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雖覺得何釘反應不太對勁,卻沒甚麽追問的理由,隨心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羅月止撩起衣袍直接坐在了東廂房門前的石階上,托著腮幫子問起何釘另外一樁事——一樁有關司人行當的舊事。

原來羅月止一直都沒有放棄對馮壽那幫人的追查。之前何釘扮作長工混入馮壽的手底下,正巧撞上他阿諛奉承一位道貌岸然的客人,兄弟二人都覺得,那人便應是馮壽橫行霸道、擠壓同行背後所依憑的靠山。

當日何釘雖未能把他的名姓聽個真切,可盯梢一段時間,再加上多方打探,那靠山的身份,已然探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此人名叫劉斜,乃是戶部判官,隸屬三司,雖不知有幾品,但的的確確是個手裏有實權的京官,當真來頭不小。

“三司統領天下財政,其下鹽鐵、度支、戶部三部各有執掌,戶部主管稅賦簿籍,百工製造,各大行會的冊子都在戶部手上捏著。他在戶部任職,怪不得那麽大排場……”羅月止眉頭緊鎖,“商不敢與官相爭,咱就算和現在的宴金坊捆一塊兒,怕也是輕易惹不起。”

羅月止本身對這些官場上的事兒一概不熟,全靠兒時考試時的底子撐著,還是在同趙宗楠認知之後,才有意無意地學習官場規矩,背誦官名差遣。

不學不知道,一學才發現北宋官製當真的混亂,就算他記憶力超群,也架不住係統龐雜,勉強隻能記下個大概。

何釘繼續同他講起新聞:“月止你是不知道,近幾個月司人行當大變樣,司人頭們看宴金坊生意興隆紅火,眼饞得厲害,也開始換名改姓了,都起名叫甚麽宴壽坊、宴福館、喜金堂、聚金會……”

羅月止都給聽笑了:“馮壽他們家換名了麽?”

“換了。”何釘憋笑回答,“叫宴玉坊。”

羅月止登時就噴了:“叫啥?”

何釘憋不住了,半躺在搖椅上大笑出聲:“我沒騙你,當真就叫‘豔遇坊’!”

羅月止大開眼界,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誰給他起的名。不知道的人聽了以為是個象姑館呢!”

何釘哈哈大笑,連連說他嘴夠毒的,真是又損又貼切。

羅月止笑夠了,神情收斂下來,身體往倚靠靠,手肘支在石階上:“我本以為自上次借機找茬之後,他們消停不過一兩個月功夫便會卷土重來,繼續給邱郎君使絆子。可這麽長時間,他們好似也沒有什麽大動作。也不知是膽子變小了,還是當真良心發現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釘道,“有我盯著呢,月止大可放心。”

羅月止展顏:“哥哥說的有理。”

日頭漸高,熱氣跟著蒸上來,羅月止屁股底下的石階已經開始發燙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想叫著何釘到屋裏頭繼續說話。

好巧不巧,院門正在此時被叩響,似是有客登門。

羅月止沒有去叫場哥兒和青蘿,讓何釘稍等,自己小跑著去開門。

他看到來人後愣了愣,沒想到外頭竟是一隊頭戴軟襆頭、身穿圓領窄袖長袍、腳踩蒲鞋的衙役。

“開封府取問!”領頭的衙役見有人啟門,大聲通告,“哪位郎君叫做羅月止,速速隨我們同去南衙議事,不得延誤!”

羅月止還未答話,身後突然伸出隻大手,握住他肩膀將他往身後拽了一把。何釘站在羅月止麵前,把他擋的嚴嚴實實:“你們說帶人就帶人?要做什麽去,先把話說清楚。”

衙役們眼前突然堵著這樣一個身材高大,氣勢洶洶的武人,下意識緊張戒備起來,握緊手中長棒。

衙役麵色不善,語氣很衝:“官府辦事豈容你叫囂!此行隻為作證並非緝捕,若胡攪蠻纏誤了升堂的時辰,便得拿你們是問!把好賴掂量清楚,還不快去叫人!”

“嘿……”何釘豈輕易受這鳥氣。

羅月止連忙扯住他,從何釘身邊探出頭來:“這位郎君息怒,我便是羅月止。我心裏有數,定不敢耽誤郎君職責,這就準備動身。但閑居家中衣冠不整,還請稍等片刻,叫我換身衣裳。”

衙役允許,催他盡快。

羅月止謝過,趕緊將何釘也拽進了家裏。

他小聲道:“哥哥唐突,同開封府的衙役都敢叫板啊。”

“官府來人能有什麽好意,你看他們剛才那嘴臉。”何釘麵色不快,遮都遮不住,“你又卷進甚麽風波裏去了,當真沒事?”

“應當沒事。”羅月止點頭,“我大抵已猜到是什麽緣由了……你在家裏等著吧,我去去就回。”

衙役傳喚老百姓,自然不會好心準備馬車,他們腳程快得很,羅月止在家擺爛好幾天,筋骨都鬆軟了,差點沒跟上,再加上衙役一直催促,到後頭簡直是一路小跑著到達開封府衙門前。

與他前後腳到的還有一輛馬車。衙役上前牽馬提簾,輿中之人下得車來,果然是文冬術。

羅月止氣喘籲籲:“文、文掌櫃怎麽還有車坐?”

文冬術側目:“羅郎君怎麽沒有車坐?”

羅月止頭回知道了開封府還有這樣的規矩。

兩人齊齊往裏走,衙役們對待文冬術明顯更尊重一些,說話語氣是很平靜的,同方才在羅家門口大呼小叫的模樣全然不同,與他相比,羅月止倒像是個湊數的添頭。

羅月止偷偷往後退了半步。

這樣也挺好的。

他第一次進衙門,好多規矩不懂,能作為半個透明人少說話、多觀察,正是個保全自身的好法子。沒人搭理他,他就自己找樂子,偷偷觀察著開封府衙裏頭的情形,覺得還挺長見識的。

現代時候,羅月止曾去過西安重建過後的開封府景區。他依稀記得當時導遊介紹過,開封府衙的重建專門考據了諸多曆史典籍,著意遵循章法,盡量還原曆史當中的本貌。

但再怎麽還原也畢竟是景區,重建後的府衙缺少真實生活的痕跡,沒多少“人氣兒”。

今日他有機會親自步入北宋年間的府衙,場景同記憶中的確頗為相似,但那華美莊嚴的建築群在眼前徹底“活”了過來,丹楹刻桷,耀目煌煌,衙役穿行,威嚴森森,當真是有十足氣派。

羅月止方才便猜到,有可能是假藥之案有了些著落,他這才捎帶腳被傳喚到公堂之上。

但他未曾想到的是,此案並未交給開封府左右廳副手承辦,而是由開封知府坐鎮南衙,親自審理。

雖然說知府手持行政、司法兩大權柄,就是要掌領京府畿民事、獄訴、治安等事務,但親眼見“京城市長”審案,羅月止還是覺得挺新鮮。

知府落座,通傳升堂,左右衙役高喊“威武”,殺威棒齊聲擂地,諸人跪拜……一應禮節,都和當時在開封府旅遊時看的升堂表演差不多。

因心裏一直琢磨著看表演的事兒,羅月止心情還挺輕鬆的,不該他說話的時候,就高高興興圍觀審案。

甚至還偷偷觀察起堂上坐著的知府。

京城子民,對本地的父母官當然有些了解。

如今的開封府尹姓晁,年過半百,身份地位極其尊高。他幾年前拜官翰林學士,後兼又入龍圖閣,皆領清要之職,積累了足夠閱曆之後,終成京城一把手長官,領差遣權知開封府事。

聽說他為官還算清廉,至少沒聽說判出過什麽激起民憤的大冤案。

不僅如此,這位晁知府年輕的時候任職集賢院,專門負責修訂醫術,親手校定了《素問》《難經》等諸多醫學典籍,與杏林一道頗有淵源。

羅月止想,或許是出於這個緣由,衙役們才對文冬術多有尊敬……仔細想想,文冬術也算是個衙內呢。進一步說,他家好幾位長輩少年時與晁知府同朝為官,工作內容皆與醫學相關,興許都認識。

之前小藥童埋怨開封府破案速度慢,語氣也是不怎麽敬重的,若沒人脈哪兒敢這樣說話。

羅月止正神遊天外,突然見眾人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來,趕緊回神。

開封府這次能獲得破案線索,其中有羅月止的幾分功勞。

羅月止在京城各種偏僻角落裏張貼連環畫,告誡百姓警惕假藥販子,的確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再加上廣濟醫館突然發售新藥,功效同吃力伽丸有諸多相似之處,但價格低廉,不需問診也能買到,百姓們當然都選擇去醫館排隊買藥,光顧假藥販子生意的人便更少了。

他們的生意遭受重創,財路斷絕,對滿街滿巷的連環畫懷恨在心,蓄意報複,終於忍不住從巢穴中探出頭來,月黑風高,差使幾名同夥夤夜上街撕畫。

開封府早有準備,不出幾日便盯上了嫌疑人,悄無聲息跟在他們身後,順藤摸瓜,終於把他們的老巢揪了出來,將這夥作奸犯科的賊人一網打盡。

羅月止埋首行禮:“鄙民不過承文掌櫃的命令,略施小計,難登大雅之堂。此案順利偵破,乃晁知府神機妙算、料事如神,諸衙役恪守職責、連夜辦案的功勞。鄙民不敢居功。”

他姿態端正,說話好聽,晁知府聽得高興,竟然又多誇了他幾句。

羅月止敬領,有禮有度地退了下去。

心道衙役臉凶,反倒是父母官待人挺熱情。

庭威之下,賊人終於承認,此事背後的確有廣濟醫館的競爭對手指使,想以假藥毀壞廣濟醫館的名聲,從中撈取好處。如此一來,又得傳喚對家的掌櫃,一來一回,著實耽誤掉不少功夫。

案件其實挺簡單,但徹底審完,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羅月止這一趟長了不少見識,如同免費看了場刑偵題材的古裝大電影,還是裸眼3D的版本。

他心滿意足,同文冬術一起離開。

但等兩人並肩走到開封府衙門口,卻突兀被一個人叫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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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阿止:來開封府一趟,唯一的遺憾就是手裏缺桶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