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些想法,趙宗楠和羅月止兩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文冬術此人和柯亂水一樣,情商多少有點欠奉,一場酒席下來也沒發現什麽端倪。
但趙判官卻與他不同。
此人極擅鑽營,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察言觀色的本領居功甚偉。文冬術之前說,趙判官今天見羅月止同來赴宴,更會看他不順眼,當真是“低估”他了。
趙判官火眼金睛,不出多時便咂摸出趙宗楠和羅月止交情匪淺。
趙宗楠在宴席之上並未與羅月止多講幾句話,就算講話也都是從容體麵,並無什麽不同,但他眼神可不是那麽回事,觥籌交錯之間,會時不時地往羅月止的方向偏移方寸。
羅月止今日也並不像在開封府表現的那樣誠惶誠恐,和貴為國公的主人家說起話來,不卑不亢,遊刃有餘,更像是早就熟識,如今隻是裝作不熟。
還以為自己裝的挺像呢。
趙判官心裏有了數,再看羅月止,隻能看到他臉上寫滿了“扮豬吃老虎”五個大字。
他轉換戰略,酒席後半程對羅月止那叫一個和顏悅色,親切熱絡,推杯換盞之間,簡直像是突然間尋覓到一位人生知己,柳暗花明,喜不自勝,要同他一醉方休。
羅月止大概猜出他態度大改的緣由,見招拆招,還偷偷給文冬術遞了個戲謔的眼神。
文冬術看見了,但好像沒看懂,木著臉沒給他什麽反應。
他沒反應,別的人卻有些反應。
高居主座之上的趙宗楠輕輕咳嗽了一聲,等羅月止目光轉移到自己身上,便很溫和地衝他笑了一下。
羅月止不知為何有點緊張,把手裏的酒杯擱下了。
趙宗楠隨即溫柔開口:“我聽聞羅郎君前些日子生病了,到現在還在休養,酒不宜多,就莫要貪杯了。”
一直在勸他酒的趙判官聽聞此話表情一僵,趕忙陪笑:“不知郎君抱恙,還是身體要緊、身體要緊。”隨即自罰一杯,仰首飲盡殘酒。
誰知他酒剛咽下去,文冬術開口說話了。
“天色已晚,不如我們也小酌怡情,就此打住吧。”這位冷麵郎君道。
“不僅羅郎君,深夜飲酒,恐都有傷身之患。”
這話其實挺生硬的,人家主人還沒說話呢,賓客就說要散場。趙判官差點沒嗆到,心裏不太認同,剛想開口找補幾句,卻發現文冬術這話竟不知為啥討到了主人家的歡心。趙宗楠笑眯眯稱是,還誇讚文冬術修身養性,不愧是醫家出身,與他心有靈犀。
趙判官又得把已然到喉嚨口的話囫圇個咽了回去。
他多麽長袖善舞的人,今日這頓酒確是吃得滿腦子問號,磕磕絆絆,接連碰壁,終於不敢作妖了,隻能聽主家的安排,莫名其妙收場,莫名其妙被馬車接走撤退。本想在趙宗楠麵前露露臉,奉承奉承,也不知道這趟算不算達成任務。
其實文冬術真沒什麽其他的心思,心裏想什麽,口中便說什麽。
他家裏的規矩和趙宗楠母親家的規矩差不多,幾時起幾時休都是很固定的,對時間要求頗為嚴格,嚴於律己,也嚴以待人。
他知道趙宗楠也是這樣的習慣,所以才在酒宴上直抒胸臆。
文冬術有些潔癖,不願意與旁人同車,就算和羅月止這樣有些交情的同齡郎君也不行,就像當初在開封府門口,頂著大太陽,他也沒開口說要送羅月止一程。
而今月明星稀,夜風清涼,就更沒有主動稍人的道理。
他恭敬地同趙宗楠道別,同羅月止一起往府門走,步入馬車,竟然連客套話也沒問一句。
“這人……”羅月止失笑,“也是夠坦誠的。我若真打算要走,他也不打算捎我一程呢。”
倪四解釋道:“文郎君他就是這樣的性情,並無惡意的。他同公爺少年時便相識,兩人雖未能經常相見,但大都這般坦率相交,直來直往。連公爺都未曾上過他的馬車。”
倪四感歎:“公爺身邊,能如此率真相待的人,著實是不多。”
說到此處,他不由看向了羅月止。延國公府門前點著燈籠,明亮猶如懸停於屋簷下的滿月,羅月止此時負手站在燈火之下,清秀非常,落得滿身柔和輝光。
倪四忍不住補充道:“當然,郎君算是最特別的一個。”
羅月止歪頭看他:“你這樣說,叫我覺得受之有愧。”
“此乃我肺腑之言。郎君與公爺好像總有些難以言喻的默契。您方才說若真打算要走,可不就是暫且不走的意思。公爺叫我在文郎君離開後留下您,可我話還沒說,您就已經領會到公爺的意思了。這份不約而同的默契,並不是輕易得見的。”
“這不難猜。”羅月止隨他一起原路返回,又往國公府深處走去,半開玩笑回答道,“他想要的我還未還,怎麽可能就這樣輕易放我回家呢。”
趙宗楠又在房間裏點了那種氣味很特別的帳中香。
羅月止走進書房後隻覺得很安靜,清甜的梨子味在燭火中薰出一點暖洋洋的困意,讓人的精神和筋骨都放鬆下來。
趙宗楠就在矮桌旁,席地而坐。
“過來,我給你號號脈。”趙宗楠對他說,“看看你恢複得如何。”
“公爺與文掌櫃不是早就相識麽,為何連他的醫術都信不過?”羅月止嘴上這麽說,卻聽話地坐到趙宗楠對麵,挽起寬袖,把手腕遞給他。淺青色的血管在細膩皮膚下若隱若現,映照在油燈火焰當中。
“並非信不過冬術,而是信不過你……”趙宗楠手指搭在他腕間,“噤聲。”
趙宗楠不叫他說話了,羅月止便安安靜靜地等。他給人號脈的時候還是非常正經的,沉靜端坐,眼睫低垂……他睫毛似乎比尋常人都更長更濃密一些,像是某種禽鳥細膩柔軟的羽毛,半掩神色,叫燈火在他眼下打出一片微微晃動的陰影。
羅月止正看著發呆,猝不及防對上他抬眼的視線。
趙宗楠眼中頓時盛滿一汪笑意:“我未曾袒裼傅粉,月止因何南戶窺郎?”
羅月止被他占慣了口頭上的便宜,已經習以為常了:“您生得好看,就怪不得旁人會多看您幾眼。我方才在想,倘若您都美貌若此,家中的姊妹該美成什麽樣子。”
趙宗楠手指微微用力,圈住他手腕:“月止當真壞心腸,何不說兩句讓我歡心的?”
“公爺在給人診脈呢,怎麽突然想著歡不歡心的事。”羅月止麵不改色,反問他,“心思不集中,診出來的脈象怕是不夠準吧?”
趙宗楠鬆開了他的手腕,含笑回答:“準應當是準的。隻是月止方才脈搏漸快,一時叫我找不到緣由,才疏學淺,還得由月止替我解惑。”
羅月止頗為窘迫,臉上有點發燙,借燈火明暗蒙混過關,一本正經解釋:“興許是因為屋裏有些悶熱。”
他不等趙宗楠回答便起身:“我去把窗戶打開……”
趙宗楠坐在原位看著他側臉:“我之前叫你喝調理身體的湯藥,你百般耍賴推脫,如今換到冬術手裏倒是聽話了。”
羅月止從窗戶縫裏吹了片刻夜風,覺得臉頰上熱度褪去,才慢吞吞坐回位置上:“文掌櫃那兒是花著真金白銀的……能一樣麽。”
趙宗楠:“原來在月止心裏,我的心意還抵不過銀錢珍貴。”
羅月止:“……公爺今天若是這麽聊天,我可就接不上了。”
趙宗楠又問:“那月止同他做生意,也是想把這份銀錢賺回來?”
羅月止心思被他道破,不禁噎了一下:“那……有這樣的機會在麵前擺著,該抓不就得抓住麽。”
趙宗楠罕見他這磕磕絆絆的模樣,含笑凝視他:“月止別緊張,我沒覺得這樣不好。我弄清原委之後,不也幫你的忙了麽。”
羅月止不想輕易領情:“公爺不是為了幫了文家的忙?”
趙宗楠不為自己解釋:“月止不願意讓我把話挑明,那便自己悟去吧。”
“什麽叫我不願意……”羅月止今天狀態不太好,屢屢敗下陣來,“你真是……”
趙宗楠見好就收,溫純笑道:“我說錯話了。”
他這樣時時示弱,什麽人也發不出脾氣來。羅月止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隻素絹手帕,攤開帕子,裏頭是趙宗楠那隻細膩名貴的發簪:“這是公爺的發簪,多謝當日施加援手,一直忘了歸還,近日特來完璧歸趙。”
趙宗楠卻沒動,隻垂目看了它一眼便移開視線:“月止知道,我本意不是為了討要簪子。”
“公爺說得哪裏話,本就應當歸還的。”
“月止很怕欠我東西。”
“有所虧欠便要時時惦記,我心思本就這麽一丁點多,分神乏術,自然誰也不願意欠。”
“可我反倒願意月止欠我些什麽。”趙宗楠道。“從小甜水巷一別,我們足有三十一天未見,我不去找你,你便也不來找我。若非你還欠我些人情物什,怕是今天這一麵也盼不到。時時惦記……我倒想讓月止時時惦記。”
羅月止輕聲提醒他:“公爺。”
趙宗楠不聽他製止:“就算是朋友,也沒有月止這樣當的。”
羅月止無言以對。
羅月止輕輕歎了口氣:“公爺說得有理,是我錯啦。”
趙宗楠:“而且你到現在還叫我‘公爺’。”
“官人。”羅月止失笑,突然覺得他有時候脾氣就跟小孩子一樣,“這樣叫,官人滿意了嗎?”
趙宗楠果然就是想讓他哄,他退讓了,趙宗楠就滿意了,還得給自己找補:“我並沒有逼迫月止的意思。”
羅月止心口又酸又軟,終究無奈地笑起來:“我明白,我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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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我明白,我活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