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墨為妖,聲音總是帶著一絲淒厲,似鐵器相擦,又似指甲劃過木板。

此時,夕墨唱起歌來,更如鬼哭一般,與悠揚動聽的樂聲,形成了一種滑稽的反差。

見南宮括笑得前仰後合,夕墨箭一般射出去,又在他腦門上狠啄一下。

“臭妖怪!”南宮括跳起身要捉黃雀。

“別鬧了!要不,括哥哥,你來唱。”

天亮顛老就要被獻祭,淑薑實在沒心情看一人一鳥打鬧,她幹脆下了命令,不知不覺間,隱隱有了幾分小菀風的氣勢。

“唱就唱,我不用奏樂。”南宮括說罷便扯開了嗓子。

不多時,對岸密林中,宿鳥紛紛驚起,更有數隻烏鴉飛了過來,盤旋在上空亮著嗓子抗議。

“……”

若說夕墨是鬼哭,南宮括大約就是狼嚎了。

淑薑很是無語,這兩人就是來亂的吧……

“阿淑,看著我的眼睛吧。”夕墨停在了屋前的欄杆上。

淑薑點點頭,跪坐在灶火邊,與夕墨對視,隨即盆鼓樂聲再起。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一聲驚豔,似夜中開出了曇花。

少女的聲音雖因羞澀還有幾分放不開,但那清亮純粹的嗓音,卻似能穿透天際,去向一個未知的所在。

頂上盤旋的群鴉突然安靜下來,重新投向了黑暗中。

少女有一句,沒一句地學著,不知不覺間,對岸林中竟應和起了婉轉的鳥鳴。

一曲歌罷,邊上的南宮括久久不能回神,心中更是若有所失,隻盼著淑薑能再唱一遍。

“好了,曲調就是如此,阿淑,接下來你要行氣,跟著曲中的節奏呼吸,便能進入通靈的狀態。”

淑薑點點頭,又是跟著夕墨學了起來,隻因詞曲還記不熟,她難免跟不上節奏,亂了呼吸。

“不必著急,首要的是呼吸要跟上樂曲的節奏起伏,想不起來的詞便先哼過去,記住,通靈的關鍵是樂曲,而非詞。”

淑薑點頭,又試了幾遍,卻不知為何,還是有些放不開。

夕墨也發現了這點,轉而衝南宮括道,“無知小子,要不你去對岸站一會兒,你在這裏,阿淑會緊張。”

南宮括不解道,“這有什麽緊張的,以後她也是要當眾唱歌跳舞的,應該克服這些。”

夕墨怒道,“事有輕重緩急,現在首要的是能通靈!不是克服羞怯!”

南宮括冷笑道,“你就是想支開我,做壞事吧。”

夕墨見是說不通,又要撲啄南宮括,南宮括早閃到邊上,烏木鈹一挽,背手擺了個架勢。

“別鬧了……”淑薑站起身,突然轉向湖對岸,疑惑道,“阿申……阿申怎麽來了?”

“阿申?”南宮括抬眼眺望,對岸林影沉沉,好似一大塊鉛坨,哪有戰豹的影子?

正疑惑間,夕墨高高飛起道,“好像,是來了……”

話音剛落,林中就遠遠傳來一聲豹吼,南宮括臉色一變,飛身踏湖,掠到對岸,隨即應合著長嘯了一聲。

淑薑也想過去看個究竟,奈何她還不會這些,隻能隔水踮腳,伸長了脖子張望。

很快,戰豹鑽出密林,出現在對岸,南宮括迎上,抓起戰豹毛絨絨的臉腮,問道,“臭小子,你怎麽跑出來了?”

戰豹伸爪擼開南宮括的手,拚命探著頭向島上吼,似有什麽重要的訊息要報給淑薑,偏是兩邊隔著太遠,淑薑無法讀到戰豹所要表達的事情。

夕墨急速飛向對岸,衝南宮括喊道,“它不是來找你的!”

“吼!”看到夕墨,阿申突然爆起,後退兩步衝著夕墨呲牙。

夕墨尖鳴一聲,扇著翅膀,與戰豹對峙,戰豹雖是極力抵抗,卻也漸漸敗下陣來,抬頭看向夕墨,一雙褐眸在夜中漸漸變綠,猶如鬼火。

“喂,臭妖怪,你幹什麽!”

“閉嘴!我在看它要說什麽?”夕墨喝止了南宮括的攻擊,隨即凝視了會兒戰豹的雙眸,喃喃道,“阿申……快去告訴阿括,讓他來鎬邑東門取弓,我會想辦法讓二哥將弓送出。”

聽了這話,南宮括收起了笑容,問道,“阿旦……出事了?”

“或許吧,說話的人喘得厲害,聽聲音,應該是公子旦。”

“糟糕!他的氣喘發作了嗎?一定又是喬姒這賤人在搞鬼?她竟敢對阿旦下手!”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放了那條修蛇吧。”

“什麽?!”

“還不明白嗎?公子旦都病倒了,若對方真要阻止,這戰豹根本跑不出來,這是條件交換。再說,你也殺不死這修蛇。”

淑薑在島上聽到夕墨的話,連忙回身去看灶火。那修蛇尚在火中,此刻雖不再動彈,卻依舊沒有燒著半分,淑薑知道夕墨說得沒錯,立時拿了撥炭火的長夾,將修蛇取了出來,放到地上。

那修蛇離了火,又恢複了過來,弓起了身子,一下朝湖中躥去,消失不見了。

南宮括在對過看著淑薑,也沒阻止,他隻是在躊躇,真要放淑薑一人在此?

“快去吧,沒多久就要天亮了,你徒步來回,可要花費不少時間。”

夕墨的話,提醒了南宮括,他明白夕墨是讓他把戰豹留下,於是南宮括上前拍了拍戰豹的頭道,“阿申,保護好阿淑,知道嗎?”

阿申低吼一聲,似是在向南宮括保證。

“無知小子,看到北麵的山峰了嗎?我現在就和阿淑趕過去,你盡快把弓箭送來!”

夕墨說罷也不待南宮括反應,轉身飛向淑薑,此時淑薑已是解開了小船,正立在船上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劃動這船。

夕墨飛到她上方,展翅扇了扇,身上立時冒出一團黑氣,化作一股風,將小船吹向對岸。

南宮括耐心地等著淑薑上岸,取出隨身匕首遞給她防身,又囑咐了句,“自己小心,別被臭妖怪牽著走。”才轉身向密林奔去。

見南宮括消失,淑薑攥緊了手中的匕首,這還是她第一次,第一次單獨一個人麵對未知的前路。

但在騎上戰豹的那一刻,淑薑的心又定了下來,她突然明白,這世上不是隻有人才是可靠的。

靜謐夜色中,夕墨飛在前方引路,戰豹不緊不慢地跟著。

穿林躍山,淑薑這才發覺戰豹要比自己想象中厲害地多,有阿申在,再崎嶇陡峭的山路,它都可以如履平地。

最後一躍,上到山峰,淑薑的視野倏然開闊,頭頂星辰,腳下萬木匍匐,向著南麵望去,還能依稀看到更遠處的桃林、學宮、社廟……

少女騎在豹上,一時心潮平靜,所有的不安躁動都縮回了心海深處,隻留下砂石般堅固的信念。

“還記得樂曲的呼吸嗎?”夕墨站上她肩頭,輕聲問道。

“記得……”淑薑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

第一句歌聲響起時,天地間忽而起了風,林濤聲聲,天籟地籟交織成章,襯托著淑薑的歌聲更為寧靜悠遠。

漸漸地,淑薑眼前出現了一團白光,她在白光中穿行著,越過千裏萬裏,終於抵達那一片日月光輝所不能遮掩的玄霄。

玄霄的天際果是深蒼色的,那深蒼色不似夜色那般凝重,若琉璃般淨透,在這片琉璃天幕上,月與星各自閃爍著光華,更遙遠的星輝組成一團團色彩斑斕的星雲。

淑薑在這片神秘的虛空中,探著商羊鳥所在的天宮,尋著尋著,她終是看到了一片翠色的浮島。

未曾燃燒前的天宮,曾是那般美麗……

“百羽,我……我願意隨你去天宮,隻要你能救菀姐姐。”

耳畔傳來了抽泣聲,淑薑轉身尋去,看到了年少的若風,站在百羽麵前,絞著手,清澈的眼眸猶如一汪清泉,不斷流淌著淚水,好看的眼睛,便是哭泣也是動人心魂的。

百羽微微歎氣,“假裝侍神者對你沒有好處,以後別再這樣了。”

“不會了,百羽,我知道錯了,可那錯的也是我啊,為什麽……為什麽要殺菀姐姐……”

“他們要殺的,不是你的菀姐姐……”百羽垂下眼睫,溫柔至極,“你回去吧,明日這建木樹幹便會出現在渭水河畔。”

“那……那你……呢?”若風抬眼看著百羽,眼中滿是愧疚。

“我不會有事的。”百羽伸手,按在了若風頭上。

淑薑看到,點點星屑自百羽手上流泄而下,若風的眼眸中漸漸起了迷霧,遮掩了悲傷,她茫然看了眼百羽,隨後轉身離去……

淑薑心裏一驚,她突然意識到,百羽這是在施展術法,讓若風忘記他……

歌聲戛然而止,淑薑忍不住捂了嘴,哭了起來,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溫柔的人。

夕墨展開翅膀,撫著淑薑顫動的肩頭道,“好了,就讓他解脫吧,你既是知道他善良,就該知道,他絕不會希望旱災再繼續下去,也不希望有無辜的人再為他死去……”

淑薑止住了哭泣,默默點了點頭。

夕墨飛上半空,“你力量還不足,但隻要看準了方向,我必然會將這一箭送往天宮。”

淑薑攤開了手,仿佛那把巨弓已躺在她手中。

又不知等了多久,整個夜空愈發黑暗了,淑薑抬頭,才發覺星月移位,正向著地平線一點點沉去,她心中一驚,這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刻。

快卯時了!

鎬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為何南宮括還沒來?

驀然間,夕墨一聲驚啼,隨後道,“怎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