肩頭,淑薑有些傷感,“我知道姬寧的話很傷人,可你要明白,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比阿玉、阿誦更讓我操心,因為你是盈姐姐唯一的孩子,你絕對絕對不能出事,知道嗎?”
淚水終是從女防眼中滑落,他努力不讓自己流更多淚,哽咽著,“阿娘……可以告訴我娘親的事嗎?”
淑薑這才發覺,女防心裏還有這一層心事,她將女防摟在懷裏,大姬也上前擁住兩人陪著落淚。
“阿防……,你還太小,等再過幾年……,等你滿十五歲,阿娘再告訴你好不好?你親生母親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阿娘到時再同你細說,好嗎?”
女防不語,微微轉頭,將視線投向媯滿。
媯滿會意,輕喚道,“邑主……,阿滿有事稟報。”
淑薑抹了下淚,“說吧。”
“邑主,阿滿差不多是阿防這個年紀就跟著學做事了……,阿防他也想學做事。”
“阿防,你想跟著阿滿學鑄造?”
阿防拚命搖頭,大姬也替他急,“哎呀,不要老讓阿滿哥哥幫你說,阿防,你自己說,阿娘要是不肯,我們幫你求!”
媯滿也投來鼓勵的目光,淑薑看著三個孩子,眼眶陣陣發熱。
“阿防說吧,阿娘答應你,無論你說什麽,阿娘都答應你。”
沉默良久,久到大姬忍不住站起身要開口,阿防終於低低說了兩個字,“馬服。”
淑薑的眼淚落了下來,是她糊塗了,那些傳話的人既然能說出女防不是她親生的,自然也能說出薄姑盈的種種。
等不到淑薑表態,大姬又著急追問,“阿娘,你答不答應?”
“答應,答應,阿娘都答應,隻是阿防,你也要答應阿娘,馴馬有危險,阿娘可以送你去學馬服,但你要聽各位大人的話,保護好自己,不可貿然行事,知道嗎?”
“嗯,謝謝阿娘。”
解決了這起紛爭,鹿台令所帶來的紛爭似也迎刃而解。
自少師元逃來後,朝歌又陸續逃了些人回來。
這些人,逢人就訴苦,反複訴說著朝歌的種種不是。
歸根到底就是王畿人滿為患,後麵去的人當不了新殷民,就隻能當奴仆,就算士卿貴人也是如此,如今朝歌主要有兩撥勢力,要不就巴結費廉、費仲為首的東夷人,要不就巴結蘇國夫人,偏偏兩邊門庭若市,哪怕是當寺人,都有百千號人排著。
“我跟你們說啊,就算是去當奴隸都有先來後到,那些鬼方奴,羌奴都混得比我們好。”
“哎喲,那可去不得,去不得。”
這話應是誇張了,對於這兩類奴隸,無論哪個方國都看得嚴,不會輕易啟用,至於其他方國的戰俘奴隸就未必了,還真有不少被提拔為士的,如此,後來者自然難再出頭。
至此,商周之間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為防止後來者出逃,殷受也暗中施行起了“荒閱令”,隻不過周國是明令,殷商在暗中行事,這又不免為朝歌籠上了一層陰影。
“邑主,十一聽說,如今殷民和周圍方國小民,越發勢同水火。”
四年後的一個下午,淑薑在豐邑學宮小憩,夢裏回到了紅樹湖中,建木化成的小島上,她以少女的姿態唱著歌,醒來坐到鏡子前,才發覺自己已過而立之年,容顏正盛,卻也是衰老的開始,唯一沒有衰老跡象的,似乎也就是聲音。
正巧十一來訪,提出要幫淑薑梳頭,淑薑便由著她幫自己收拾,並同她閑聊,“那些方國沒有軍隊,也無力反抗。”
“是啊,不僅如此,他們的聲音還被蘇……”
話說到一半,十一住了口,淑薑知道她在避諱什麽,於是道,“沒關係,說吧,我到是想聽聽她又做了什麽。”
“那個……蘇國夫人聽聞諸侯不滿,便在洛邑召開采風宴,說是讓民眾選歌,結果……”
“結果還是北裏之樂勝出吧?”
“是啊,且不說那些小國國民來不來得了洛邑,就算來了,也是殷人的地盤……有本事到咱們周國來。”
淑薑笑了,“那豈非也不公允了?他們怎麽選的?”
“還能怎麽選,自然比誰錢多。”鏡子裏的十一露出鄙夷之色,“據說投北裏之樂的,有銅貝三十萬枚,金餅五萬枚,還有珠寶無數。”
“真是有錢呐,如此,就算到周國來選,我們也比不過。”
“這不公允,金錢怎能代表民心!”
“金錢自然不能代表民心,民心是看哪邊有數,金錢是看哪邊有權。”
“邑主說的極是,更過分的還在後麵,有些殷民不事生產,遊手好閑,組了個樂席到處唱北裏之樂,誰反對就動手打人,最後竟然……”
說到後來十一表情惶恐起來。
“竟然怎樣?”
“邑主……可還記得阿隗之事?聽說……就是那般下場。”
淑薑驚了下,一轉頭,十一手裏的梳子也跟著掉了下去。
“十一,你是說……刳胎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