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判官一路小跑著奔向西獄,片刻都不敢耽誤。
當差的獄卒罕見他這樣火急火燎的模樣,一時愣住了,呆呆目視趙判官朝他們衝過來。
趙判官看他們這模樣便心裏來氣,斥問:“愣著幹什麽,方才送進來的那個人呢!”
獄卒一臉迷茫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看他急得頭上都快冒煙了,連忙引他過去:“在這邊呢,剛關進來一個時辰都不到。”
趙判官催他趕快,跟在獄卒身後趕緊往西獄裏頭鑽,進到男監區西邊第三間,果真看到一位消瘦端正的年輕郎君站在陰暗狹小的牢房裏頭,看那張眉清目秀的小短臉,正是當日在延國公府與國公爺談笑風生的羅月止羅郎君。
“還不趕緊開門!”趙判官急得踢了獄卒一腳。
羅月止早聽見趙判官的聲音了,目視他過來,依舊是個叫人看不清深淺的笑模樣。
獄卒聽趙判官的吩咐給羅月止開了門,羅月止卻沒動,仍舊穩穩當當地站在監牢裏頭。
“羅郎君,這其中怕是有什麽誤會。”趙判官身負品階,自然是不可能給一個平民百姓行禮的,但如今這語氣也和行禮差不多了,簡直稱得上是恭敬。
“牢房陰冷,您先上我東廳裏去坐會兒,喝杯茶和緩和緩。有什麽事兒咱們可以慢慢說。”
羅月止笑眯眯,開口說起話避重就輕:“趙判官,好巧呀。你我前些日子酒席一別,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麵了。”
趙判官哪兒敢接這個話茬,監牢狹小,他側身給羅月止讓出一條道來:“郎君請往這邊,先出來吧。”
“回稟判官,聊幾句天可以,出這道門怕是不妥。”
羅月止不動。
“判官有所不知,我今日是被皇城司探事司的官人抓回來的,他對我說,開封府衙管不得皇城司抓捕回來的人,這乃是約定俗成的規矩。我雖是個普通百姓,但也懂得什麽叫做規矩法理,斷不敢做知法犯法的事情。”
趙判官心裏覺得他忒傻,有人救還不趕緊領情,反倒樂意在這醃臢地方呆著,這不是腦子有毛病麽。
但麵上還是勸慰著:“您既是遵紀守法,又怎麽會被弄到這兒來?可不就是其中有些誤會麽!此時劉探事正在東廳裏坐著,郎君同我過去一趟,把話說清楚,事情就算了結了。”
“我也想知道,我遵紀守法,為何會被弄到這裏來。”
羅月止斯斯文文給他作揖:“既然咱們的目的都是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還請趙判官再等等。”
“等?等什麽?”
羅月止笑得溫純:“等一個公道。”
趙判官看他樣子,心道不好,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
那個劉探事不過一個小小的探事司頭領,手底下管著區區四五十個人。趙判官這樣正經的文官,品階比他高出不知道多少,但因劉探事還頂著個皇城司的名頭,位低權高,趙判官平日裏才對他親近禮遇。但說到底,不過是幾杯茶水、幾顆鮮蓮子的交情罷了。
和那個徒有其表的劉探事相比,羅月止這樣不動聲色的才更加可怕。趙判官不知道他要等的究竟是什麽,但他對局勢已然心裏有數,心中的天平逐漸往一側偏移。
他琢磨好了立場,正欲開口,卻有開封府衙役找了過來,高聲道:“趙判官,可找到你了,登聞鼓院來人了!如今正在堂上同知府說話呢!知府叫您趕快過去,還有……還有一位姓羅的郎君,也要一並帶上堂去!”
趙判官睜大眼睛,猛地回頭看向羅月止。
羅月止自然聽到了那位衙役的話。他抬起左腳,輕巧地邁出了監牢。
“公道來啦。”羅月止反客為主,伸手恭敬地指引趙判官,“判官請。”
羅月止被皇城司人帶走後,阿虎按羅月止所說,立馬到處去找何釘,把羅月止交代的話一五一十轉述給他。
何釘大罵一聲“娘了個腿的官府,最近怎麽總是和他們打交道”,大長腿一邁,跟陣風似的從酒鋪子竄了出去。
他掏百文錢在街角牽了匹馬,快馬加鞭往南去到柳井巷茶坊,接上周鴛鴛,兩人直奔宣德門登聞鼓院。
登聞鼓院前些日子因壽州一案狠狠吃了回瓜落,院判都被流放出京了,內部官員大換血,正是不敢專擅的時候。
一大院子的人,現在最怕聽見的就是周鴛鴛仨字兒。
他們見這位姑奶奶突然登門,連鼓槌子都沒讓她碰,直接告饒:您別敲了我們害怕,這次有什麽冤情要訴,您直接吩咐就成……
兩人直抒來意。登聞鼓院人一聽此案跟皇城司有關,麵麵相覷,臉色都不太好看,為難道:“皇城司直屬官家,行事素來百無禁忌,這事兒我們鼓院實在不好插手,您看……”
周鴛鴛對付登聞鼓院算是有經驗了:“之前壽州的事,您這邊不也說不好插手?”
鼓院人一聽這個,還有啥可說的,隻能通報院判去了。
如今新換上來的這個院判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資曆不足,本就是因為上一任院判出了事,這才連升兩級替他頂了樁,感受了一把意外的喬遷之喜。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近日正愁手裏缺少政績,聽周鴛鴛帶著這麽一出公案上門,簡直視她為福星,當即備馬備車帶著周鴛鴛與何釘倆人開拔開封府,直接找上門去了。
底下人看不明白,但院判心裏門清:
近幾個月剛剛出過壽州大案,官家對於徇私枉法、橫行霸道的官場風氣正是深惡痛絕,若此時能有所作為,官家八成是要站在自己這邊。
文官集團對皇城司早就看不過眼,倘若他能借此機會挫一挫這幫子鷹犬的銳氣,還愁聲名不足,政績寡淡嗎?
晁知府在後府午覺剛睡醒,還沒醒盹呢,就被衙役通報,登聞鼓院院判過來了。
晁知府眼還惺忪著:“他來幹甚?”
“聽說晌午剛過沒多久,皇城司那位劉探事,就抓了個年輕秀才回來……”衙役把自己知道的事兒說給了晁知府聽。前府都快鬧翻天了,也虧晁知府沒被吵醒。
“羅月止?就是之前幫文家人做連環畫那個?”晁知府有印象,他臉色頗為難看,“什麽私印告令、散播妖邪,真是豈有此理!我當初還因為此事誇讚過他呢,難道還要連同我一起治罪嗎!”
晁知府穿戴好官服便往公堂上走,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那個劉科,真是條瘋狗!”
……
羅月止與趙判官竟是來得最慢的兩個人。
他們走到堂上的時候,晁知府、鼓院院判、周鴛鴛,還有那之前蠻橫不講理的皇城司劉探事,早都已經到齊了。
劉探事看此情形竟也不怕,神情看著依舊挺橫,背著手站在堂下,斜眼看羅月止走上前來。
羅月止抱手鞠躬,給滿堂的官員一個個問好,劉探事也沒漏過。
“當不起你這一禮。”劉探事嗤笑一聲,“好大的本事啊,什麽時候傳遞的消息?把這一大幫子人都叫到一起幫你說項了。”
“並非是幫我說項。”
“那是來幹嘛的,一堆人湊在這兒開宴會的?”
“放肆!”晁知府不想把事情鬧大,未曾升堂,驚堂木使不得,隻能以手掌狠狠拍桌子。
羅月止麵向知府長揖不起:“稟告晁知府,我並不是要求人說項。我要舉報皇城司探事司劉科栽贓陷害,將無罪之庶民隨意捕捉下獄,官商勾結、錢權交易、徇私枉法、公報私仇!”
“你放屁!”劉探事冷冷盯著他,“賊民妖言惑眾……你有什麽證據!”
“證據就在您族譜之上。您名叫劉科,乃是皇城司探事,您家裏有一位兄長名叫劉斜,官拜戶部判官。您今日正是由他授意,找個由頭,網羅罪名登門緝捕,不經問詢、不拿證據便將我抓捕入獄,為的是借杖刑毆打,將我好好教訓一通,警告我以後莫要在阻攔那橫行霸道的司人頭馮壽!”
晁知府緊鎖眉頭:“馮壽又是何人?”
羅月止繼續道:“稟知府,馮壽乃是……”
“乃甚麽乃是!”劉探事惱羞成怒打斷羅月止的話,他盯著羅月止,突然嘿嘿冷笑出聲,“小子,我本想提點提點你,打上你幾板子便罷了,如今你不知死活要跟爺爺杠上,自尋死路,爺爺就給你這個機會。”
“晁知府,之前那連環畫的案子,我們情報有誤,證據不足,的確唐突了,全無針對您的意思,但接下來這樁事,的的確確是這位羅郎君犯下的,有目共睹,證據確鑿。”
劉探事從懷中掏出一紙情報,對著羅月止舉在手中,眼神既陰又狠,宛如一隻欲啖人血肉的鬣狗。
“這位羅郎君,表麵上開的是書坊,但背地裏卻在做邪門買賣,網羅了一幫想要投機取巧的奸商惡賈,與他們狼狽為奸,替他們出謀劃策,趁機擾亂市易,大斂橫財,偷逃稅務,其心可株!”
那位鼓院院判本是為了“主持正義”而來的,卻不曾羅月止身上還有這一樁罪名。
他心係政績,登時拉下臉來,第一個出口問道:“此事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