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怔怔低頭。
他從小窩在家裏讀書,這具身體能爬上馬背顛幾步已經算是不錯了,騎術並不怎麽樣。
他在堅硬的馬背上疾馳顛簸近兩個時辰,大腿內側已經磨得要不得了,血跡已然透過輕薄衣衫滲出來,在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羅月止終於感受到一股難忍劇痛,當時便站不住了,王仲輔眼疾手快,趕忙在旁邊接住他。
何釘抱起靈芝翻身上馬,單手持韁:“你們安心包紮,等待我們的好消息!”
熟藥局的人方才隔著櫃台看不真切,此刻聽到說話聲,借昏黃燈籠一看,趕緊過來幫忙扶人,把羅月止又弄回了熟藥局裏頭。
這裏恰巧有坐堂先生,當即準備藥材幫羅月止包紮止血。
王仲輔解囊幫他墊了一部分錢,又詳細問過養傷的注意,借熟藥局一間靜室讓他們暫時歇歇腳。王仲輔做完這些回到羅月止身邊去,發現他腮邊已然掛著眼淚。
王仲輔不知道怎麽安慰,沉默半晌拍拍他肩膀:“叔父吉人自有天相。”
羅月止用袖子擦擦臉,笑著答話,嗓子都是啞的:“我就是大腿和屁股疼得慌。這白藥太蜇人了。”
王仲輔並不拆穿,就陪他坐著。
片刻之後,羅月止說想走了。
王仲輔勸了一句,但羅月止就是想到醫館去等著,不然心裏實在難受。王仲輔明白他的心情,便不做多言,攙扶著他,兩人慢慢往醫館的方向走。
等他們一步步挪到醫館的時候,天色已是熹微。
羅月止被扶著進了醫館的門,主動詢問才有人同他說,羅邦賢服用過赤芝,一個多時辰之前就已經救回來了。
李春秋他們都以為羅月止在熟藥局休息,聽說他回來連忙出來迎人。
羅月止一看到李春秋就收不住了,身體滑落下來,揪著母親的衣角把臉埋到她懷裏,嗚嗚咽咽地生氣控訴:“你們!……你們怎麽都不托人告訴我一聲!娘!我屁股好疼……”
李春秋破涕為笑,王仲輔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羅斯年小小年紀一宿沒睡,跟在李春秋後頭,看見哥哥便撲上來抱住,大聲嚎啕。
羅月止被他撞得一個趔趄,直接坐了個屁股蹲,當時疼得兩眼一黑差點沒撅過去,眼淚嘩啦啦就流下來了。
王仲輔哭笑不得,趕緊和大家一起七手八腳把羅月止弄起來,又請人重新給他上了一遍藥。
羅家這爺倆都歇菜了,被人拿馬車拖著打道回府。
羅月止從榻上緩過勁兒來已經是晌午時分。王仲輔還在他身邊陪著。羅月止同他認真道謝,王仲輔嫌他矯情,讓他趕緊閉嘴。
羅月止便抿著嘴乖乖不說話了,隻覺得萬分感懷。
“你醒了便起來吃飯吧,給你端過來——我正好在你這兒蹭一頓,行不?”
羅月止回擊:“你也矯情。”
王仲輔但笑不語,起身拿飯去了。
羅月止看他背影,忍不住鼻子又有點酸,揉揉眼睛把心情收拾好。
自從羅邦賢出事,王仲輔和何釘在羅家幫襯良多,皆是盡心盡責,李春秋感動不已,直將這兩位郎君當成親生子侄對待。
不光如此,王仲輔和何釘之間的關係,好像在這段時間也好了不少,至少在羅月止屋裏,倆人都很少像之前那樣抻著脖子吵架了。
羅月止修養到終於能下地,王仲輔和何釘這才往羅家跑得少了,各自回去休息。
又過一日,羅邦賢也從昏迷中轉醒,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上門複診的醫士說,羅邦賢雖已無性命之憂,但這病短期內無法痊愈,要一直吃藥和施針,而且絕不能再焦躁勞碌。
每天工作四五個時辰,東奔西跑做生意的日子,絕對不能繼續了。
羅月止想起羅邦賢前段時間心情鬱卒,總是隱隱約約心口疼,還兼帶食不下咽,估計這心疾就是現代所說的某種心髒病,是因為積勞成疾再加上心情抑鬱導致的。
羅月止萬分後悔沒有提前看出羅邦賢的病痛,又懂得心髒病的厲害,自然滿口答應下來,說會看顧著他,不叫他再繁忙操勞。
羅月止找到了李春秋。
羅月止還沒開口,李春秋就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她捧著羅月止的手,疲憊而溫柔地看著自己的阿止:“娘親明白。”
李春秋微微哽咽:“今後……要辛苦阿止支撐門楣了。”
那天羅邦賢精神尚好,李春秋在臥房中同羅邦賢說了近一柱香的話,從門中出來,輕聲道:“阿止,你爹爹叫你進來。”
羅月止進門,撩開衣擺,直直跪在羅邦賢床前。
羅邦賢當時就揪住羅月止的衣袖,雖雙手無力,但顫顫巍巍,隻想將兒子拉起來:“你腿傷好了沒有?是不是傻的?聽話,別跪……跪得疼……”
羅月止終於憋不住了,低下頭,在父母麵前淚流滿麵。
羅邦賢心中愧疚如同高山,看他這樣,也是潸然淚下。
李春秋這些天已經哭夠了,受不了這倆爺們現在吧嗒吧嗒掉眼淚,抬起手一人賞了一個腦瓜崩:“說話就說話,梨花帶雨的做什麽?還不如我一個婦人!”
羅邦賢被夫人揍了,不敢再傷感,嗚嗚咽咽叫李春秋把賬冊、店鋪租契、庫房鑰匙、掌櫃印章等一眾重要物件拿了過來,齊齊交到羅月止手裏。
“好孩子……”羅邦賢臉色蒼白,伸手握著兒子的手臂,“你自從跟著我在書房幫忙,言談辦事無一不妥帖,我心裏非常歡喜。我惜你年少稚嫩,本想著好好看護幾年,再將書坊的生意交給你來做,可如今……我不中用,頂不上氣力了,對你有愧。”
“爹爹說得哪裏話。”羅月止咬著牙,“我該早來幫忙的,也不至於叫您積勞成疾。”
“你才幾歲,說什麽胡話。”羅邦賢終於笑了一下,“你隻要記得,做生意需遵守規則,秉持道義,隨機應變,不違初心,這十六個字,是爹爹經商近十載總結出的道理,你需得銘記在心。”
羅月止點頭應下。
“你那個……廣而告之的生意……”羅邦賢歇了一會兒,繼續道,“我聽你娘親說了。我本不想同意的。但你娘又說,就連這書坊,往前倒騰三百年,不也沒這門營生麽?敢於突破尋常,順應世勢,這正是我兒與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地方。斯子多喜多福,你自小有吉星護佑,我不該守著老黃曆,攔著你去試、去做……”
羅月止低著頭,喉嚨和心口都堵得難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娘說的不錯。”羅邦賢著看他,“為人父母,便是要撤掉羽翼,叫後輩自己去闖。我之前猶豫、舍不得,確實是犯糊塗了。這個家的營生,便從此交給你來做。阿止隻管放手施為。有什麽不懂的、拿不定的,你爹爹和娘親都在後頭幫你撐著呢。”
羅月止俯身,給父親母親叩首,眼淚掉進衣擺裏,當時便暈不見了:“阿止定不辜負雙親期望!”
自此之後,羅月止便接過掌印,代替羅邦賢成為了羅氏書坊真正的東家。
羅邦賢有李春秋照顧,暫且不用羅月止操太多心。羅月止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上剩餘的銀錢計算一遍。
他和羅邦賢經此兩個月時間,本來已經攢了八百餘貫錢,為羅邦賢治病前後花了五百多貫,現在隻剩下三百貫錢,幾乎可以算是百廢待興重頭再來。
而距離還錢的最後期限,僅僅還剩三個月……
羅月止胸口沉得發疼。
隻有他真的擔起了東家的責任,上麵再沒人幫他分擔風雨了,才終於體會到羅邦賢當時頂著的壓力有多重。
之前羅邦賢能任一個毫無經商經曆的兒子,對書坊生意下手創新,這其中的魄力,其實並不想羅月止想象的那樣簡單。
羅月止深深呼吸。
照目前形勢,光靠羅氏書坊的營收根本無法填補虧空。
羅月止壓力巨大,當即拍板,要立刻把廣告生意做起來。
他熬了兩天兩夜,將略有雛形的計劃規製完畢,又上門去拜訪錢員外和邱十五,將廣告這門生意,分別同他們做了一次演講。
所謂“廣而告之”,要做的事情就是給前來簽單的商戶出謀劃策,通過印製宣傳冊、宣傳頁、設計品牌、升級品牌、舉辦營銷活動等方式,為他們解決經營上的問題。
無論是想提高聲量、增加客人、推廣新品、提高競爭力還是提高商譽,都可以讓廣告人幫他們出主意。
而廣告人販賣點子和服務,從中獲取酬金。
簡單來說,就像羅月止之前幫助錢員外和邱十五做的那樣。
錢員外在經商一道頗有建樹,從沒見過這樣專門運作起來賣“點子”的生意,一開始沒琢磨明白,後來聽羅月止細細解釋,竟咂摸出一絲非凡前景來。
不由暗自心道:後生可畏。
羅月止將廣告生意分為了策劃、文案、美術、運營四個部分。
他說明來意,想與錢員外達成美術方麵的合作,與邱十五達成活動運營方麵的合作。
而羅月止主攻策劃和文案部分,並根據工作不同,在客單中給予他們相應的利潤。
羅家、鬆風畫店和宴金坊共同施力,把這一門生意給運作起來!
錢員外聽說了羅邦賢生病的事,本就不會對羅月止袖手旁觀。再加上他覺得這門生意極其有新意,頗具搞頭,當即拍板,這單生意他做下了。
而邱十五這邊,羅月止承諾,如果宴金坊與羅家達成合作,但凡之後廣告坊的顧客需要舉辦活動,一定會優先交給宴金坊來做。
邱十五正是需要大量客源的階段,對這合作自然沒什麽不同意的,還主動提出給羅月止讓利。
羅月止推拒了。他說,情誼是情誼,生意是生意,我們日後還要共同進退,齊心協力,不必在乎剛開始這幾分小利。邱十五被他說得感動,忍不住對未來也有了幾分期待。
羅月止借羅氏書坊的名氣,暫時對外宣稱服務為“羅氏廣告務”,並不分裂在羅氏書坊外單獨經營,也沒有開辟一個新門臉的打算。
他親自排版,重新刊印宣傳頁,將掛名在羅氏書坊的新生意,借由鬆風畫店和宴金坊的渠道分散出去,和各行各業的商人們接觸。
而羅月止,他換上了一身書坊商人常穿的儒衫,端坐在書坊中靜待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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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扛起家庭責任,阿止從今天起變為羅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