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很低,天寒地凍的。

不過卻給救援嶽雲提供了便利條件。

原本黃河對岸已經被金兵占據,從渡口過去很難不被發現。

現在好了,兩百人尋了一個遠離渡口的地方踏著結冰的河麵從容過去。

以到內黃的距離來看,時間足夠。

金兵本來就不可能在黃河沿線每個區域都設置軍兵看守。

兩百人的隊伍踏著風雪,緊張的向著內黃挺進。

為了以防萬一,張憲還是派了幾波人馬沿途探查,防範金兵巡邏隊伍。

先前趙旉說自己了解內黃地形,張憲也不差。

曾經數次帶兵經過這裏,雖說不能算是熟悉一草一木,可哪些地方適合藏身,那些地方是必經之地也都有數。

看著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地,以及遠處不算巍峨的伏龍山。

張憲神情凝重中帶著一絲興奮。

“陛下,那山穀分東、西兩處出口。一條是我們來時路,一條則通濮陽北門。”

“而完顏宗弼押送嶽雲的隊伍到濮陽北門,剛好要從山穀外圍經過。”

趙旉點點頭,這也是自己設想的路線。

“先進山吧,天黑了,先在山裏住上一晚。若情報為真,明日正午就可見分曉了!”

積雪不厚。

馬蹄踩踏在上麵發出嘎吱、嘎吱聲。

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兩百人目標很小,在昏暗夜色下很難被察覺。

找到山穀中背風區域,兩百人很快將周圍積雪清除掉。

有了山體遮擋,就算是生火也不會被金兵發現,除非是遇到金兵哨探。

受凍了一夜。

寒風中,大家漸漸蘇醒。

東方已經發白,遠處天地一片寧靜。

趙旉搓著被凍得通紅的臉頰,忽然感覺身後安靜的可怕。

甚至連戰馬也沒有鳴叫。

忽的轉頭看去,發現包括張憲在內,都集中在一起,就那樣目光堅定的注視著自己。

“諸位,再堅持兩個時辰。隻要金兵一到,我們就殺出去。”

“等回到大營以後,朕讓嶽飛好酒款待,發放兩月賞銀!”

“此役若有戰死者,家眷發放安家費一百兩,糧食由朝廷提供。”

大家都沒有說話,這一刻,誰會在乎那些銀子呢?

張憲嘴巴動了幾下,還是忍不住湊到前麵:“陛下,您為何不讓我們帶火藥炮出來?”

趙旉笑著把頭搖晃起來,玩笑道:“火藥炮又沒長眼睛,萬一誤傷了嶽雲不是悔之晚矣?”

大雪依舊。

鵝毛般的雪花仿佛將天地連成一片,一頭連著山穀,一頭連著遠處官道。

冰冷的盔甲內,嶽雲舔著結冰的嘴角,將淩亂的頭發甩到腦後。

被敵人俘獲,這還是第一次吧?

“爹爹還好嗎?是不是正在思慮著該如何救孩兒?”

呢喃著,嶽雲眼望開封方向。

多久沒看到這樣的雪景了?

走著走著,嶽雲慢慢閉上雙眼,也許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與爹爹一起征戰沙場了。

也許自己再也沒機會為陛下、為大宋盡忠了!

耳旁金兵的打罵聲充耳不聞。

不自覺的,嶽雲流下熱淚。是一種無比悔恨、自責的淚。

想當年,自己也是鮮衣怒馬,少年英雄。

雖比不上冠軍侯,可也曾隨著爹爹馬踏黃河。

可如今呢……

嶽家人被金兵俘獲,奇恥大辱,辱沒了祖宗名聲。

突然,遠處山林中一陣驚鳥飛起。

那若有若無的馬蹄印,瞬間讓嶽雲呼吸急促。

這是有伏兵的跡象。

是爹爹派人來救自己了嗎?會是誰呢?

張憲?還是林虎?

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緊張情緒,縱然與金兵交戰時,也不曾緊張一分一毫。

縱然是被秦檜誣陷,重刑刺身,也沒有過。

緊張的眸子不斷閃動著,隨即又無奈的垂下。

金兵占據濮陽,肯定也會派人守住黃河渡口。

完顏宗弼肯定以自己做要挾,爹爹怎麽敢派人過來呢?

算了,等到了濮陽,自己尋個機會自我了斷吧……

突然,一道硬弩特有的離弦聲劃破天際。

緊接著便是金兵的慘叫聲。

不遠處山穀中頃刻間箭矢如雨,處在最外圍的金兵沒有防備,不斷倒下。

在不斷哀嚎聲中,無數戰馬在山穀中奔騰洶湧。

張憲高大的身軀仿佛小山一樣顯眼。

剛還有說有笑、剛還不斷嘲諷大宋的金兵一瞬間亂了陣腳。

當大宋的鐵騎快要衝到近前時,他們才想起反擊。

兩百多騎兵,雖然被射殺了一些,可人數上還是不相上下。

風雪中,刀光閃爍著劃撥彼此身軀。

鮮血迸濺出去,很快將雪地染成了紅色。

兵器碰撞聲,夾雜著大宋鐵騎狂放的嘶吼聲。

一場小型卻無比激烈的戰鬥,瞬間爆發。

恍惚間,官家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後方。

“陛下!”

嶽雲呢喃著,心髒劇烈跳動,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過一百種可能,就是沒想過官家陛下會親自帶兵前來。

自己這麽重要嗎?

重要到讓陛下不顧風雪,深入敵後……

這一刻,嶽雲腦海中再度出現了當初在大理寺獄時,官家挺拔的身影如高山般擋在自己父子麵前。

現在,誰還會在乎嶽雲呢?

金兵眼裏閃爍著血腥,對獵物的炙熱,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般興奮的不得了。

經過最初的慌亂,很快便展開了有效反擊。

隻是他們遭遇到了宋軍當中,最強悍的兩百人。

在金兵不斷發起一波又一波的衝鋒中,宋軍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四五百人,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橫衝直撞。

遠處掠過枝頭的飛鳥,發出一聲聲高亢的悲鳴。

宋軍幾乎全部帶傷,卻依舊沒有停止進攻。

戰馬踩踏著屍體,血絲布滿雙眼~

趙旉單手持刀,就這樣立馬遠處,靜靜盯著戰場焦灼戰事。

混戰中,張憲一眼便發現了處在後方的嶽雲。冒著隨時被金兵斬殺的危險,不顧一切的向前衝了出去。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不知什麽時候隨著逃走的金兵漸漸消失在天際。

金兵第一次退走。

是丟下上百人的屍體,狼狽退走。

地麵上,宋軍的屍體被一個個放在馬背上,孤獨的奔向家的方向……

“陛下,您能親自來救臣,真乃臣之幸!”

看著嶽雲被打得鼻青臉腫,趙旉安慰道:“你更應該感謝這些跟隨而來的將士,還有……”

說著,趙旉把手指向馬背上那些戰死的士兵屍體。“你應該感謝的是他們,感謝他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