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店老板姓吳,今年大抵有五十歲上下,街坊鄰居都稱他一句吳老匠。
吳老匠店子開得不大,專做一些結實樸素的小木家火,雖在鄰裏街坊間小有名氣,但接到手裏的買賣卻不多。要怪就怪他造的各式家具器物當真是堅固牢靠,人家買回去好些年都用不壞,自然罕來購置新的。
一家老小攏共六七口人,節省一些,日子緊巴巴的過,倒也能吃得起飯。
吳老匠最近可是碰上了一樁稀罕事。
就在前段時間,有位素不相識的年輕郎君找上門來,說要訂購一把椅子。他自言名叫羅月止,家住在保康門附近,聽好多人說就吳老匠這裏的木工活最好,這才長路迢迢趕過來。
吳老匠看他人長得白淨,穿戴頗為講究,說起話來也文質彬彬,開口跟他報出一連串精巧些的座椅款式,詢問他要做哪一種。
可他笑了笑,說哪一種都不是,話音未落從懷裏掏出張草圖來,告訴吳老匠椅子要照著這張圖來做。
吳老匠對著那簡筆畫左看右看,當真是一頭霧水。
他做木匠活也有三十餘年之久,卻從未做過這樣的東西,但因為羅月止出價爽快,還是答應下來決定嚐試一把。他前後花費了好幾天功夫,日思夜想,改動了好幾版,終於拿出了個結果來。
椅子做出來之後,吳老匠率先坐上去試了試,看看能不能到達這位主顧的標準,讓這椅子隨人而動,搖而不倒。結果又驚又喜,他一開始還覺得這物什過分稀奇,試過之後方知舒坦。
羅月止後來又找他定了幾隻搖椅。這小郎君給的價格很有賺頭,吳老匠自然很是樂意,帶著倆兒子風風火火一通忙碌,今天搖椅表麵的塗漆晾幹了,正好碰上羅月止上門取貨。
“先不急著搬貨。”羅月止對吳老匠道,“我有件事情想同您商量。”
北宋時期市場經濟仍處於初步發展階段,自然也沒什麽專利權的說法,但仍舊有約定俗成的商業道德。
譬如書刻印刷行當裏頭,誰家率先校對整理了哪部書,若有後來者未經允許便私自抄襲轉印,是可以報官要求懲戒的。抄襲者需得退回所得,並且焚毀盜刻的雕版,聲明再不複竊。
換到木匠行當裏頭,人家拿著設計圖和主意過來定製,盡管造物的時候未曾親力親為,那主意畢竟是人家的主意,木匠店是不能把新奇樣式直接拿過來用,未經人家允許便製造販賣的。
但羅月止今天的意思,竟是要把這“搖椅”的授權開放給吳老匠。
吳老匠負責生產,由羅月止負責宣傳和銷售,吳老匠隻需要在木匠店裏接訂單、做椅子,做成之後等人來取貨。
到哪兒去招攬生意,如何把椅子的好處宣揚出去……這些全都由羅月止負責。
三個月之內,椅子久賣不出,便由羅月止來承擔成本;賣出去了,則羅月止與吳老匠將利潤五五分成。
三個月之後,若生意仍無起色,此合作便罷休;若生意紅火可行,羅月止就以個人名義收一筆款子,正式將授權賣給吳老匠來使用。是否還需要廣告坊幫忙宣傳,全由吳老匠決定。
吳老匠一開始沒聽懂,羅月止給他解釋了好幾遍,連帶著給吳老匠家的兒子解釋半天,兒子反過來給吳老匠解釋,他才終於鬧明白是什麽個意思。
並且很難相信天上突然掉下來這麽一大張餡餅。
“我對木具行當全無了解,隻不過是手裏有個新鮮主意。若為這個便親自去學木工,或是大張旗鼓搞個木匠店出來,實在是精力有限,得不償失。與您這樣有資曆有經驗的老店合作,才是最為便宜取巧的法子。”羅月止莞爾一笑。
“您不必擔心我盈虧,隻需告訴我你們家要不要賺這份錢。您若不想賺,我找別家也是一樣的。”
吳家的老子兒子都忒老實,當場就被他最後一句話給釣住了,生怕便宜了旁人,趕緊點頭說要幹。
羅月止如今在這泱泱皇城之中也算是混出了些許經驗來,談這麽一樁生意易如反掌,不出兩個時辰功夫,就帶著一車搖椅、懷中揣著一份契子,順順當當回到了廣告坊。
回店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把三位廣告新人叫在一起開會。
盧定風等人已經在廣告坊呆了小半個月,大部分時間都被羅月止安排著去看以前生意的資料。
羅月止竟毫不藏私,從書坊降價推廣的案子開始,每一本策劃案都明明白白交到他們手裏,廣告策劃的框架和基本原理如實相告,每樁案子的前因後果也同他們講解清楚,其餘的細節便叫他們自己去悟。
與其說三人是來做工的,不如說是來上課讀書更為妥當。
讀了小半個月書,這還是羅月止第一回 要交代給他們具體差事。
結果仨人把事兒一聽,都覺得心裏沒底:“叫我們去宣傳椅子?”
“正是。”羅月止將契子遞給他們傳閱,“當初麵試之時,各位就已經接觸過產品,也都寫了份簡短的章程,我都仔仔細細看過了。雖說仍是生澀稚嫩,但有些想法已見雛形,再細化細化,也是能順著方向進行下去的……尤其是定風的那一份。”
盧定風被他點了名,頗為受寵若驚。
“但好是好,卻有些前後矛盾之處。”羅月止就把他們的策劃卷子放在手邊,如今舉臂便能拿到。
“你們都寫了,此椅造型奇特,或為禮法所不容,故而官宦人家、學子秀才很難輕易接受,反倒是尋常百姓的心思更亦走通,他們結束整日辛勞後仰坐椅中,既能消乏去疲,也能陶冶閑情。”
羅月止抬眼看他們:“既然如此,坐椅的定價怎得能定那麽高?別說陶冶閑情,為了買你這張椅子,就得叫人家先把家底兒掏空了。”
三人忍不住笑起來,都把他的話聽進了心裏。
“不僅定價要符合其身家水準、消費習慣,起名字的時候,也得照顧到他們的喜好。”羅月止問,“定風,你給搖椅起的名字還記得嗎?”
盧定風看了小半個月策劃書,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此時提起來頗有些尷尬:“回稟東家,記得,叫流雲流仙椅。”
羅月止笑道:“聽聽,你自己念著都打磕絆。”
三人又笑起來。盧定風尤為不好意思。
“受眾是各位自己敲定的,那所有一切章程,都要同人家的喜好契合才行。既要麵對尋常百姓,所有表述都需要符合同一個標準:生動、形象、簡潔。”
羅月止年紀不大,甚至看起來比這三個人都要臉嫩,但他說起生意的時候,怎麽看怎麽有種安定沉穩的氣質,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叫人莫名地想要信服。
仿佛天生該帶著一群人,做這樣的生意。
羅月止以盧定風的策劃為基準,提出諸多改進意見。譬如“流雲流仙椅”這樣的名字,仙氣是夠,但太過複雜拗口,可以修正一下,改作“留仙椅”,意指躺在椅子上飄飄搖搖似在九天之上,神仙來了都會被留住,又借“仙”的概念脫離出人世禮法的桎梏,為今後的推廣宣傳留出回轉餘地。
經他這樣解釋,幾位新夥計登時覺得耳目一新,並暗自感歎他目光之長遠。
羅月止下達工作任務:“如果沒有意見,就按照我方才所說的方向將策劃書細化下去,有什麽不懂的、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隨時來問我。五日之後,將完整的策劃書上交給我。”
幾人被他一席話打開思路,對他正是敬佩歎服,連連點頭答應。
五日之後策劃書交上,羅月止又提出了諸多意見,讓他們繼續去改。
這些天的功夫,何釘與王仲輔那邊的進度頗為喜人,馮春娟已經交代了許多事情。
劉斜此人素愛顏色,又不能堂而皇之出入風月場所,所以頻繁與那些在家宅中“做生意”的商妓相會。他私會了有多少個人馮春娟也不清楚,但她知道的是劉斜素來喜新厭舊,她已然算是跟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幾個人之一。
劉斜做事從來都謹慎,馮壽平常“孝順”他的金銀財寶全都要先經過馮春娟的手,從沒有直接送到劉斜手上過。文和巷的那座宅子,劉斜雖經常來住,但確實是算在馮春娟名下,為的就是不輕易落下把柄。
但馮春娟記得,之前馮壽給劉斜送過一件“傳家之寶”,是一隻足有臂長的白玉花樽,淨如羊脂,罕見非常。
這傳家之寶的妙處遠不止於此。
這還是馮春娟跟在馮壽身邊的時候,聽他偶爾有一次對她講起過。
馮壽曾親口說過,這花樽裏頭有些關竅,人眼透過瓶口看向內膽看不出什麽特別,但將水注滿之後,能從水中隱隱約約看到一句詩,好像是什麽: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
誰也不知道這是如何做到的,總之的確是玄之又玄,天下罕見。
馮春娟將這隻花瓶送給劉斜之後,看出他對此瓶喜愛非常,但應該未曾看穿此瓶的秘密。
王仲輔繼續道:“馮娘子還說,劉斜除了收受禮物之外,同官場上的人還有錢權往來。她曾經偷聽過一些,其中一個人,正是皇城司的某位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