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淑薑糾纏不休,守衛舉起了兵器。

淑薑忙往邊上一躲,哀求道,“大哥別動手,有話好說,我這就去謁舍,請問謁舍在哪?”

這一問,方才還氣勢洶洶的守衛,麵色突然緩和下來,他雖仍是板著臉,口氣卻耐心了許多,“往那兒走,去試試運氣吧,或許店家願意收留你,好過在外挨凍。”

這邑落本不大,守衛指明了方位,應是好找,偏淑薑似受了驚嚇,往前走了兩步,立時就要往相反的巷子裏拐,這守衛竟追了上來,又為她指了一遍。

淑薑心中冷笑,這裏頭沒有鬼才怪,心裏這麽想著,淑薑麵上還是千恩萬謝。

再次走到謁舍門口,這一次,牆內透出微微火光,淑薑心下一緊,不免躊躇,幾乎可以肯定,是梓墨安排引她來此。

正想著,裏麵的狗又狂叫起來,謁舍的門很快開了,一個胡子稀疏的中年男子,舉著燈,揉著眼道,“大半夜的,鬧什麽呀?”

淑薑遠遠站著,連聲抱歉,“對不起,我這就走。”

“別走啊,你這滿街轉悠的,到處引狗叫,還讓不讓人睡了?”

“我……錢丟了,沒錢住謁舍。”

“錢丟了就睡柴房吧,湊合一夜,別到處亂跑了。”中年男子話音剛落,院中的狗又配合地狂吠起來,中年男子回頭朝裏怒道,“給我閉嘴!”

淑薑咬了下唇,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隻好跟著男子進了謁舍。

穿過大堂,進了後院,院中影子一閃,是一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大黑狗。

這黑狗撲來又是一陣狂叫,男子抬腳猛地一踹嗬斥道,“老實點!”

那狗停了叫喚,嗚咽兩聲,很是委屈,淑薑轉頭看去,那狗的一雙眼睛,在夜中閃著詭異的紅光,正定定地看著她,似有什麽企圖。

進了柴房,男子把燈往裏照了照,照到個空處,努嘴道,“就那兒,對付一夜吧。”

淑薑點頭,又是連連道謝,男子也不理會,徑直關門走了。

這柴房不小,隻因堆了柴火雜物,顯得十分擁擠,沒有了燈,屋裏徹底陷入一片漆黑,淑薑跪坐在一片麥稈上,理著思緒。

方才與那黑狗對視,淑薑已是明白,那狗是在趕自己走。趕自己走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是陌生人,而是在提醒這裏危險。

看來,梓墨是要在這邊動手了,自己得想辦法跑,隻是現在跑是不行的,必須等一個恰當的時機。

心裏有了定見,淑薑開始在夜中行氣,她的五感霎時敏銳起來,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將近午夜,院中再次有了動靜。

淑薑心中一動,立時躺下,將呼吸調勻,裝作一副睡得很香很沉的樣子。

不大一會兒,門縫裏微微透進了光,外麵傳來兩個男子的對話聲,聲音雖壓得極低,淑薑依舊能聽得清清楚楚。

“怎樣?”

“主人,她睡了。”

“把蠟燭熄了。”

“是。”

又隔了會兒,外麵人又吩咐道,“鎖上!”

“是。”

細微金屬聲響,有人給柴房門落了鎖,淑薑細細聽著,心中略微有一絲緊張,她知道,逃跑的時機到了,而奉命鎖門之人,正是方才那個胡子稀疏的中年男子。

“主人,鎖好了。”

“行,寅時一到,你就去黑市通知他們。”

“好嘞,這個年輕,定能賣個好價錢,主人……賣出之前,不用用嗎?”

“少廢話,這貨棘手,需盡快脫手,我警告你,別動歪腦筋,動靜鬧大,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萬一她半夜醒了鬧怎麽辦?”

“這還要我教你嗎?”

“是是是,小的去拿香爐。”

兩人說罷離去,不大會兒,那中年男子又折了回來,在柴房的高窗上,垂下一個小熏爐,淑薑知道是迷香,暗暗行氣抵抗著。

那男子守了會兒,也是有些困了,聽著柴房裏沒動靜,於是離去。

淑薑又耐心等了一會兒,直到確定院中無人,才慢慢起身,運起偃術,悄無聲息地將鎖打開,閃出門後,又將鎖重新落上。

淑薑望了望院子,又感應著小包袱的氣息,包袱裏的匕首,是她追蹤氣息,亦是操縱偃術的關鍵,好在院子不大,淑薑順利運起偃術,將小包袱重新拿回。

眼下,這包袱裏,最要緊最好用的,還是那把匕首。

淑薑又看了看謁舍的院牆,這裏的牆要比尋常人家的矮牆高出一倍,她到不是不能翻過去,隻怕翻躍的動靜太大。

正思索著,是不是要從大堂潛出去,淑薑忽聽一陣嗚咽聲,那大黑狗不知什麽時候起了身,拚命扯著狗繩,往淑薑這邊靠。

再對上那雙紅眼,淑薑看到了黑狗從院後狗洞鑽進鑽出的情景,隨後,她又看到黑狗在草原上、羊群間,奔跑嬉戲的情景……

“你叫大黑?”

“嗚嚕嗚嚕。”

“你要我帶你走?”

“嗚嚕嗚嚕。”

淑薑深吸一口氣,攤開手掌,隔空運起匕首割向狗繩。

一獲自由,那狗也乖巧,立時低了頭,半垂眼瞼遮住目中紅光,無聲無息地帶著路。

這大黑也不知誰**的,十分通人性,它走過的路,皆是有東西遮擋,即便此時樓上有人朝下張望,也察覺不到什麽。

短短一段路,淑薑貓著腰,走得滿頭是汗,接近狗洞時,淑薑捏住了鼻子,狗洞這段牆,顯然不僅僅是狗洞,想來還是店裏人的方便之所。

可眼下,又有什麽辦法呢?淑薑屏住了呼吸,隨著大黑鑽了出去。

出狗洞後,淑薑忍著咳嗽的衝動,向大黑招手,大黑會意,乖乖來到她身邊,讓淑薑把它脖子上那段狗繩也割斷,隨即大黑叼起這段狗繩,扔到一條街上後,又返了回來,示意淑薑跟著它往另一個方向走。

淑薑忍不住拍了拍它腦袋,低聲誇了句,“機靈鬼。”

大黑受了誇獎,立時咧開嘴,伸出舌頭舔了舔淑薑的手心。

也不知是不是沾了狗洞的味道,還是因為有大黑開路,邑落裏各家各戶的狗,再也沒有叫過。

終於走出邑落,一時間,淑薑隻覺夜風雖是冷冽,卻是吹來了自由。她不敢耽擱,感慨了下,便立時跟著大黑一路逃去。

看著天上的星位,淑薑知道自己是在往西走。

不大會兒,大黑把淑薑帶入了林中,又是左繞右繞,布了一番迷魂陣,最後才筆直朝一個方向走去。

快天亮時,淑薑聽見了水聲,心道自己還真是撿了個寶貝,不知大黑能不能帶她尋一處礦坑,取一塊兒韶玉礦石,回去後再做一枚行氣銘,也不枉此行了。

隻是,一想到回去後,定然又要同梓墨、喬姒撕扯,淑薑突然有些不想回去了,小河邊,曙光乍現之際,淑薑不由想起兩年前,夕墨說的話。

“我知道你年紀還小,力量還不夠強大,不知道一個人自由自在的好處,待在這種地方就是這樣的,充滿了算計和爾虞我詐……”

淑薑迎著昭陽,捧著寒冷的河水洗了把臉,漱了漱口,不由問自己,現在的自己夠強大嗎?可不可以選擇自由自在?

隻是想到父兄,淑薑又打消了這念頭,自己若真選擇了“自由自在”,怕是會被當作叛逃吧。

“墨夫人,你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才被當作叛逃的?”淑薑情不自禁地問道,然而,眼前隻有一望無際的黃葉秋林,沒人能夠回答她這個問題。

“嘩啦”一聲,河裏起了浪花,大黑不知何時鑽進了小河,此時突然出現在淑薑麵前,甩了她一身水,未了,還要撲過來蹭人。

淑薑皺眉,伸手阻止道,“別過來!”

大黑咧了嘴,好似傻笑,不依不饒地黏上,淑薑無奈,隻好沿著河灘跑了起來,一人一狗嬉戲追逐,淑薑這才發覺大黑的腿,似乎有些瘸。

在一個大石後,淑薑升起了火,烘著自己和大黑,她捏起大黑的瘸腿,問道,“是謁舍那些人幹的?”

大黑眼睛一眯,露出了憤怒的神色,口中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那你怎麽不逃啊?”

大黑眼中又是流露出哀傷,隨即躺下,攤開了肚皮。

“……”

淑薑出了口氣,摸了摸它的肚子,笑罵道,“貪吃鬼。”

大黑不服氣地起身,與淑薑對視,淑薑看了一會兒道,“所以,隻要沒找到原來的主人,你覺得跟誰都一樣?”

大黑點點頭,又繼續與淑薑對視,良久,淑薑歎了口氣,又揉揉大黑的腦袋,“真是難為你了,你留在那邊,也是想提醒那些旅人,老板有問題,可大家皆以為你性情暴躁,是條瘋狗。”

大黑眼神一黯,又是躺下攤開肚皮,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仿佛是在說,“我明明那麽溫馴,那麽乖。”

淑薑笑著又是摸了摸,隨即起身帶著大黑找吃的。

淑薑依舊找了些野果充饑,大黑卻對這些不感興趣,它在林子裏鑽進鑽出,不大會兒叼了隻野兔出來。

淑薑皺眉,但很快,肚子裏的腸鳴聲出賣了她,大黑幹脆把野兔叼到了火堆旁。

淑薑搖了搖頭,跑上去,輕輕敲了下狗頭,“你還想吃烤的?可真講究。”

大黑咧嘴流著哈喇子,眼巴巴地看著淑薑。

淑薑無奈,花時間烤了野兔。

一人一狗吃飽喝足後,淑薑又和大黑交待了番,也不知大黑有沒有聽懂,隻見它衝著西麵長嚎一聲,繼續領著淑薑往林中走去。

走著走著,大黑突然狂吠起來,淑薑豎耳一聽,穿過林稍的風,帶來了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