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有個毛病,但凡入睡前心裏藏著什麽事,一整晚就很難睡得好。
他第二天寅時初就醒了,抱著被子坐在**發愣。愣了一會兒覺得不行,一骨碌爬起來各種折騰,大早晨吭哧吭哧煮水給自己洗了個澡,轉身開始琢磨穿什麽。
他見最喜歡的衣服皺了,當機立斷,去雜物間把火鬥順了出來要給自己熨衣服。結果衣服沒熨好,還差點把眉毛給撩了。
幸虧李春秋今日也起得早,把鬼鬼祟祟的羅月止當場逮捕,趕緊從他手裏把火鬥接過來,三下五除二給他收拾平整。
“火鬥哪兒有這麽用的。”李春秋皺著眉頭說他,“你三歲的時候,咱在蔡州,家裏走水差點把你燒成灰了你不記得?長大了還敢玩這些火燒火燎的東西呢!”
羅月止乖乖坐在旁邊挨罵,沒敢吱聲。
羅月止洗完澡後還沒束發,滿頭青絲垂在肩膀上,襯得他眉目清秀,微微低著頭的樣子怪可憐的。李春秋心軟了,放輕語氣:“阿止今天要去徐王府?”
羅月止怔怔抬了頭:“娘親怎麽知道?”
“我從來也沒見你多在意外表容貌。上次這樣咋咋呼呼的就是要去徐王府。”李春秋低頭給他熨衣服,“你是我兒子,你在想什麽我看不出來?”
羅月止心道:如果您真知道我在想什麽,這火鬥估計就要拍在我腦袋上了……
“好了,穿吧。”李春秋抖抖衣擺,把衣服撐開了讓羅月止穿,還親手替他整理衣襟和腰帶,“咱是尋常人家,與那些貴人交往是應該注重形容舉止,但也不用太刻意了,要做到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才是。阿止明白娘親的意思嗎?”
“明白的。”羅月止點頭。
他有很多話不能同母親說……不隻是母親,同誰都不能說,隻能自己憋在心裏。
憋著也好。總比被人異樣相待要好。
羅月止有意讓自己分分心,在等待使者上門的時間裏鑽回房間,將開辦廣告公司的細則慢慢琢磨。
他端午擺攤販賣羊毛氈,刨除各項成本後盈利足足有七十餘兩,已是非常不錯的成績,這足以向羅邦賢證明自己可以自力更生,做一門單獨的買賣。
之後要考慮的就是如何把手裏有限的資源利用起來,出具一份能看的章程。做廣告這件事可以循序漸進,一開始不用租聘單獨店麵,可以利用書坊門臉,在羅氏書坊增加一項廣告服務。
就像現代很多打印店會承包部分廣告設計和打印的工作,這對於羅氏書坊來說簡直是量身定做的模式。
至於宣傳方麵,可以走宴金坊的老路子,將傳單分發至各家商鋪,吸引他們前來定製廣告宣傳頁。而製作完成的客單背後,也可以留下羅氏書坊的印記和地址,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廣告業務的知名度即可成指數型上漲。
羅月止提筆記錄。
他此時行文不講求嚴密規範,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想法,無論可行不可行、荒謬不荒謬,都洋洋灑灑記錄在紙上。這個法子在現代叫做“頭腦風暴”,就是要發散思維,尋求多條解法,不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創意。
他工作起來就忘了時間,直到青蘿敲門,說有好幾個陌生的郎君在外麵等羅月止,還帶了輛十分漂亮的馬車!叫他快些出去呢!
羅月止大驚,他連頭都沒有梳呢,連忙扔下筆,抄起白玉簪挽起頭發,一邊挽一邊往外走:“我今日不在家吃飯了,青蘿記得跟家裏人說一聲。”
“好的。”青蘿跟著羅月止出去,站在門檻旁邊偷偷看,“二郎君,這馬車好漂亮啊。”
羅月止抬眼一見那雕欄玉砌朱紅圍杆的馬車,登時噔噔噔往後退了三步。
趙宗楠之前去羅氏書坊找他還知道把馬車停遠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圍觀,如今來羅月止家裏,仗著自己不在輿中,徹底把官商有別的秩序拋下了。
這麽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羅月止否極泰來、金榜題名了呢。
四周的街坊鄰居哪兒近距離見過這樣富麗堂皇的馬車,三三兩兩駐足圍觀,小聲點評著,猜測羅家是否來了位頂頂尊貴的客人,或說這馬車是要來接誰。
還有不懂事的小孩,邊跑邊高聲叫:高頭馬、大紅車,這是要娶新娘子了!被大人們一笑置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羅月止有些尷尬。他不是不愛出風頭,卻不愛出這樣的風頭,臊得臉都紅了,連忙鑽進馬車裏。
“郎君若坐好了,我們便啟程?”前頭駕車的郎君大聲問道。
“坐好了、坐好了。”羅月止連聲回答,隻想要快點撤退。
他獨自坐在車輿中,感受細微的顛簸,沉默半晌還是忍不住低頭捂臉。
太有牌麵了,反而好羞恥!
趙宗楠似乎想彰顯自己對羅月止的歉意,叫倪四親自等在府門前,待羅月止車馬一到,便由倪四開路將他一路領進府中去。
徐王府很少有這樣大的陣仗,各院仆使們都謹慎小心,甚至不敢抬頭直視來人,隻敢彎腰行禮之時抬眼去瞄倪四身邊的年輕人。但見他一身幹淨衣衫,頭戴最樸素不過的白玉簪子,麵容不過清秀而已……
一時竟也看不出什麽特殊。
有聰明人猜到此人正與前些天端正家風、殺雞儆猴的風波有關,就算看不出甚麽名堂,也不敢有絲毫怠慢,對羅月止多加恭敬,一如對待趙宗楠。
羅月止不知底細,隻替他們覺得腰疼。
趙宗楠今天在家裏,穿戴更加便宜,隻身著絲綢長衫,腰係金縷絲絛,連外衣都沒披著,正坐在府中水榭樓閣中看書飲茶。
羅月止跟倪四不知道走過了多少個彎,繞過多少亭台樓閣,終於到了去處,簡直想當場深深歎一口氣。
他心想,千年之後倘若趙宗楠這府邸還保留著,開放給民眾參觀,那定得一百米就設置一架地圖,或者直接在府裏安個導航,否則偌大府邸跟迷宮似的,光憑自己一整天都不一定能轉得出來……!
趙宗楠笑問他:“昨天月止郎君休息得可好?”
羅月止下意識摸摸自己失眠熬出的淡淡眼圈,扯扯嘴角:“神思困倦,一夜安眠。”
趙宗楠不拆穿他,帶羅月止去了水榭旁的二層小樓,裏麵是趙宗楠夏時乘涼用的臨時書房。
檀木書桌上放著個眼熟的大箱子,羅月止打開一看,裏麵十二隻羊毛氈連同景觀小物全都“橫屍當場”,一片慘烈,有幾隻動物身上的珍珠與花鈿都脫落了。
狼狽如此,不知道被人怎樣滿不在乎地對待過。
趙宗楠叫倪四將張小籽叫過來,讓他當麵給羅月止賠罪。
倪四俯首道:“啟稟官人,張小籽怕是還無法起身……”
“既然趙大官人已經懲戒過,他日後自當恪盡職守,不敢犯錯,身體不適道歉便免了吧,不至於再折磨他一趟。”羅月止方才在來路上問過倪四,知道張小籽被責罰了什麽。他已經夠慘了,羅月止倒不是那種非得看人飽受折磨才出氣的性情。
“這穀板雖看著狼藉,卻也好修補,官人不必擔憂。”羅月止自己帶了材料,便朝趙宗楠借了書房桌椅,道聲失禮,坐在位置上便操作起來。
羅月止認真工作起來便心外無物,手上分類整理,加膠修補,心裏頭仍惦記自己的廣告買賣,不知過了多久,竟以為自己還在羅氏書坊裏,頭也不抬對旁邊吩咐:“給二郎君倒碗鹵梅水來。”
有人從旁邊推過來一盞瓷杯。羅月止看都不看喝了一口,發現不是酸甜清涼的梅子汁,這才反過神來。
“不知道月止喜歡喝鹵梅水,府上未曾預備,暫且拿供茶湊合吧。”趙宗楠略帶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羅月止沒想到他還在,而且還兼帶伺候自己茶水,慢吞吞抿住嘴,“咕嘟”把口中茶水咽了下去。
他睜著大眼睛頗覺尷尬,隻得笑道:“好、好茶……”
“月止繼續。我看得正得趣。”趙宗楠抬抬下巴,“那小老虎的尾巴,該怎麽黏回去?”
“稟告官人,不是用黏的。”羅月止舉給他看,“裏頭有銅絲,隻是摔斷了,接上一根新的,重新氈製一下便好。”
“原來如此。”趙宗楠點點頭。他身份尊貴,從小到大誰也不敢勞煩他做過這樣的活計,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
一開啟話頭,趙宗楠就停不下來了,什麽都要問上一問。羅月止抬個手,換個修補的姿勢都要跟趙宗楠報備一下子,講解清楚。
這刨根問底的精神嚴重幹擾了羅月止的工作進度。羅郎君忍了半天,還是停下手。
趙宗楠好像也沒預料到自己這麽多話,抿嘴笑了一下:“月止郎君嫌我煩人了。”
“煩人不至於。”羅月止抬頭看他,說話不甚客氣,“聒噪確是有一些。”
趙宗楠好像正喜歡他對自己說話不客氣,依舊雲淡風輕的,也不多做糾纏:“那我去外麵等,不讓月止煩心了。”
羅月止猶豫了一下,終究沒留他。
趙宗楠走出書房門檻,對站在外麵伺候的倪四吩咐:“將我的鳴泉送來。”
羅月止聽他腳步漸遠,也不知道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搖搖頭不想了,自顧自幹活兒。
但不知多久之後,羅月止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琴聲,羅月止跟著聽了一會兒,驚覺這正是《天風環佩》。
雖同是一曲,但其中意境與昨日樂工娘子所彈奏的完全不同。古拙清冷,夜月孤山,雖也是雲端之上環佩琳琅的仙,卻滿身落索,其意難言。
畫圖省識春風麵,環佩空歸月夜魂。
羅月止忍不住站起身,支開書房一側的窗戶低頭看去。
隻見水榭之上,麵對窗戶撫琴的人正是趙宗楠。
趙宗楠曲終停弦,抬起頭問羅月止:“我的《天風環佩》與昨日樂工娘子相比如何?”
羅月止答:“哪兒有這麽比的……趙大官人胸中有夜月千山。”
“那就是我的更好?”趙宗楠笑著抬頭看向他,“昨日月止郎君誇讚樂工娘子,我便賞賜她白銀三十兩。”
趙宗楠問:“今日月止郎君若覺得我更勝一籌,是不是也該賞賜我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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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沒有三十兩。
羅月止:我賞你一鍵三連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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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音樂區up主趙宗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