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恢複精神,就隻想著賺錢的事。

他其實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想法,既然連趙宗楠的母親蒲夫人都對羊毛氈這樣感興趣,自己為何不能把它作為一門生意去做呢?

再過一個月便是端午,到時候各條街巷都會張燈結彩,出來上街遊玩的人數不勝數,正是經營小生意的最好契機。界時就算是在民居巷子中,都有街坊鄰居擺出無數張小攤子販賣各式小玩意兒,更何況已成規模的商業街?

東華門、虹橋、馬行街……更近的有大相國寺,再到家門口的保康門,皆是人頭攢動、車水馬龍的商攤聚集地。在這時候給新生意試水,最是合適不過。

這一個月時間,若羅月止能帶著家裏的李春秋和青蘿,將羊毛氈小動物製作充足,在端午時候支張小攤賣賣看,興許生意能挺不錯呢?

這些都是額外的錢財,正好為還錢大業多做些貢獻,多幾個銅板是幾個銅板。

羅月止先把這個主意同羅邦賢說了。羅邦賢卻猶豫起來,他並不想讓家裏的女眷出去拋頭露麵,平白叫人笑話。

羅月止知道當世男子某些執拗的老想法是很難改變的,也不多費口舌,隻說:“當然不會勞煩娘親出去日曬雨淋,賣自然是我去賣的。娘親和青蘿隻需要幫我一起將貨物準備妥當。若小地攤人手不足,我知道到時候咱家店裏也忙,就不朝爹爹借人了,便花費百文錢雇個便宜的小夥子,幫忙兩日又如何?”

羅邦賢還是猶豫。他有點看不上店麵都沒有的行夫走販,覺得叫羅月止出去學人家擺攤,也是不太體麵,有辱斯文。

羅月止就算心裏覺得他有點迂腐,身為人子,嘴上也是不能隨便說的,便一直強調還錢的事。

如今已是四月初,還有四五個月可就到最後期限了。

“爹爹可別犯糊塗!現在咱家這樣的時節,到底是體麵重要,還是身家性命重要?”

羅邦賢這才勉強同意下來。

羅月止想法周全,既然是要拿到地攤上去賣的,自然不必像獻給蒲夫人的小物那樣精致,額頭上貼的都是純金花鈿、眉下黏的是碎寶石眼瞳。

隻要拿赤豆和胭脂加以裝飾,看著同樣可愛,但價格更親民,走薄利多銷的路子。款式也不必太多,隻要兩三款便夠了,最好能貼合上端午的節氣,叫大家討個好彩頭。

李春秋和青蘿聽到賣羊毛氈能賺錢,自然積極主動,和羅月止學了三個新樣式,分別是小粽子、小香包和小龍舟,都與端午時令習俗有關。尤其是不到半個巴掌大的小粽子團兒,圓墩墩翠綠綠的,既簡單又喜慶,叫人愛不釋手。

羅月止在家裏戳,在書坊也戳,帶動著何釘竟然也來勁了,身材高大的漢子手上捏著氈針,沒事兒就坐在後院裏,喝一口酒戳幾針,喝一口酒戳幾針,雖戳得口歪眼斜,好好的小粽子戳得像團綠泥巴,但自己覺得很不賴,還挺得趣味。

王仲輔因此說他“張飛繡花”,實是貼切形象。

何釘說王仲輔就是嫉妒,嫉妒自己手巧。不信讓王仲輔戳一個,定還沒自己戳得好呢。這可給王仲輔激起來了,說戳就戳,月止來教我!

羅月止看熱鬧不嫌事大,把做法一齊教給了王仲輔和又來湊熱鬧的柯亂水。

王仲輔此人心靜又心細,學得竟然還挺快,不多時便有上手的意思,至少能戳成個弧度流暢、略有其形,總之比何釘強多了。而更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柯亂水竟在這一道上天資卓絕,第一次做便做得尤為標準,比李春秋學得都要快。

三人皆側目,對他的藝術天賦和動手能力有了新的認識。

“這個可愛。很有想法。”柯亂水一本正經地點頭,“月止郎君好妙的主意。奇貨可居,定能買個好價錢。”

幾人正聊著天,見阿虎正將一個人領進後院。

那人神清氣爽,走路帶風,正是邱十五。邱十五最近幾天過得可是頗有奔頭,改換名號之後美美開張,已經做完了一單生意,一切順利,顧客還專門誇了句兄弟們的斯文禮貌,與別家四司人都有不同。他今日來,正是向羅月止傳達喜訊。

羅月止自然很為他高興,並請他坐下喝茶。

按邱十五往常謹小慎微的性格,可是不敢和王仲輔、柯亂水這樣的太學讀書人坐在一起的,但羅月止有心鍛煉他,非要他坐下。

在座的人皆不是什麽難相處的刺頭,以禮待之,邱十五便答應坐下,與諸位年輕人一起喝了盞茶。寒暄過後,邱十五開口道,他今日登門叨擾,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想請教羅月止。

羅月止之前為他提供了諸多可行的建議,但因為資金有限,邱十五便先挑了幾條關鍵的去試水,主要就是該換品牌名、印製宣傳冊和加強夥計培訓三項。

如今看來果真有用,除這家已經做完的,還有兩家掌櫃預定了本月下半旬的宴席服務。

試水結果如此之好,邱十五便想著索性再精進一些,加大投入,將羅月止設計的其他項目也進行升級,爭取乘勝追擊,一炮打紅。

羅月止聽出重點:“錢財的事,邱郎君可是有眉目了?”

邱十五道:“正是要和月止郎君商量這件事。我聽很多人說,最近一段時間潘樓街南邊的界身巷新開了一家質庫,開出的價碼極其公道,發款速度很快,半年之後連本帶利還清,平均算下來利息不到所放款資的一成!我自己一時拿不定主意,便來找月止郎君商量!”

北宋的金融行業幾乎還是一張白紙,交易規模都不太大,又有很強的私人屬性,私人典當這類業務便千奇百怪,好的壞的什麽都有。

但從旁人耳中聽來,償以兩倍、三倍之息的超誇張高利貸,應當是行業中的主流。這家新質庫怎麽就把利息壓成這麽低,難道不賺錢了嗎?

羅月止讓他詳細介紹,邱十五便補充道,這家質庫隻接受非常小額的貸款,聽說兩百貫以上就不放款了。這更是讓羅月止難以理解。按千年之後銀行貸款的規則來講,應是小額貸款利率高,大額貸款利率低才對,怎麽這家竟然反過來了?

羅月止是搞廣告的,並不是金融從業者,對這些金融規則也是一知半解,隻是千年後尋常市民的知識儲備,一時竟也看不清這家質庫的底細。

要弄明白這家質庫在搞什麽名堂,羅月止估計要親自走一趟才行。於是羅月止與邱十五約定,第二天上午便同去界身巷一探究竟。

一轉進界身巷,羅月止便知道這家質庫在哪兒了。

潘樓街道匯集了諸多金銀珍品、大宗貨物的買賣交易,往來的皆是身裹綾羅、腰纏華寶的富商,但唯有一家門臉前麵來往的人群衣著樸素,與邱十五和羅月止類似,好像都是些買賣不大的普通掌櫃。

羅月止看到這景象,心裏終於有了點概念:這家質庫好像並不是來大攬金銀的,更像是家幫助普通市民經營生意的“福利”質庫。

這些小門小戶尋常人家的顧客大質庫看不上,這家新質庫又自己給自己劃定了門檻,隻撿走那些大質庫們手指縫裏落下來的小魚小蝦,自然不會被行業針對和敵視。

如此偏居一隅,既能把生意安穩做起來,又可在巨頭強敵之間明哲保身,不聲不響,不爭不搶,實在是有些玄妙智慧。

走近去看,這家質庫店麵不大,但裝潢無一不透著精致,幽香彌漫,清新雅正,一掃四周喧嘩浮躁的銅臭之氣。

羅月止帶著邱十五登門,便有夥計迎上來,問過他們的來意後,將他們引至一樓矮桌坐下,取來店中一盤木牌,依次翻開木牌,與他們介紹起家裏的借款項目。

羅月止聽得仔細,一時間看不出有什麽惡意為難、抑或誘人上鉤的騙局。邱十五其實看不太懂,隻是不住觀察羅月止的臉色。

夥計不多時便看出,倆人裏頭,年輕的才是那個拿主意的,故而重點與羅月止溝通起來。

羅月止詳細問了很多問題,夥計一開始還對答如流,可被問著問著便開始打磕絆了。

並非是他之前撒謊騙人,而是他經驗不夠,又是新質庫的新夥計,很多太細致的問題,他很少聽人問這麽專業,根本沒準備過,當場露怯了。

夥計一臉尷尬,叫兩人稍等,自己趕緊退下去。

邱十五問:“怎麽突然把咱們撂在這兒了?月止郎君,這家質庫當真有什麽問題?”

“邱郎君莫慌。”羅月止喝了口質庫提供的淡茶水,“他是去找更高級別的人來招待我們了。”

羅月止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質庫一樓的櫃台,那夥計小跑進櫃台裏,同掌櫃穿戴的中年人耳語幾句,掌櫃的便轉身進了後院。大概一盞茶後,掌櫃的從後院回前店,親自迎來羅月止這桌,恭敬道:“月止郎君,東家有請。請二位隨我來。”

“這……”邱十五沒鬧明白怎麽回事,“咱還沒報過名姓吧?月止郎君?”

“既然東家邀請,咱們便沒有不領情的道理了。”羅月止站起身,同邱十五笑道,“邱郎君莫慌,我雖不知道這東家是誰,卻猜測他當不是個壞人,去一趟也沒甚麽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