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理會赤烏堅,狐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赤烏堅猶豫了下,令幾名羌兵跟了上去,自己則留在原地繼續與熊狂對峙。

南宮括在樹上觀察了會兒,憂心道,“隻怕他們還有後援。”

淑薑心下想的卻是另一件事,她明明把白玉簡扔出去了,後麵的追兵也在搶奪,但看樣子,狐滿和赤烏堅似乎都不知此事,才會追來。

又或許狐滿知道,故布疑陣留赤烏堅在此?

見淑薑沒有回應,自顧自出神,南宮括又問,“阿淑,想什麽呢?”

淑薑將心中想法大致說了說,南宮括沉吟道,“這個狐滿不太像演戲,搶玉簡的會不會是義渠人,他們搶了以後自己跑路了?”

“如果是義渠人,那和義渠人爭白玉簡的又是誰?”

“既然是羌族聖物,自會引得各方虎視眈眈,或許還有其他勢力,對了,阿淑,那玩意有這麽神奇嗎?”

淑薑不知該怎麽說,隻能挑了個重點講,“這白玉簡由彬國天黿守護著。”

“啊?那不就是我們周國的東西,你怎麽扔了?”

“……”淑薑無語,瞪了眼南宮括,是誰說不能吃就扔了的?

“哈哈,開個玩笑,這玩意真有這麽厲害,也不會被人搶來搶去了,傳說中的聖物,不該自行擇主嗎?”

南宮括的話聽來還真有幾分道理,淑薑不由點了點頭,南宮括又道,“這裏也沒什麽好看的了,我們繼續往後撤吧。”

淑薑明白,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反是累贅,不如趁著兩下僵持,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熊狂所在的山頭,離國境已是不遠,不出片刻,淑薑和南宮括入了國境,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看到遠處一道狼煙直起。

曠野之上,枯草直煙,對淑薑來說是新鮮的景致,南宮括卻是神色一凜,他知道狼煙意味著戰爭,他更明白,那道狼煙不是報訊,而是進攻的信號,當下,他不再留戀,急催戰豹,風馳電掣般地刮入了那座邊境小邑落。

再入邑落,淑薑發覺這裏也有不少駐兵,為首將領不認識淑薑,卻認識南宮括,於是又撥了一小隊人,護送南宮括和淑薑,轉過岐山,來到渡口上了船。

大山徹底遮去了古彬國,直到三日後,淑薑才看到姬發領兵開道而來,中軍位置有一輛馬車,被團團守護著。

能讓周國二公子為先鋒開道,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大人物。

待馬車上的人跳下來,淑薑不禁張大了嘴,南宮括眺望去,問道,“你認識?”

淑薑點點頭,“是殷力。”隨即又搖搖頭。

南宮括被淑薑弄糊塗了,“是還是不是?”

“是殷力,但……這個名字應該是假的……”

正說著,淑薑已是遠遠聽到姬發尊稱殷力為“殿下”,殷力背上還斜著一個長條織錦包袱,內中隱隱散出的氣息,又讓淑薑吃了一驚,是白玉簡!

這位自稱大商邑來的商賈,竟是老商王第三子,子受,因這位三殿下喜好喬裝遊曆,常對外自稱殷氏,故而世人也習慣稱他為殷受,而殷力不過是他眾多化名中的一個。

這下子,周國究竟為誰調兵,終是水落石出了。

隻是知道真相後,淑薑更覺訝異,這位尊貴的殿下,竟敢孤身涉險,深入羌人地界,還不知怎地,勾搭上了大狐國的大祭司狐滿。

想到殷受和狐滿那些不可描述的情狀,淑薑忍不住調頭要往船艙裏去。

“淑薑小巫,別走啊,咱們可是老朋友了。”

眨眼間,殷受已來到船下,笑著抬頭喚住了淑薑。

淑薑隻好硬著頭皮躬身行禮,等著這位殿下登船,南宮括在旁,有些緊張地問,“他沒對你怎樣吧?”

這話說得輕,偏是殷受耳目靈敏,笑著縱上船舷道,“我對小白花可沒興趣,淑薑小巫,我且問你,為何扔了這羌族聖物?”

看來,在淑薑扔出玉簡後,殷受也參與了爭奪。

想來狐滿不帶殷受出來,本是為了防他,隻是狐滿應該沒想到,這個殷受的本事和身份遠超過了她的估計。

這些推測在淑薑腦海一一劃過,她一時思緒紛亂,答非所問道,“啟稟殿下,淑薑還不是小巫,隻是巫僮。”

殷受拿下背後包袱,在手裏轉了轉,似是舞劍,“怎麽不是小巫,取韶玉的考驗,你不是通過了嗎?不僅通過了,回頭,我還會告知塗山神女,讓她好好嘉獎你。”

“……,多謝殿下。”

“先別謝,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何扔了這玉簡?”

殷受的話,讓淑薑沒有半點欣喜,聽殷受的意思,是要讓四方神女之首的塗山神女給喬姒施壓,但淑薑很清楚,自己在周國,生死還是由喬姒掌控著,更何況自己身上的那一層秘密,若真被揭破了,隻怕眼前的殿下又會是另一番態度吧?

至於殷受的問題,淑薑怕也給不出一個,能令這位殿下滿意的答案來,她低頭小聲道,“這玉簡……會惹來紛爭,當時淑薑也為逃命,所以……”

“就這兩個理由?”

“是,殿下。”

“那淑薑小巫以為,以我大商的實力,是否能擔得起這紛爭?”

“淑薑……不懂政事。”

聽了淑薑的話,殷受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膽子這般小,為梓墨求情時,你可不是這樣的。”

“那個不是政事。”

“怎麽不是政事?梓墨可是叛逃啊。”

淑薑被說得汗都下來了,殷受卻又大笑起來,轉而對姬發道,“阿珷,許久不見了,咱們兄弟合該喝一杯。”

姬發自始至終都是一臉冷峻,仿佛還身在戰場,他鎧甲上也透著血腥氣,此刻聽了殷受的話,隻淡淡道,“唯殿下令。”

“哎,你們周國人太沒意思了,行了,三壇下肚後,再叫你家小巫看看,你是什麽樣的二公子。”殷受說著,竟勾著姬發的肩頭走了。

南宮括在邊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淑薑則感意外,她沒想到姬發和殷受還有這樣的交情,不過兩家既為姻親,有這般的交情本不奇怪,隻是……,偏偏姬發的祖父,當初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殷都……

淑薑看了眼南宮括,心中暗暗歎氣,可能在南宮括看來,姬發無論如何都該和殷受保持一段距離才對吧?

回轉豐邑後,關於淑薑的升任,岐周那邊沒有半點動靜,也不知折損了梓墨,喬姒是什麽心情。

岐周沒動靜,菀風也不提,日子照舊過著,隻有召叔母不厭其煩地,在黃葉秋陽中,讓淑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彬國的經曆。

南宮括聽著隻覺耳朵生繭,終是忍無可忍道,“既然召叔母那麽喜歡彬國,回頭再打下來就是。”

召叔母和藹地笑了笑,“不是喜歡,是留戀。”

“留戀?召叔母,遷來周原時,你應該還沒出生吧?”

“是,但我的長輩、祖輩都曾生活在彬國,尤其涇河窯,每當他們看到渭水,就會想起那個地方,阿淑,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吧?”

淑薑點點頭,回想起那些經曆,心中五味陳雜。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入冬第一場落雪後,淑薑終於迎來了岐周的任命。

這次隨著任命一起來的,還有一枚玄鳥紋的韶玉行氣銘。

韶玉不是上好的韶玉,有著幾許斑駁和雜色,但玄鳥紋,卻不是隨便什麽社廟都能使用的,唯有王朝畿內之地,特定的幾個社廟才能雕刻玄鳥紋。

這枚行氣銘來自洛邑社廟。

“洛邑,與崇國國境相連,因此雖為畿內之地,卻由崇國代鎮,而目前執掌洛邑之人,你也知道的,正是長公子伯邑考。”

聽著菀風的話,淑薑隻覺頭痛,她定定地看著菀風,在社廟主殿之上,為她係上這枚行氣銘,並帶領她向神位行伏首大禮。

大殿外傳來清越鳥鳴,那是來自洛邑神廟的靈信使,明麵上是傳訊,實際還擔任著監督禮儀的任務。

出了大殿,謝過靈信使,那青鳥也識趣,見禮數到位後,婉轉一聲,展翅消失在天際。

在青鳥離去後,淑薑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菀風轉向她嚴肅道,“去洛邑遊學,是塗山神女的詔令,和岐周無關,你不必多想。”

“是,邑宗大人。”

“我知道你心中不安,到了那裏,你可以不與人結交,但是,記住,對於試煉,一定要全力以赴,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洛邑雲集了那麽多巫者,自己全力以赴不會被人察覺嗎?

淑薑疑惑地看著菀風,菀風應該也不會稀罕這份榮譽。

“我要你全力以赴,並非是要你竭盡所能,而是要你端正態度,把事情放在心上,記住自己是代表了周國。”

“是,邑宗大人。”淑薑口上應著,卻不能全然領會菀風的用意,內心甚至還頗有些抵觸。

這一次的遊學,不止是單純的遊學,據說塗山神女會從諸國小巫中,選出一位靈女。

且不說淑薑資曆淺,就周國而言,本就有神女和靈女,這一位靈女人選,無論如何都落不到她頭上,淑薑不明白,她為何要全力以赴,為何不能在初試中落選,早早回豐邑?

看淑薑的樣子,菀風也知多說無益,轉而道,“開春後你就要出發,這段時間你要學的東西不少,就待在小舍內,哪裏都不要去了。”

“是,邑宗大人。”

“另外,行程之事,你大可不必擔憂,這一次,二公子會與你同去,他本就要去洛邑的璧雍遊學。”

淑薑聞言一愣,久久不能回神,雪毫無征兆地灑了下來,在風中無定,淑薑的心也隨之沉浮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