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在大相國寺擺攤搞過這樣大的陣仗。

竹竿上的鮮紅謎聯仿佛夤夜燈火,四周顧客如同流螢,被這矚目火光吸引過來,匯聚成一道澎湃人流。那幾個擋道的流氓根本阻攔不住,被人潮衝散開來,隻能眼睜睜看著滿心好奇的百姓往羅月止的攤子前匯集而去。

百姓們到橫幅下頭一看,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所謂“是粽不能食,是舟不能劃”,竟然是一些做成粽子、龍舟形狀的小飾物!

沒有人在東京見過這種小飾物,尤其是小粽子,實在是太可愛太逗趣兒了!

它們顏色鮮豔極了,每一隻都有半個巴掌大,外皮兒青翠如同真正的蘆葦葉,團團軟軟,覆蓋一層手感極佳的毛絨絨,胖嘟嘟瞧著格外喜人,還有些粽子上拴著小鈴鐺,捧在手裏一個勁兒叮嚀作響,可愛至極。

而龍舟更是富麗華彩,有巴掌長短,五色裝飾點綴其上,真像是將那千鈞重的龍舟縮小萬千倍,捧於手心之上,輕盈奇巧,稱得上一句精美絕倫。

遊人皆大為讚歎,忙問道:“這位小郎君,原來這就是謎底,真是妙極!這是用什麽做的?實在是可憐可愛,我們可能花錢購買?”

“多謝各位捧場!”羅月止站在攤位前,拱手笑答:“此乃純正羊毛氈得的小物,可做掛配、可做小兒玩具,粽子、香包、龍舟三類花色,皆符合佳節氣象!羊毛香包之中,還填充有艾草香料,可做清心凝神之用。此三類羊毛氈皆可購買,普通小粽兩百文可得,鈴鐺小粽三百文可得,香包五百文可得,龍舟精致量少,一千五百文可得!”

有些人看這小東西實在是喜歡,當即掏出腰包購買最可愛清新的小粽子。更有很多人覺得價格還是太貴了,沒有當即購買,隻是在附近遊覽其他攤位。

但一兩個時辰過後,他們怎麽看怎麽覺得其他攤位的小玩意兒小掛件,平常都可以見到,實在是沒什麽新意,全都不似那毛絨絨滴溜圓的羊毛氈可愛。

他們越逛越覺得抓心撓肝的,便紛紛調轉回頭,不光給自己買了,還給家裏的女眷、小童多帶了幾隻,都覺得這玩意兒實在新鮮,要拿回去討家人歡心。

有人當即將這新鮮掛件係在了腰帶上,掛件走起路來咕嚕咕嚕來回蹦跳,瞧著活潑極了。旁人看到他們衣帶上的小粽子,都覺得新鮮可愛,忙問他們是從哪裏弄來的,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羅月止的銀杏樹下人群那叫一個絡繹不絕。

更有荷包裏錢帛充足的富人,一聽羅月止說這就是全部的羊毛氈,節後便不再做龍舟樣式,登時起了收藏的心思,賣到最後竟然都爭搶起來,甚至有人要加價購買。

最後一隻龍舟賣出去的價格,竟然有幾貫錢之多!

不出兩個時辰的功夫,羅月止帶來的羊毛氈幾乎一賣而空。

他這裏人潮洶湧,連帶著周邊商鋪的生意也都好起來。那位賣團扇的販郎笑得嘴都合不攏,還自掏腰包請羅月止和何釘吃了小甜點。

這小甜點叫“千條絲”,是用紫蘇、菖蒲、木瓜等食材切成細絲,佐合香料製成的香糖,拿梅紅色小匣子裝著,一小盒一小盒販賣,正是端午時節開封人最常吃的一種節令點心。

羅月止挺喜歡吃這種小甜點,疊聲謝過,坐在樹底下高高興興地乘涼吃果子。何釘沒怎麽動,他這人酷愛喝酒吃肉,這些精致可愛甜滋滋的小東西不合他口味,嚐過兩口便算應情了。

此時正值午後,溫度上來了,人流稍減。王仲輔與柯亂水姍姍來遲,離老遠就看到好大的赤紅橫幅,都認得羅月止的字跡,便徑直朝銀杏樹下走過來。柯亂水低頭一看東西都快賣光了,不由心生歉意:“我還說要幫忙看攤子,沒成想我人來了,貨物都快賣光了,有違約定,實在抱歉。”

“我那天是逗你的……”羅月止笑著引他到樹下乘涼,“你們過來陪我,我已經很高興了,還真要你給我幹活兒嗎?”

“亂水該替月止高興才是。”王仲輔搖著扇子接過話頭,“不過半日貨物便近乎賣空,多好的事情。正說明百姓認可,月止的經營有妙處。”

“你今天禮佛怎麽樣?”羅月止問王仲輔,“可有什麽好玩的事,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倒是有這麽件事。”王仲輔把扇子一合,笑問,“月止猜我今天碰見誰了?今日來大相國寺禮佛的不僅有我們這些尋常書生,竟還有位貴人,正是趙長佑趙大官人。”

羅月止給柯亂水遞千條絲梅紅匣的手頓了頓。

“趙長佑?趙宗楠?”何釘靠在樹邊,“就是之前幫了月止忙的那位皇親國戚?我怎麽覺著最近老聽到這個名字了。”

“他今天也是為佛道艾來的。大相國寺除了我們領取的普通佛道艾,還另有頂級艾草由浴佛水泡過三天三夜,再晾幹之後增加犀角、龍腦、沉水香等製成香塔,燃之有佛氣,謂之寶塔佛艾,一兩值千金。他母親蒲夫人少年起便信佛,尤為虔誠。趙大官人今日親自來大相國寺為母親請領寶塔佛艾,確實是有一片拳拳孝心。”

羅月止點頭稱是,半晌後突然回過勁兒來,盯著王仲輔問:“仲輔同趙大官人說話了沒有?有沒有提及我今天出來擺攤之事?”

“這……”王仲輔尷尬地支開扇子給自己掀風,“月止可不能怪我多嘴,趙大官人親口問我的,問你今兒怎麽沒同我一起。貴人金口一開,我哪兒敢瞞他。”

羅月止當即站了起來:“他不會一時好奇過來圍觀我做生意吧……我這亂七八糟的,還有大紅橫幅擺著,怪不上台麵的!”

王仲輔移開了視線:“他再怎麽說也是宗室貴胄,親自到大相國寺請寶塔佛艾就夠親民的了,應當不會和咱們這些白衣擠在一起……月止不用太緊張。”

羅月止心髒怦怦跳,說最好如此。否則不夠丟人的。

結果王仲輔這人,真是一個字都信他不得!待到下午未時末,人們午休結束了便又開始到處閑逛,大相國寺的人流重新呈鼎沸之勢,羅月止最後一批羊毛氈也賣完了。

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做買賣,就得大聲同客人招呼,羅月止忙完這一場,已是口幹舌燥,臉上汗涔涔的,有汗珠子順著白皙臉蛋往下流淌。

他正擦汗,偶然抬眼便瞅見人群之中,鶴立雞群站著一位極其俊朗的公子,身穿純白綢緞,外罩玄色紗衣,頭上未戴冠冕,挽著一隻幹淨的翡翠發簪,眉目煌煌,正是身穿便服的趙宗楠!

他此時正在三十步開外,隔著錯落人群,抬頭“欣賞”羅月止那極其喜慶浮誇的紅色大橫幅。

羅月止當場就傻眼了,腦瓜子嗡嗡響,撒腿便往樹後麵躲。

誰知那小吏倪四實在是比鷹隼還眼尖,站在趙宗楠身後,指著落荒而逃的羅月止高聲道:“大官人,我瞅見羅郎君了!”那興奮勁兒,跟在路邊瞅見大金錠子似的。

“……王仲輔!王仲輔!你幹的好事!”羅月止在樹底下低聲怒罵。

王仲輔自知理虧,假裝聽不見,背著手趕緊往何釘和柯亂水他們那邊湊過去了。

羅月止本就累得臉色發紅,如今更是臉頰燒得厲害,舉著袖子把自己臉擦了半天,彎腰滿地亂找從家帶過來清熱解暑的茶水,撈過來猛灌幾口。

他屏息凝神,這才從樹後麵繞了回來,快步迎上前去同趙宗楠見禮:“如此鬧市之中,竟然又有緣得見趙大官人,實乃……實乃我之幸事。”

“我還以為你不想讓我遇到,就躲在樹後麵不出來了呢。”趙宗楠微笑著,語氣模糊不詳。

“哪兒、哪兒、哪兒的話。”羅月止忍不住打了個磕絆,“我這學行夫走販噪雜叫賣,並不是什麽端莊風雅之事,貽笑大方,叫趙大官人見笑了。”

“郎君何出此言。”趙宗楠負手抬頭,“我看著謎聯寫得就不錯,耀眼奪目,喜慶極了。”

誰不知道當朝官宦人家,最崇尚的就是清雅素淡,從不喜大紅大紫,這句話聽著像是誇人,實際上還是不留痕跡的揶揄,拿羅月止打趣呢。

羅月止有啥可說的,美人在眼前,說什麽他都應下了。

“月止郎君今日是不是已經打烊了。”趙宗楠看何釘他們已經在收拾行李,便問道,“今日閑來無事,我請月止郎君喝茶可好。”

“這、”羅月止又要往天上飄了,連忙把自己拽下來,“這幾位都是講情義來幫忙的朋友,我們一同前來,如今要獨自離去,留他們獨自將這一車零碎搬回家去,卻是不夠仗義,趙大官人恕我……”

“倪四,你叫幾個仆使來,幫月止郎君將雜物一並送到家去。正好不必勞煩月止郎君的朋友親曆親為。”趙宗楠看著他,溫聲到,“這樣歸置,月止郎君可滿意?”

羅月止自然沒甚麽可說的了,隻能被趙宗楠半路牽走。

何釘注視他們背影,突然問王仲輔:“這宗室子弟,可是長得還像模像樣的?”

王仲輔道:“那是自然。聽聞蒲夫人霞姿月韻,而小輩當中,尤為趙大官人最得母親風采,自是天人之姿,當世俊才。”

“那你說月止那樣子,會不會……”何釘話隻說到一半。

王仲輔聽懂他未盡之言,震驚地睜圓了眼睛:“不、不會吧……”

“怎麽不會?傲嬌書生,你捫心自問一下子,若你是個斷袖,這位趙大官人每天頂著張俊臉在你眼前晃悠,你不多看兩眼?你想想月止方才那樣子,魂不守舍,都快原地飛升了。”

“若我是個斷……你什麽毛病!”王仲輔臉色通紅,“你才斷袖!”

“什麽斷袖?”柯亂水抬頭問,“你們在聊什麽呢?月止被那位宗室帶走了,咱們接下來怎麽辦?要各回各家嗎?”

“誰說要回家。咱也吃茶去。”王仲輔上前幾步跟柯亂水一起走,路過何釘的時候狠狠白了他一眼,“叫何釘請客。讓他信口胡謅,就該給我賠罪壓壓驚。”

“你這傲嬌書生可是不講道理。”何釘笑道,“我又怎麽招惹你了?”

“你就說請不請。”

“誰說不請。你說去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