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院,病房內很安靜,季朵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看到維今的點滴換了一種,而他閉著眼睛好似睡著了。頭上的繃帶襯得他臉色蒼白,眉心的那點紋路都重了幾分。季朵很喜歡看著他的臉,尤其是在清晨的光線裏,趁著他還沒醒的時候。他睡著的表情總是有些嚴肅,即使頭發亂糟糟的,麵部輪廓卻還是那麽好看。有幾次季朵就這樣盯著他,忽然維今就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讓他的五官一下就活了起來,也把她吸了進去。
“回來了?”維今聽到身邊的動靜,睜開眼睛,正對上季朵盯著他發呆的臉。平時這情景也挺熟悉的,可今天季朵的神情明顯不對。
季朵猛然回過神,又被抓包了,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隨即又緊張起來:“你怎麽沒睡啊?疼得睡不著嗎?要不我讓大夫用點止痛藥?”
“我等你呢,你不回來,我睡不踏實。”
“我回來了,你安心睡吧。”
把東西安置好,季朵雙手交疊在床邊,趴了上去。維今摸了摸她的頭,問:“怎麽了?”
“沒事啊。”
“還說沒事。”昏暗光線下季朵臉上的強顏歡笑更加明顯,從前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會有現在這樣隱忍的神色。維今就是看不得這樣,像是很美好的東西破碎了,令人扼腕,“你這樣會讓我覺得,和我在一起,讓你變得不開心了。”
他的話惹得季朵鼻子突然一酸:“就是怪你,你要是罵我幾句我反而好受。”
“我為什麽要罵你啊?”
“三天之後怎麽辦?”聽到她說這個,維今倒是沉默了。季朵反而能理解這個反應,恨不得把頭紮在床底下去:“都怪我。”
“你替我去。”
維今語氣平靜,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
“對,除了你還能有誰。如果連你也不幫我,我可真是沒辦法了。”
“可是……”季朵沒想到維今會這麽提議,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做不好,“可以找人代替嗎?而且我英文很差,那些術語我更聽不懂。再說了,你在這裏也需要人照顧啊。”
“我可以請護工。英文這些更不用擔心,每年中國都有很多老一輩的製表人也會去參展,他們的英文也不好,但沒有關係,你可以帶一個翻譯機,最重要的是,隻有你最清楚我這一路走來做了什麽,也全程目睹了這塊表的製作。至於能不能申請成為協會候選人,其實我不強求,我想的隻是既然已經做出來了,就該在最好的時間展示給全世界看。除了你,沒有人能做好這件事。”
季朵注視著維今的眼睛,想要確定是安慰還是真正的信任,最終她終於笑了一下:“好吧。我試試。”
雖然是轉瞬即逝,但這至少是她出事後第一個笑容,維今也心安了一點。
身上到處隱隱作痛,不隻是骨頭,肌肉的損傷痛得更明顯,不過有季朵在身邊,這混亂的一夜終究還是過去了,他以為自己睡不著,沒想到天隱隱泛青時還是睡著了。季朵這一夜確實沒有睡,她有些頭暈惡心,吃了止疼藥也隻是好了一點,關鍵是她腦子裏湧動的事情太多了,陸海洋、維今的傷、鍾表展等等,根本歇不下來。但她根本不敢動,就維持著一個姿勢忍著。
一直到病房裏有人活動了,她才直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就在這時她看到放在枕頭邊上維今的手機屏幕亮了,她伸手拿過來,發現因為一直靜音,上麵已經有好幾通未接電話了。
包括現在打進來的這通,全部來自於吳瑛。
“喂?”季朵走出病房,倚著牆壁接起了電話。
聽到是她接,吳瑛居然沒有什麽意外,說話滴水不漏:“是季朵吧。不好意思啊,我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我是從維今這裏路過,看到了門上貼的字條,想問問是出什麽事了嗎?”
現在才早上六點多,說路過是不是也太刻意了點。季朵在心裏吐槽,嘴上卻還是說:“昨晚……出了點小意外,我們現在在醫院。”
“意外?嚴重嗎?”
“我沒事。他……骨折。”
“在哪家醫院,我現在過去……”話音戛然而止,留下了令人在意的空白之後才由急切變客氣,“畢竟我們也是認識人,我想去探望一下,你不介意吧?”
在季朵的記憶裏,她和吳瑛上次碰麵,吳瑛給她道了歉,她至少嘴上說原諒了。在那之後她們就沒再見過,她也沒怎麽想起來過。可不知怎的,今天再度和吳瑛打交道,她心裏的別扭居然有增無減。她覺得很納悶,也說不上理由,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沒什麽可介意的,你想來就來吧。”
撂下電話沒過多久維今就醒過來了,醫生給他做了全麵的檢查,然後換到了雙人病房,隔壁床還沒住人,在那之前季朵倒是可以休息一下。他們還沒收拾妥當,吳瑛就提著水果來了。季朵正在前台簽字,遠遠地聽到高跟鞋聲就有預感,一轉頭還真是她。
季朵也沒什麽表示,轉身往病房走,吳瑛就在後麵跟著。倒是維今看到這幕頗為意外,認真地去看季朵的表情。
“我下樓買早點,你想吃什麽?”察覺到他的眼光,季朵朝他歪了歪頭,很是輕盈的樣子。
“清淡一點就好。”
“好。”
季朵拿了手機和錢包轉身出病房,象征性朝吳瑛點了點頭。吳瑛淡淡微笑,沒有任何攻擊力。
“怎麽弄成這樣啊?”病房裏隻剩她和維今之後,吳瑛迅速走到了床邊,把水果放下,掏出了一個蘋果,“吃嗎?”
維今搖頭:“我等著吃早餐。”
“車禍?”
“嗯,沒什麽事。”
“在哪裏啊?”
對於吳瑛的刨根問底,維今有些莫名其妙,反問:“重要嗎?”
“問問都不行嗎?”吳瑛很受傷的模樣,“我可是一知道你住院就趕過來了。對了,那你沒辦法去那個鍾表展了吧?”
“季朵替我去。”
從進門起吳瑛身上就帶著一份許久沒出現過的從容悠逸,卻在維今說出這句話後驟然結冰,綻開了一道裂痕。她提了提眉,略顯刻薄地說:“她?她行嗎?”
維今沒說話。
“我替你去吧。”吳瑛從隔壁床挪到了椅子上,離維今的病床更近,“我沒有別的意思啊。隻是我覺得這件事,我替你去更合適。我的英語口語肯定比她好,最重要的是我不怯場,無論是多大的場合、麵對多少人,我都能應付。從小我就被我爸帶著去應付各種場麵了,你能想到的。更何況季朵還得留在這兒照顧你啊。”
“你說得對。論英語,論經驗,她可能都不如你。”連和她說話維今都覺得累,努力將注意力放在窗外美好的初春上,“但現在,我隻相信她。”
沉默在病房內無限蔓延,吳瑛意識到自己如果不開口,維今就沒有話再和她說,被這份沉默擠壓得喘不過來氣的隻有她而已。
她原本也沒想維今能痛快答應,可這確實是一個有利無弊的提議,她在來的路上打了無數遍腹稿,越想越覺得維今隻要會分析利弊,就會給她這個機會。
而她,隻想要一個機會。
可吳瑛萬萬沒想到,維今用了“相信”這個詞。並不是不相信她,而是除了季朵,誰也不相信。
“我是真的好奇,她有什麽好?就算她的條件不差,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啊,你為什麽會這麽肯定?”吳瑛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每個人都是普通人,每個人都值得被愛。這是她讓我懂的。”
“那我呢?”
“如果你願意往前走,總會遇到那個人的。”
往前走……正因為前路一片漆黑,她才想找一個人幫她掌燈啊。吳瑛看了看維今胳膊上打的固定,眼神中突然有了一絲柔軟:“傷得重嗎?”
“不嚴重,養養就好了。”
“那……你好好養傷吧。”
吳瑛站了起來,轉身朝門走。此時此刻,她居然感到萬分疲憊,像在暴曬的沙漠中走了很久,每邁出一步都隻想倒下去。不再考慮什麽美麗的姿態,就保持著當下的姿勢趴伏在地。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將能做的,都做了。才發現不是她的,至死也要不到。
看著吳瑛緩慢飄忽的背影,維今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莫名確信了,這一次吳瑛是真的要走了。以前的每一次吳瑛哭鬧也好,道歉也罷,他都隻覺得不耐煩,因為他看得到吳瑛身上沒熄滅的火光,哪怕一點點都能燎原。可就在剛剛,最後一顆火星滅了,隻剩一把風一吹就會散的薄灰。
“我還有一個問題,隻是問問,你可以不回答。”手放在門把手上,吳瑛回頭看著維今問,“如果有一天季朵變成像我這樣身無長物,隻能指望你的愛活著,你還會像現在一樣愛她嗎?”
“我會。但……以她的性子,如果真有那天,恐怕她會主動離開我。該害怕的是我才對。”
維今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太過認真了,竟沒來由地有些心慌。
就在吳瑛想要拉門的同時,外麵也有人拉門,門有些突然地開了。門外站著兩個警察,見到吳瑛亮了下證件:“你是吳瑛吧?”
臉上隻有一閃而逝的驚訝,隨後吳瑛就恢複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容:“我是。”
“由於你牽涉進一起故意傷害案,跟我們走一趟。”
“好。”警察拿出手銬,她也很配合地伸出了手,隻是小聲問,“可以拿東西給我擋一下嗎?不好看。”
遠處季朵提著飯盒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剛剛好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地慢下了腳步。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吳瑛朝她笑了一下。這是她認識吳瑛以來,見過的最友善的一個笑容。
“給。”季朵還沒太明白是怎麽回事,但她卻抽下了肩上的披肩,掛在了吳瑛的胳膊上,剛好擋住了手銬。
“謝謝,可能沒法還給你了。不過我欠你那麽多,也不差這一條披肩了。”
跟著警察一直往前走,吳瑛最後一次回頭,眼中含淚,臉上卻仍是笑著說:“季朵,我真的很羨慕你。”
回到病房,季朵還是滿臉回不過神的震驚,她想把手裏提的飯盒放在桌上,不知怎麽回事竟脫了手。飯盒從桌子邊緣翻倒下來,季朵手忙腳亂地去接,幸好還是接住了,隻有一點點灑在了她的手指上。
“燙到了嗎?”維今想拽她,但能活動的手在另一側,夠不到,隻能幹著急。
“沒事。”季朵重又把飯盒放好,拿紙巾擦了擦手,舉給維今看,“真沒事。”
“我也很意外。”
季朵坐在床邊,維今捏了捏她的手。剛剛的事情從維今躺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不過他能聽到一些話。再結合之前吳瑛身上萬事休矣的氣息,他大概能猜到是怎麽回事。
“有件事我還沒和你說。”本來季朵想等警察把事情調查清楚再告訴維今的,可剛剛的事對她的衝擊太大,她腦袋瞬間卡殼了,“昨天那個司機……是陸海洋。”
“什麽?”抓著季朵的手加重了幾分。
“所以是他們兩個……”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可季朵還是有些遲疑。吳瑛一向嫉妒她,又因為家中巨變,性情偏激,會這樣做也不奇怪。隻是季朵的心裏就是隱隱覺得不對勁,弄得她渾身難受。
維今同樣覺得有哪裏不對。他努力去回憶事故發生時的細節,卻逐漸理解了季朵的失憶,果然身處混亂中心是記不得太多的。但維今能確定一點,那就是當時的車速非常慢,不然他也不會傷得這麽輕。這本身就很奇怪,那輛車目標明確地衝著他們來,不惜開進逆單行道,讓自己變得那麽顯眼,卻一直在降速。如今維今已經不確定當時究竟是自己有意識地抱著季朵往邊上閃了,還是那輛車主動打了方向盤。
陸海洋真的想傷害季朵嗎?
“我覺得,你應該想辦法見見陸海洋,當麵問清楚,也許……”
“也許什麽?”
季朵想知道維今想到了什麽,但維今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也說不好,但……我們屬於受害方,估計陸海洋家裏人也會找你說情,到時候肯定有很多麻煩。”
想起可能又要和陸海洋的爸媽見麵,季朵就頭疼,她真的要被當成掃把星了。
“無論如何,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關你的事。”
維今抬高手,季朵把臉靠了上去,眼中還有憂慮,卻還是擠出了笑容。
那三天季朵忙到已經感覺不到忙的程度了,她根本無暇停下來說一句“累死我了”,腦袋和身體全在路上。她既要管公司的瑣事,又要顧著醫院這邊,恰好有一批貨要發,她打算趁著這幾天把第一批貨發完。事情與事情的間隙裏她全在練口語,往常拿起手機還能刷個微博,現在拿起手機就背單詞。她拚命地向維今討教專業術語,還專門寫了幾篇稿子來背。天知道背書對她來說有多難,忘不忘根本就不受她控製啊,為了印象能深一點,她想盡了辦法,用中文諧音標,用圖案輔助。以至於她夜裏根本睡不著,躺在**腦子還在躁動,隻是越來越疲憊。
就在出發前一天警察找季朵過去,她終於還是和陸海洋的父母碰麵了。讓她沒想到的是陸海洋的父母見到她居然畏畏縮縮,不住地道歉。她對於這對父母其實並沒有什麽印象,唯一記得的是,有一次他們在病房外很大聲說話,聽起來很凶,和眼前畏畏縮縮的人完全對不上號。
警察說陸海洋對自己故意撞向他們的行為供認不諱,並且供出了自己是受人指使,如今證據確鑿,差不多可以結案了。現在的問題是陸海洋的爸媽找了律師,可陸海洋見都不見,一副不願配合的樣子,愁得她爸爸心髒病都快犯了。
季朵和警察好說歹說,想和陸海洋見一麵,哪怕幾分鍾都好。畢竟她是受害者,也是曾經的朋友。等她回來,陸海洋可能就要從羈押轉看守了,到時候在哪兒都不知道。最後警察還是將他們帶到了專門的一間屋子裏,兩個警察就站在旁邊沒有出去。
陸海洋的胡子都長了出來,顯得很落魄,坐下後始終沒抬頭,季朵看不見他的眼睛。明明有很多話想問,可真到了此刻季朵才意識到自己什麽都不能說。顯然陸海洋也是這樣覺得的,並沒有開口的企圖。
“你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對不起。”陸海洋的聲音很輕,仍舊一動不動地低著頭。
“為什麽?就因為吳瑛給了你錢?”
這次陸海洋搖了搖頭。
“說話!”季朵忍無可忍拍了下桌子,“到底為什麽?”
屋子沒有窗,又陰又冷,這種氛圍讓季朵很不舒服。正因如此,陸海洋的沉默才更令她暴躁。大概是看她真的急了,陸海洋終於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居然笑了:“看來你真的沒事。”
“我是沒事,但維今……”
“幫我對他說聲抱歉吧,但……”陸海洋的聲音陡然低了幾分,季朵卻還是聽清楚了。他說,“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我寧願是我。”
在陸海洋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光,像一顆流星,握不住,卻剛好砸進季朵心裏已經存在的懷疑裏,引得她突然打了個巨大的冷戰。她瞪大了眼睛,對於一個想法的信與不信在她臉上交錯更迭,她動了動嘴唇,沒說出聲來,隻有嘴型:“你瘋了?”
“你相信我,我是不會用同樣的方式傷害你兩次的。”想到這裏,陸海洋再度低下了頭,他想起自己當時一隻手緊緊地摳著方向盤,一隻手在擋位上,隨時準備急打方向和掛倒擋。在維今突然撲上前抱住季朵時,他還是愣了一下,隻晚一秒再轉方向盤就來不及了。他先是後怕,之後就隻剩下欣慰,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但我現在相信了,他是真的愛你,他願意用生命保護你。和他在一起,你會幸福的。”
你就是為了確定這個才這樣做的嗎?還是你是因為害怕吳瑛找其他人,或者自己來做這件事,才寧願自己遭受牢獄之災嗎?你是故意替我解決掉吳瑛這個麻煩的嗎?季朵的眼中布滿了血絲,可警察在側,她什麽都不敢說。
“走吧,別再來了,回到你自己的生活裏去吧。走到今天,是我自己選的。”
是他主動找吳瑛攬下的這件事,是他跟蹤了維今和季朵兩天才找到了這個機會,是他故意選了顯眼的單行道,是他故意逃逸再被警察輕而易舉地抓獲,當然也是他故意留下完整的聊天記錄和轉賬信息。
是他讓吳瑛變成了教唆犯。
他不後悔,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做了對的事。
從季朵的表情了解到她已經懂了,陸海洋主動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經過季朵身邊時他略停了停,說了最後一句話:“如果是他的話,一定不會忘記把頭盔給你戴。”
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擊穿了季朵強撐著的心理防線,季朵仍舊坐在那裏,卻得死死地捂著嘴才能不哭出聲音。
“這是你第一次為我哭,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吧。最後能不能請你相信,我是真心喜歡過你的。”
季朵捂著嘴用力地點了點頭。
警察帶著陸海洋出了門,季朵終於站起來朝他背影喊:“走出來吧!別再活在過去了!”
陸海洋的腳步停了停,沒有回頭。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了,季朵知道。
她從未正視過陸海洋對她的喜歡,她那麽絕情地忘記了從前的一切,根本沒有意識陸海洋仍然活在過去,仍舊站在那個打碎他們生活的十字路口。
直到現在,季朵才明白吳瑛臨走時那句羨慕的真正含義,恐怕當時吳瑛就已經全都明白了。
“怎麽了?”季朵剛一走進病房,維今就看出她哭過,緊張得支起頭來。
季朵搖了搖頭,什麽都不想說,徑自坐到**,側躺下去,輕輕將頭放在了維今不礙事的那一側肩膀上。在他身上的消毒水和淡淡的藥味包圍下,閉上了眼睛。
剛好沒在打點滴,維今彎曲胳膊,攬住了她的肩膀,沒有再問什麽。
就這樣靠了好一會兒季朵才緩過來一點點,維今的懷抱就像她的充電站。她抬起頭問:“我這樣會壓到你的肋骨嗎?”
“現在才問是不是晚了點?”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要有好幾天看不見我,疼也忍忍吧。”這樣說著季朵還是直起身子,雙手撐在維今身體兩側,臉上恢複了一點神采,“你還有什麽要囑咐我的嗎?”
“別把自己搞丟了就行,其他都不要緊。”
“你能不能對我有點信心啊?”
“哦,對了,還真有一件事,”維今摸著她的頭,微笑著說,“無論現場有多少人想要買下你手裏的表,無論他們開出什麽價格,都不賣。”
“真的什麽價格都不賣?”
“對。這塊表還不夠完美,所以僅作展示。如果真的有人想要,你可以幫我接一塊到兩塊的訂單,可以按照他們的想法做一些外觀上的改變。”
季朵能理解維今的想法,卻又覺得何必和錢過不去。看她來回努嘴,就知道她小腦袋裏在糾結什麽。
“小財迷,”維今忍不住戳了她額頭一下,“那塊表,是送給你的。”
“我?真的是送給我的?”
因為之前完全沒想過,突然意識到維今可能一早就是這樣決定的,季朵難以自製地喜笑顏開,眼睛裏細細碎碎的光越來越亮,像整片星群從雲霧中透出來。
許久都沒見過她這樣的眼神了,好像自從季朵成長起來,她就越來越穩重,可身上也包裹著越來越厚的疲憊。這個瞬間維今仿佛又看見了最開始那個天天來找他打發時間,不管不顧不講道理的季朵,這竟令他有些感動。
他突然將季朵朝自己拉下來,季朵怕碰到他,有一些擰巴,兩個人的嘴角將將擦過,聽到他在耳邊說:“當然,我想給你獨一無二的。”
“可……我值得嗎?”
又想起了陸海洋,想起一個人心甘情願地變成她通往幸福的墊腳石,季朵將臉埋在維今肩頭悶悶地問。
猜到她可能在警局知道了什麽事,可她不願說,維今也不想問。
“你是我的。所以我說值得,就是值得。”
每年三月底到四月初是一年一度的巴塞爾鍾表珠寶展,為期八天,集結了大批耳熟能詳的奢侈品牌,以及一些平日很難見到的小眾高端品牌,可以說是奢侈品中的奧斯卡典禮,十幾萬鍾表迷、買家以及各國記者,甚至還有讚助商請來站台的明星雲集。雖然如今瑞士鍾表業同樣受到了來自各方麵的衝擊,參展數量逐年下降,可百年曆史的世界頂級鍾表展的名頭不是蓋的,仍可稱作盛況。
雖然之前做了很多功課,但親眼見到這番熱鬧的場麵,季朵還是有些驚歎。
第一天開幕人就非常多,之前季朵隻有在維今身上才能看到對於鍾表的熱愛,可在這裏這種熱愛是喧囂生動卻尋常的。他們喜歡鍾表就和喜歡單反、喜歡手辦一樣,單純又熱烈,眼睛裏閃動著孩子似的光。
展館內非常漂亮,每個品牌的展廳都有自己獨創的外觀設計,包括香奈兒、Dior這樣季朵比較熟悉的品牌,它們的展廳外觀都是國內少見的風格。按理來說,季朵對這些應該是很感興趣的,上海世博會那年她還沒到上海,但和父母一起來玩了,當時最吸引她的就是每個國家場館的設計。可今天季朵卻沒有特別大的感觸,隻是覺得“漂亮”,她夾著包,來回躲著人,朝A.H.C.I的展廳走去。
區別於周圍商業性質的參展,A.H.C.I的展廳不帶一絲盈利氣息,它安靜地待在樓上一個展區裏,不大也不顯眼,可任憑品牌來來去去,它永遠在那裏。簡單的白色牌子,黑色的“AHCI”與其說是名字,更像是神秘符號。
季朵走進去,裏麵擺著琳琅滿目的鍾表,特別大和特別小都有,尤其是一些座鍾,樣式新穎到她根本看不出是表。她左顧右盼,終於找到了像是工作人員的人,默默地在心裏回憶了一下背了很久的開場白,卻發現又記不清了。
最近她的記性越來越差了。在心裏埋怨著自己,季朵從包裏掏出手機,翻看了一遍上麵的提示,嘴裏默默地念叨著,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聽她說明了來意,對方非常熱情地接待了她。她將包裝得很嚴密的腕表拿出來,有些戰戰兢兢地遞了上去。對方看得非常詳細,不斷地有問題拋給她,好在季朵的功課做得好,雖然時而還是有些詞不達意,但既然已經站在這兒了,她也就顧不得緊張了,不管怎樣都硬著頭皮答。明明帶著翻譯機卻沒怎麽用上,她覺得哪怕手舞足蹈,也還是直接交流比較好,隻有一些很重要,但很生僻的詞,她實在聽不明白才會機翻一下便於理解。在這過程中他們的身側已經圍滿了人,有感興趣的買家,但更多的是媒體。
協會的人將腕表放在了一個純白的微型攝影棚裏,開始從各個角度拍照,到這時季朵才有了一點塵埃落定的感覺,也才聽清楚周圍的一些話語。原來吸引記者們注意的除了表之外,還有她這個人,一個年輕的亞洲女孩的麵孔出現在這裏,著實是件新鮮事。
“不是我,這塊表不是我做的,是我男朋友。”季朵一遍遍地對每個人解釋,“他臨出發前出了些意外,實在來不了,由我代替他來的。”
由於本人沒有來這種情況比較少見,協會需要討論一下,也需要時間做評定。不過表可以放在這裏參展,供所有人參觀問詢。他們定好時間,第二日要和維今本人視頻,確認一些個人的具體情況,一些想法也還得聽本人說。A.H.C.I的考核是非常嚴謹的,否則也不會至今隻有幾十個正式會員,連候補會員都是一種殊榮。來之前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季朵完全尊重協會的決定,最艱難的任務做完了,她頓感輕鬆,終於有了去好好逛逛的心。
結果她剛往外抽身,早就等在一旁的國內記者就將她圍住了,又是攝像機又是話筒,一副要正經采訪的樣子。季朵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雙手在胸前不住地擺,連連叫道:“不不不……你們采訪我幹什麽啊?我都說了,不是我做的,我是替人來的。”
“沒關係,你隨便說說就好,比如你男朋友成為製表師的經曆。來這裏的中國的新麵孔很少,大多是來了兩趟三趟的老師,”主導采訪的記者看向旁邊,季朵這才發現遠處站著兩位看起來五六十歲的先生,注意到她的眼光,兩人朝她笑了笑,她也趕緊點頭致意。
“假如這次正式成為候選人,之後的采訪會有很多。”記者繼續勸說著。
既然讓她隨便說,季朵就真的隨便說了,她從維今如何認識丹尼爾,如何在學校和工廠的學習,如何做平日的練習說起,詳細地說到他做這塊表的細節。中途季朵跑題多次,說著說著就變成了秀恩愛,記者居然也不打斷她,等她自己意識到再強行拉回來。
等到記者走了,之前兩位上了年紀的人才走上來,主動給她遞了名片。她這才想起來維今也讓她帶了一盒名片,之前她還不知道幹什麽用的。
“看見你進來時我們還真是嚇了一跳,心想這行裏怎麽會有這麽年輕的姑娘,幾歲就得開始學啊。”其中一位先生說,“不過你男朋友的年紀應該也不大吧?”
“他比我大一些,不過也就三十多歲。”
“那也不大啊,真是後生可畏。像我,過了五十歲才研究出第一個機芯,糙得很。你們年輕人就是好,說來也就來了,我之前都沒想過出國,這一趟七七八八的錢加一起太貴了,後來還是有人讚助才來的。”
多虧了這一年多季朵自己做了品牌,見的人多了,不像之前那麽慢熱了。她和國內的幾個製表人聊了很多,怕自己忘記,聊天內容都是隨時記錄。見她這麽仔細,別人猜不到是她記性不好,隻當她是想回去給男朋友看。
“你倒是挺支持他。幹我們這行的,都不是很顧得上家,一日日一年年就是在桌子前麵埋頭幹活,經常連日子都忘了。”此話一出眾人應和,“家裏人的支持真的很難得。我就和太太分開了,孩子也不和我住一起,每次他們打來電話我心裏都難受,卻又不知道和他們說什麽。太喜歡一件事就是癡,人一旦癡起來就顧不得別的了。”
季朵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維今伏案擺弄鍾表的畫麵,她居然會覺得寧靜而安慰,她忍不住笑笑:“他……很自律,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而我能做的也隻有支持他而已。而且,他對我很好,也是因為我,他這次才來不了的。”
說完季朵才意識到,她又秀恩愛了。
瑞士與中國時差有六個小時,等到第一天的鍾表展閉館,季朵回到酒店,國內已經是深夜了。她試著給維今發了條信息,那邊很快就回了:“回酒店了?”
“嗯。你還沒睡啊?”
“沒收到你消息,我怎麽睡得著。今天還好嗎?”
“亂糟糟的,好像一直在回答問題。不過還挺好的,可長見識了。我給你收了好多名片,有同行也有記者,回去有你忙的。”
獨自在異國他鄉,季朵其實是有點慌的,不過聽著維今的聲音,一個人的酒店似乎也變得舒適了。她裹著被子縮在床頭,在隨身的本子上總結今天參展遇到的人事。她像貼手賬一樣,把名片和自己根據人名上網查到的東西並排記在一起,底下附上今天對話中有用的信息,這樣她才安心。
維今那邊很安靜,他語速很慢,語氣很輕,聽得季朵心裏癢癢的:“你也沒必要一直待在那裏,可以出去玩玩,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好像越來越囉唆了,更年期提前嗎?”
“唉,關心你也不對。”維今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不過我說真的,你最近隻吃外麵的東西,好像瘦了點。在外麵吃點好的吧。”
“你看,還是囉唆吧!”
就是喜歡這樣逗得維今無可奈何,季朵卻咯咯咯笑起來。
“那我不囉唆了,我要睡了,你今天也要早點休息。”
“你想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
“什麽?”
季朵按著語音鍵,一字一句地說:“忘、了、說、愛、我!”
“你啊……”因為笑聲而起了窸窸窣窣的雜音,“我最愛你了,晚安。”
“我也愛你。”
心滿意足的季朵用一個刻意的親吻結束了對話。
這一夜季朵睡得很好,第二日一早就起來了,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繼續去逛展館。
今天她肩上的擔子輕了些,先在樓下逛了逛,機會難得,她也要吸取一些珠寶界的流行趨勢。可是轉了一圈,漂亮的、精巧的,看了很多很多,她居然沒有什麽靈感,這讓季朵有些鬱悶。
她不是第一次有這種無力感了。最近幾個月季朵的靈感非常弱,以前她看見美的東西是真的會眼前一亮,心跳加速。她的繪畫與設計並非基於什麽基本功,完全是基於異常的才能,她隻是擁有將腦子裏的畫麵完整地謄下來的能力而已。從前她看見一草一木都有靈感,正因為此才敢於創立品牌,可現在她的天線好像不靈了。雖然維今安慰她說瓶頸再正常不過,她卻還是覺得不對勁。
鬱鬱不安地走到獨立製表人協會的展廳,直到人家問她是否可以視頻,季朵才突然想起這件事。這次和往常的徹底斷片不一樣,她是隱約有那麽個印象的,所以當對方提起,她才猛地一激靈。不過她也確實忘得差不多了,昨晚也沒有和維今打招呼。
她翻了翻備忘錄,雜七雜八她都記了,偏偏忘了這一條,想是當時周圍太亂,被什麽事情岔開了。
眼下這邊是上午,國內天可能還沒亮,維今自然是沒有起,這種時候視頻形象肯定不太好。季朵隻能趕忙給維今發了條信息,祈禱維今能立刻看到。
然後她又以時差原因拖了一會兒,緊張地等著維今的回複。
雖然協會那點看起來並不急,可季朵心裏卻極不踏實。她已經想不太起來昨天他們有沒有定好時間了,她也不敢問,所以也不想拖太久。弄得這樣倉促狼狽,都怪她,她真想狠狠地敲一敲自己的腦袋。
一個多小時過去,國內也就早上六點左右,維今竟一聲不吭地突然打了視頻電話過來,她驚慌失措地接通,看到維今已經收拾妥當的臉。之前因為縫針加住院方便,維今把頭發剪短了,和之前半長的頭發不同,整個人顯得堅毅了不少,也更年輕了。也不知道這個時間護工在不在,恐怕他是自己下床去刮胡子洗臉的,想到昨晚他睡那麽晚,現在就起來了,季朵就於心不安。
“怎麽了?怎麽這副表情?”視頻電話一接起來看到季朵沒有興高采烈,維今就覺得不對。
“沒什麽。”
還是正事要緊,季朵立刻把視頻轉了過去。維今和協會的人聊了很久,季朵站得比較遠,聽得不是很完整,但維今流利的英文、不俗的談吐,和她真是天壤之別。明明是在醫院,胳膊上還打著石膏,又是突然襲擊,維今卻大大方方,氣定神閑,說話無比流利。
這是她的男人。她是真的驕傲,卻也真的沮喪。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在這方麵居然很要強。
視頻通話結束後就直接掛斷了,協會負責人還對她有些抱歉,季朵趕忙說沒關係。沒多久維今就發來信息說:“人家和我說,女朋友非常非常漂亮。”
雖然心中有許多煩擾,但季朵還是被逗笑了。
八天展出,季朵兢兢業業地做著代理人的工作,恨不得像個模特在旁邊擺pose。別的變化不大,她的英文倒是進步了,尤其是一些鍾表類的專業術語,真的是張口就來,果然死記硬背不如活學活用。第七日的時候A.H.C.I當場宣布維今成為候選人之一,也意味著他為期三年的考試邁出了第一步。他終於按照自己的設想,在製表人的傳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雖然現在還很淺很淡,但季朵相信總有一天維今的名字會成為這個圈子裏最耀眼的。
她多麽希望自己那個時候仍能站在維今身邊啊。
然而季朵隻有那麽一點點的時間用來感慨,隨後她就被網站的、雜誌的、報紙的記者們團團圍住了,還有一些品牌的負責人,嘰嘰喳喳都要和她約時間,回國後和維今見麵。她隻能全都應下來,仔細記住每一個人的聯絡方式、名頭以及訴求。記著記著季朵忽然感傷起來,她是到這時才徹底意識到維今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期。新候選人產生的快報立時出現在了國內外各大手表愛好者的論壇上,等到一係列采訪在國內發表後,維今受到的關注會更多,估計來工作室修表的顧客都會多起來。可以預見的是,之後的一年維今會非常忙碌,可相對地,他的世界也會變得豐富多彩。
而季朵能為維今做的,可能也就隻有手頭上的這些小事了。
直到展會最後一天還有人找季朵問手表賣不賣,來這裏的人經濟條件都不差,不乏有人讓她自己出價。她還真是心動啊,不過最後還是全都拒絕了。等到這一切都完結了,季朵將表從盒子裏拿出來,在手腕上比了一下,擺擺樣子就又收了回去。她可不舍得戴,平時磕磕碰碰是會心疼的。
因為太過在意,突然注意到背麵鏤空的邊緣有東西嚇得季朵心裏一緊,還以為是劃痕,趕緊貼到眼前仔細看。刻痕圓滑,一看就是故意為之,季朵眯著眼睛調換方向,半天才看懂那是什麽。
是她和維今名字縮寫的結合。
這個大叔,悶聲不坑,倒還挺浪漫的嘛!她低下頭,情不自禁地笑了。
這一次她終於把表戴在手腕上係牢了,理直氣壯。
本來這趟旅行季朵和維今商量著是打算好好玩的,現在變成她自己來,現在她隻想要趕緊回去。一方麵維今還在住院,臨走的時候,維今讓她把工作室裏急修的幾塊表拿到了醫院,非說自己一隻手也搞得定,但她還是不放心;另一方麵她這裏有那麽多的信息要給維今,怕耽誤事情。
隻有一天的空餘時間,季朵隻打算去逛一逛蘇黎世美術館和跳蚤市場,反正她也要從蘇黎世飛上海。蘇黎世美術館裏有很多她喜歡的畫家的真跡,尤其是莫奈的長幅睡蓮和滑鐵盧橋。最初令季朵心潮澎湃,對繪畫突然產生的天賦有了認識的就是莫奈,她當時在畫冊上看到莫奈晚年在白內障手術後視力逐漸下降時畫的睡蓮,用色非常灰,可裏麵細小色塊的顏色之豐富令她震驚。灰完全不會遮擋色彩與光影的流動,她堅信莫奈是一個對色覺非常敏感的人,由此她也發覺自己的色感變得比手術前更敏感了。如今季朵有幸能看到真跡,一路上都很興奮。
可是當季朵走進這座門口豎立著羅丹《地獄之門》的知名美術館時,興奮卻在一點點消失。當她經過了賈科梅第特點鮮明的雕塑、蒙克的版畫,還有塞尚、梵高的畫作,最終停在了那兩張長幅睡蓮麵前時,懷疑變成了肯定,興奮也終於變成了恐懼。
之前在銅版紙上看到印刷的畫作她尚且會激動,可如今她站在真跡前麵,神經居然隻是輕輕地顫了顫——就是普通人看到一幅傳說中大師的真跡,被價值嚇到的那種極普通的震顫。她看得清楚,那些色塊是如此厚重粗獷、驚心動魄,然而她卻隻能從技法上去分析這些,曾經擁有的靈魂上的共鳴、對於印象派獨有的見解,通通不見了。不僅如此,季朵覺得真跡比印刷灰很多,這當然是她的問題,是她的色感變弱了。
不,不隻是色感——季朵站在空曠的美術館裏,過多的留白令她眩暈——她早該想到,畫不達意、靈感缺失、鑒賞力減弱……是她那“因禍得福”的“福”,過期了。
她會慢慢地變成一個學過畫畫的普通人,她的遊刃有餘終會變成艱難,加之她本身的繪畫功底淺薄,她根本不知道沒有天賦加持的自己能畫成什麽樣。
季朵逃也似的登上了回國的飛機,整個人魂不守舍,飛機開始滑行了她才想起忘記給維今發消息了。雖然這趟飛機算最快的了,隻有十二個小時,她卻還是擔心維今會等一夜。
窗外漆黑一片,半點雲層的輪廓都看不到,頭頂小小的閱讀燈將她的臉模糊地映在窗上。季朵看著看著,忽然看見了維今的臉。一瞬的幻覺竟將千斤重的沮喪掀了起來,她溺在裏麵,鼻子被塞住。她將座椅放低,麵朝艙壁捂著臉蜷縮起來。
如果她從來都沒有表現出美術上的天賦,如果她沒有幫到維今半點,如果她真的身無長物,維今會愛上她嗎?這個假設太可怕,稍一動念頭便潰散開來,無法收拾,像無數小蟲子蠶食著她的意誌與信念。
明明是趟功德圓滿的旅程,下飛機的時候季朵卻憔悴異常。她一分鍾也沒有睡,困倦明明拉扯著她的眼皮,可太陽穴上卻有一根血管跳個不停,讓她心力交瘁。開機之後,先湧進來的果然是維今的消息,一連好幾天,最後一條是:“我查了航班沒晚點,我給你定了接機的車,先來醫院吧,我想看看你。”
果然她還沒取完行李,司機就打來了電話。季朵在車上補了點妝,讓自己的狀態看上去好一些,盡可能精神抖擻地到了醫院。
“我回來啦!”沒探頭看就推開了門,結果靠門的這張空床住上了人,被她嚇了一跳。她不太好意思地點頭抱歉,抬眼就瞧見了維今樂不可支的模樣。
“你啊,囑咐你多少次,讓你出發前告訴我一聲,怎麽這麽不聽話!”
維今見季朵回來,這顆心才算放下。這一夜他也算睡了,可睡得真不踏實,一小時一醒,醒了就看手機。
“對不起嘛,忘記了。”
屋裏有外人在,他們也不好再像之前一樣膩乎。季朵把行李箱靠牆邊放好,剛走到床邊,維今就伸過手來拉住了她的手。看到她將表戴上了,維今滿意地點了點頭:“挺好看。”
“你這是誇自己吧。”季朵打量著他,比剛住院時狀態好多了,“對了,我和你說說展會的……”
“不急。”
維今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打斷了她的話:“我就是不放心,想看看你。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看你的黑眼圈比熊貓還寬。”
“你讓我和你說完嘛!不然我睡不著。”季朵噘嘴。
“好吧,拿你沒辦法。”
八天,亂七八糟的人事,還真不是一會兒半會兒能講完的。諸多細節季朵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幸好她手上勤奮,本子裏事無巨細。看到她整理的東西維今都有些驚到了,天曉得她是怎麽做到的。
“其實你沒必要這麽上心的,我都沒關係。我是不是給你太大壓力了?”感動歸感動,維今卻有點心疼。
季朵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啊,做這些我很開心的。”
“我慢慢看,該聯係的我會聯係。你回去睡吧,”維今摸摸她的頭,“把這些都忘掉。”
“不用你說,我很快就會忘掉的。拋諸腦後這件事,我可是無師自通。”
離開醫院回到家,季朵徑直撲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了。她給公司打了通電話,然後上網搜了搜關於維今的新聞,果然看到了幾條,其中好像還有些關於她的。才回來幾個小時,可她看著巴塞爾之類的詞語竟已經覺得像是一場夢了。
不知為何明明現在她離維今很近,他們的幸福可以說到了頂點,可她的心卻空落落的。季朵無意識地握著手腕上的表,就這樣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段時間過去,維今的胳膊已經徹底好了,肋骨和腳踝也已經恢複得差不多,有了行動力之後,他就沒辦法在醫院待下去了,堅持出了院。他那房子總是要上下樓,季朵還是擔心他一個人會不會出問題,所以偶爾會留宿下來。兩個人膩在一起的時候季朵總是開心的,可夜裏她時常做光怪陸離的夢。像水晶球一樣的玻璃房子,燈光照得四周閃閃發亮,還透著一層奇妙的藍。房子裏有許多垂墜的樹木,如同熱帶雨林,美麗而幽靜。中間有一個T台,同樣是玻璃的,有鑽石一樣的切割麵,舞台下麵朝上打的小燈將那些折射麵襯得流光溢彩。圍繞著舞台擺放著豐富的自助餐食,穿著高檔西服和美麗晚禮服的先生女士悠閑地穿梭其中,但他們的臉卻全部模糊不清。
莊嚴又悠揚的弦樂響了起來,季朵晃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T台長的那一端的盡頭,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穿著潔白的婚紗,手上還戴著高雅的蕾絲手套。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到穿著燕尾西服的維今從對麵的一側走出來。維今的頭發又長長了,和他們初見時幾乎一模一樣,卷曲的弧度配上他深邃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像是混血王子。看著他站到了自己的正對麵,季朵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是婚禮嗎?這是他們的婚禮吧。
明知應當等維今朝自己走過來,可季朵已經沒出息地提起裙子朝維今跑了過去。
可就在那一瞬間,T台在她麵前無限延長,她無論怎麽跑都是原地踏步。音樂卻還在奏著,底下那些模糊的麵孔全部注視著舞台另一端,她眼睜睜地看著另一個穿著婚紗的女孩從維今的身側出現,維今朝那個女孩微笑,執起了那個女孩的手。
“不是她,是我,不是她……”
季朵拚命奔跑,像籠子裏無助的倉鼠,卻隻能看著維今和另一個麵目不清的人站在對麵。她張開嘴大喊,卻沒有人聽見。
“是我啊!是我,我在這裏,是我……”
她急哭了。
“季朵,醒醒,醒醒——”
感覺到臉上癢癢的,季朵猛地睜開了眼睛,胸口像剛跑完步一樣跳得厲害。她錯了錯眼珠,看到支起身晃醒她的維今。她吸了吸鼻子,突然伸長手臂抱緊了維今的脖子。
“做噩夢了?”維今被她拉了下來,側身將她摟在懷裏,一隻手放在她的頸下輕輕地拍,“沒事沒事……”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季朵甕聲甕氣的,眼裏的濕潤還沒徹底幹掉,可終究緩過來一點。
“夢見什麽了,至於喊成這個樣子?”
真要說婚禮,季朵還有點不好意思,而且夢嘛,都是無厘頭的,講出來就太傻了。她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是個有點可怕的夢。”
“還早,再睡一會兒吧。”
維今親了親她的發頂,拍了一會兒她的背,企圖哄她睡著。季朵也閉著眼睛裝睡,卻一直似睡非睡,有一層意識始終在活動,她知道自己在怕什麽。
最近,她越來越怕了。即使好好地待在維今身邊,即使是肌膚相親,那份恐懼就蟄伏在幸福背後,冷不丁就讓她打個哆嗦。
隻不過季朵不願讓她這份庸人自擾,打攪維今的生活,所以她清醒的時候總是盡量表現得和從前一樣,大概正因為此才會轉移到夢境裏吧。
畢竟維今時間緊任務重,一年時間他得設計出一款全新的機芯,並且做出成品來。回家之後他支棱著胳膊,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新一輪的設計。按理說維今應該非常忙碌,季朵在巴塞爾遇到的那些媒體仍舊想要采訪他,不少鍾表品牌也朝他拋出了橄欖枝,更別提一些與鍾表相關的座談會、私人聚會等等。結果連季朵都沒想到,他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十個采訪推九個,那些活動他隻參加能學到東西的,純社交他不感興趣。所以在季朵看來,維今的生活並沒有變樣,他大多數時間都還是安靜地沉浸在時鍾的嘀嗒聲裏。
他果然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麽的人。看著這樣的維今,季朵卻隱隱不安。
恐怕維今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一個怎樣的愛人吧。如果他有一天發現她身上的改變,會有什麽想法呢?
好在現在這個改變還隻有季朵自己知道,從巴塞爾回來的幾個月裏,季朵一點一滴地承受著那所謂的後天學者症候的消失,她從一開始拋開設計至少還能畫出完美的首飾設計稿,到後來連畫都開始出現瑕疵。那瑕疵並不大,在別人看來或許可以忽略不計,在她眼裏卻是顆沙礫。
所以季朵又招了兩個新的設計師,她會參加他們的討論,卻很少自己畫了。她不聲不響地從設計師的身份中抽身出來,專注於打理品牌。這在他人看來也是無可厚非的選擇,畢竟平日裏瑣碎的事情太多了,她這樣反而效率更高。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她實在不想有一天聽到大家在背後偷偷議論,說她的設計大不如前了。
不過季朵沒放棄,她更努力地鞏固基本功,學習機繪,掌握流行趨勢。之前是命運給她的小小補償,讓她得以一下子站在很高的地方望出去,如今山川變平地,她的視野變小了很多。但沒關係,隻要她還看得清楚,隻要她能努力在這方寸之間看到美就可以。
她是這樣勸自己,也是這樣做的。隻有在麵對維今的時候她才會害怕,她怕有一天維今再像從前一樣征求她的意見,她卻不能再像從前一樣遊刃有餘。最重要的是,季朵現在不再自信了,原先她雖然自卑曾經的九死一生,自卑頭上的疤和不穩定的神經,至少她還有值得自信的方麵去抵過,可現在,沒有了。
如果是現在的她,是不敢給維今那麽重要的表提建議的。
如果是現在的她,是不會做那塊不知所謂的招牌的。
如果是現在的她,是不會在傷心之餘設計出一款得獎的首飾的。
如果是現在的她,配得上維今嗎?
“喂!”
貼在耳邊巨大的喊聲嚇得季朵的頭發都要豎起來,向後退了一大步。站在她眼前的小秋提著抹胸婚紗的兩側防止走光,怒氣衝衝地看著她問:“你怎麽回事啊?讓你陪我試個婚紗有那麽無聊嗎?魂都飛了!”
“對不起。”季朵嘟了嘟嘴,轉頭看鏡子,“還是剛剛那件更好看吧。”
“是嗎?”
小秋歪頭沉吟了一下,季朵立刻心慌起來,也開始不確定哪件更好看。以前她是不會懷疑自己的審美的,可現在她猶豫著想要改口,不過小秋先她一步轉頭對店員說:“那就定下來剛剛那件吧。”
季朵暗暗鬆了口氣,但自我懷疑的小火苗卻並沒有熄滅。
“怎麽,昨天沒睡好啊?生活太和諧了?”定下一件就去挑下一件,小秋邊撥弄著衣架邊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
“呸!說什麽呢!”
在這種話題上季朵還是臉皮薄,一開玩笑耳朵就紅,偏偏小秋還就愛這麽逗她。她捏著耳垂說:“半夜做了個噩夢,好久才睡著。”
“你說你倆一個月也就在一起住幾天,你居然還有心思做噩夢。你幹脆搬他家去得了,還省房租。”
“現在這樣挺好的,他工作需要安靜,我經常在那裏,他總得顧著我。再說了,我家那間小工作室,我也舍不得扔,偶爾還能做點小玩意兒。”
“不過也好,反正一旦嫁了,就得在一起過幾十年,現在省著點用也對。”小秋煞有介事地點頭。
什麽省著點用……季朵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笑著推了她一把:“胡說八道!”
兩人正鬧著,店員舉了幾件伴娘的小禮服過來給她們看,不等季朵挑,小秋就搖頭:“有沒有長款的啊,就跟婚紗類似的那種。”
“這種就挺好啊!”季朵想隨便挑一件,伴娘而已,不該搶了新娘風頭,“為什麽要穿長的?”
小秋堅持讓店員去找,一把摟過她的肩膀說:“我,朋友遍天下,為什麽非得找你當伴娘,你想過沒?”
“為什麽?”
“還不是想幫你提提速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他更老大不小了,還等什麽啊?讓他看看你穿婚紗多好看,再拿婚禮的氣氛一烘托,準保他回去就向你求婚。”
提起婚禮,夢裏的畫麵又浮現在眼前,季朵用力吞咽了一下,強行壓下心慌,咕噥著:“算了吧,我是要給你當伴娘的,肯定要待在你身邊啊,我沒打算讓他去蹭飯。再說了,他願意娶,我還未必願意嫁呢……”
“少來!就你那點出息!”小秋嘁了一聲,“我看你這輩子也就折他身上了。”
季朵想反駁,張了張嘴巴,完全沒有底氣,低下頭有些害羞地笑了。
結婚真是件麻煩事啊,尤其小秋這還是個跨國婚姻,男方家人也多,兩個人朋友又多,計劃是越定越大。看著小秋不厭其煩地試衣服,期間不停地發視頻給未婚夫看,季朵雖然也覺得幸福,可她實在吃不消這種折騰。都說沒有女孩不期待婚紗和婚禮,但季朵還真不強求那些,她更想要簡簡單單的,隻要能讓她有歸屬感就好。
快結束的時候維今來了電話,她接起來聽見維今問:“你們結束沒?”
“快了。”
“我剛從超市出來,你要是之後沒什麽事我就去接你。我看你最近睡眠不好,給你燉點糖水喝。”
“讓他來,讓他來……”小秋用嘴型和季朵說。
“好啊,那你過來吧。”
撂下電話之後,不等季朵反應過來,小秋拽著她就塞進了試衣間,跟店員說:“把我那件魚尾的婚紗給她穿上。”
“不要了吧……喂!”
反抗無效,最終季朵還是穿上了婚紗,店員一根一根把後麵的抽帶給她勒緊,魚骨箍得她不得不挺胸抬頭,還呼吸困難。
這還不算完,小秋又問人家要卷發棒,把季朵的發尾卷成螺旋狀,看起來真的像人魚公主。在維今來之前,她就一直被塞在試衣間裏。季朵一早就知道小秋想幹什麽,她本來還不當回事,可如今真的穿上了婚紗,幹等著維今來,她居然也逐漸緊張起來。
“季朵呢?”聽見外麵傳來維今的聲音,季朵麵朝門外站了起來。
“出來吧。”
門唰地一下被拉開,季朵緊張得想抓裙子,結果魚尾裙包身太合適,她手都沒處放。她盯著維今的眼睛,扭捏著走了出去。
她會穿成這樣是維今沒有想過的,所以第一眼看到時,他眼睛裏的驚訝完全沒有克製。看著她慢慢地靠近,像是看一顆星星越來越近,那光芒純白耀眼,不染一絲塵埃,不帶一絲欲望。
是維今一直以來最想擁有的。
“是她一定要我穿的……”季朵停在維今麵前,指了指一旁看熱鬧的小秋,“好看嗎?”
維今的目光貪婪地在季朵的臉上流連,半晌才抬手捧著她的臉,淺笑著低聲說:“好看。”
季朵少有地被他的眼光燒得不敢抬眼,又聽見小秋在一旁的笑聲,臉頰越來越燙,維今的掌心都感受到了溫度。
“回家了。”
“好。”
坐在維今的車上一起回家,季朵心裏還殘留著剛剛的緊張與悸動,難得地沒有嘰嘰喳喳。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到了維今家門口,季朵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還沒來得及拉,維今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了懷裏。她的下巴抵在維今的肩膀上,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嗎?”維今在她耳邊問。
“什麽?”
“想結婚嗎?”
他一句話就引得季朵的心狂跳,所有毛孔好似都在訴說著慌張。季朵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無措,維今笑了一聲,說:“我有點想娶你了。”
所有的慌張在一瞬間都靜了下來,凝結成了花骨朵,萬千的花朵在季朵身上徐徐開放了。她將臉往維今肩頭埋了埋,仍舊壓不住上麵越咧越大的笑容。不過她還是得便宜賣乖地說:“一點點可不行。要你很想很想娶我,這輩子非我不娶,我才會考慮。”
“我這輩子是非你不娶的啊。” 維今向後撤身,看著她的眼睛,非常自然地說,那語氣聽起來竟好像在疑惑她居然不清楚這件事。
仿佛這已經不算是情話,而是兩個人應當心照不宣的約定。
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竟讓季朵鼻子發酸。她是真的沒想過,維今原來早已下了這樣的決心。
“在你出現之前,我對愛情沒什麽念想,我不認為自己在期待。你知道的,我並沒有普通人那種完整的家庭概念,我總在懷疑自己是否能夠給另一個人一個家,我不知道自己的愛夠不夠。”維今幾乎是箍著季朵的臉,鄭重無比地對她說,“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給予你想要的愛情,我更不知道家庭生活是怎樣的。可我確定我愛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無論是怎樣的方式。如果你想結婚,那我們就結婚,我會盡我所能對你好,如果你覺得哪裏不對,你就告訴我……”
季朵摟住他的脖子,將他朝自己拉下來,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她要用心跳和溫度讓維今知道,無論他說沒說出口的,她都懂。
隻是季朵總是忍不住想,現在的她何德何能啊。
小秋婚禮那天天氣特別好,不是暴曬,也沒有狂風,雖然稍顯陰沉的天色對拍照有些影響,但對於戶外婚禮來說還是件大幸事。
婚禮在青浦的一處莊園裏舉行,天然草坪,還有湖泊相傍,旁邊是一棟棟歐式別墅,賓客如果喝多的話可以留宿到第二天再走。場地是以紫色為主,小秋愛熱鬧,起初婚禮策劃想弄純白西式,被小秋反問是葬禮嗎,才改成現在這樣。作為伴娘季朵一早就到了,陪著小秋在新娘房裏鼓搗,還有三個伴娘,季朵可能見過,也可能沒見過,實在沒什麽印象,人家對她倒是熟絡。
“他真不來啊?”抻著脖子被造型師做頭發的小秋又問了季朵一遍。
“真不來。他誰都不認識,來了也就隻是吃頓飯,不如讓他安心在家工作。反正紅包給你帶到了!”
“那倒是。”小秋也沒勉強,朝她勾了勾手指,讓她靠過來,小聲說,“等下我把捧花丟給你,你可給我接好了。”
“喂!你知道我最不擅長接東西了!”
“這要接的可是你的終身幸福,不許掉鏈子!”
她這信誓旦旦的語氣真是把季朵逗笑了。
在小秋的伴娘裏麵季朵是模樣最漂亮的,於是遞捧花的任務就交給她了。戒指盒就放在捧花上,如果是婚禮策劃公司做這些,以防萬一是會用假戒指的,不過現在既然交給了季朵也就省得麻煩了。那麽貴的鑽戒放在她手裏,季朵可是壓力山大,禮服又沒有口袋,她一會兒放在手包裏一會兒抓在手裏,完全不敢放鬆。
雖然大半天的時間都在閑著,但流程一旦開始還是焦頭爛額,小到賓客座位安排,大到舞台走位,各種細節要調整。好不容易要開始了,她們這四個伴娘是要跟在新娘婚紗拖尾旁邊一起往前走的,司儀在台上控場,音樂響起,新娘穿過會場徐徐走向新郎。比這個大的場麵季朵也不是沒見過,可這是她最好朋友的婚禮,她雙手將捧花扣在身前,全程緊張得像個第一天上班的禮儀小姐。
終於到了交換戒指的環節,司儀給季朵使了個眼色,她趕緊兩步上前走到了新郎新娘中間,麵對賓客,將捧花交給了新郎。身為一個外國人,雖然在中國待很久了,恐怕對這種婚禮模式還是不太習慣,又或者是太激動,新郎接過捧花看都沒看,撲通一下就單膝跪地了。
還是季朵第一個意識到……戒指呢?
原本應該插在捧花裏的戒指盒不見了,季朵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刹那間慌到大腦一片空白。
婚禮全程錄像,該怎麽叫停。更何況根本來不及,她還沒回過神來,小秋和新郎,包括司儀都發現了,齊齊看向了她。
這一來季朵感覺自己就像處於追光燈中心,腦袋直接死機了,她想回憶,卻像卡住的磁帶隻能在這一秒鍾反複跳幀。
“去找,去找,快去找……”
司儀催促著她,臉上滿是焦躁,轉頭麵對賓客卻是一秒變臉,熟練地打起了哈哈。季朵根本不敢去看小秋的眼睛,轉身往回跑,梳妝台上沒有,**沒有,她的包裏也沒有……她驚慌失措地跑,高跟鞋一崴,險些跪在地上。她根本沒當回事,順勢踢掉高跟鞋,光著腳在房間裏跑,終於被她在衛生間的洗手台上找到了。
季朵攥著戒指盒長舒一口氣,抬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卻暗淡了下去。
她搞砸了最好朋友的婚禮。
急匆匆地衝出門去,踩到樓道冰冷的地磚她才意識到忘了穿鞋,季朵嘖了自己一聲,再跑回會場已經過了好幾分鍾。雖然司儀拚命尬聊,會場氣氛還不錯,畢竟是戶外,大家也都比較放鬆,可當她舉著戒指盒跳上台時,還是感覺到了周圍的眼神和音量的變化。
“對、對……對不起……”季朵把戒指盒交給新郎,當即就想落跑。小秋是時候地拉了她一把,朝她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在意。
這份體貼反倒令季朵更加心酸,她退到了舞台下麵,倚著牆待在角落,難掩落寞。
婚禮後半程進行得非常順利,臨結束的時候小秋背對著往外丟捧花,現場一下沸騰起來,座位上的賓客都跳起來往前湧。看著捧花在半空劃出拋物線朝自己墜下,季朵伸手去接,卻被身邊的人撞了一下,捧花從她手上彈走,被其他人牢牢地抱在了懷裏。
她感覺手上有一處很疼,定睛去看才發現手指被花枝劃了道傷口,滲出一顆血珠。
不是什麽大事,季朵的心卻忽然一緊。
沒吃多少東西,也沒有待太晚,發覺沒什麽自己能幫上忙的事後季朵就先離開了,小秋作為主人公忙得要命,都顧不上看手機。她發了一條“新婚快樂,永遠幸福”,坐上了回市區的車。
這一趟時間很長,期間小秋回了她一條“戒指的事別在意,有點小插曲才特別啊,我還挺高興的”,沒一會兒維今就打來電話,問她:“你今晚還回來嗎?”
“我在路上了。”
“這麽早?有什麽事嗎?”
“沒事。”不願讓維今擔心,季朵懶洋洋地說,“穿了太久的高跟鞋,累了。”
“那快點回去休息吧。我有件事要和你說,我過兩天要去香港參加一個鍾表展,你和我一起去吧。”
往常季朵一定會立即說“好”,可眼下她卻有一點遲疑,末了她隻是說:“我要看看公司有沒有事,等我到家再給你打電話吧。”
“好,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啊!”
維今在這方麵真的很敏感,季朵隻能努力笑了兩聲,以打消他的懷疑。
掛斷電話之後,季朵始終看著手指上的那道傷口,已經愈合了一些,隻剩一條紅色的線,並不顯眼,可她就是移不開視線。她終究還是讓自己的終身幸福從手上溜走了,雖然隻是個玩笑,她卻隻扯得動一絲苦笑。
到家之後,季朵卸了妝換了家居服,從冰箱裏拿了一小瓶可樂,窩進了亂糟糟的沙發,心情才終於好了一些。翻看著日曆上麵的備忘,和公司的會議記錄,覺得走開幾天應該也沒問題,就打算答應維今一起去香港。
她一邊撥維今的電話,一邊往水杯裏倒可樂,電話那頭傳來維今的聲音時她舉起杯子想喝,不知怎的竟脫了手,杯把從指間滑落時季朵心裏咯噔一聲,想挽救已然來不及。本就不算輕的陶瓷杯子還裝滿了可樂,這一下砸在茶幾上聲音震耳,更別提她為了躲避潑灑出來的可樂跳起的慌亂。
“怎麽了?”維今嚇了一跳,緊張地問。
“沒事,飲料灑了。”
季朵拿了抹布擦茶幾,拖地,二氧化碳還在爆炸,冰涼涼的氣泡濺在她的手上,讓她覺得手麻麻的。維今在那邊還在說著什麽,可季朵聽不太清楚,她把剛剛握杯子的那隻手攤到眼前,緩緩地握了幾次拳頭。
有那麽片刻季朵覺得自己的手指因為無力在發抖,可當她仔細嚐試卻又無跡可尋,看起來一切正常。
隻是最近這大半年裏她身上許許多多的變化早已埋下了一道道伏線,如今就像這杯可樂,全都濺了出來。
“那個……那個……”在維今那邊喂了好幾次之後季朵終於開口,“我想和你說,香港的展會我就不陪你去了。”
“公司有事?”
“對。”
“那好吧。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我買給你。”
季朵幹脆抱著膝坐在地上,輕笑了一聲:“你突然問,我還真想不起來。再說了,我要是給你列一張化妝品的單子,你真的買得齊嗎?”
“我可以試試。”
“好,那我想到了就發你。”
有那麽一小會兒不約而同的沉默,倒也不尷尬,聽著對麵呼吸聲帶來的細小雜音,也讓季朵心生安慰。就在她打算掛電話時,維今先一步叫了她一聲:“季朵……”
“嗯?”
“你真的沒事吧?”
“你今天都問好幾遍了!”維今每問一次,季朵心就越發慌,忙抬高音調,“我能有什麽事啊!”
“沒事就好。”
話雖如此,維今放下電話仍是心神不寧,他分明能從季朵的語氣中感覺到什麽,那是危險的信號。最近這段日子他總覺得季朵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甚至像在隱瞞什麽,可他沒有證據,仔細去分辨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說到底就隻是預兆,像是明明晴空萬裏,烏雲都還沒來得及層疊,就已經從遠方飄過來的帶點鹹腥的風雨欲來的味道。
而季朵在擦幹淨飲料,洗了澡之後,蹲到床頭的櫃子前,從裏麵的醫藥箱裏取出了自己的病曆本。隨手翻了翻,發現上一次去做詳細檢查已經是三年多以前了。
或許是她的病又反複了,季朵決定趁維今不在的這幾天去醫院做次腦部的全麵複查。
至於為何要趁維今不在,她也說不清究竟自尊心和恐懼,哪個占比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