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不囚無罪人,可這世間,人人都在囚牢中。

心打造的監獄無形無狀,卻都是每個人為自己量身定做的。

上官月的前半生有多麽不幸運,後半生就有多幸運。

不幸的是,她生在這樣一個“人吃人”的時代。

幸運的是,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有人撕開了無盡的黑暗,讓光照亮了她的天空。

醒來的時候,天已放晴。

身上的厚被子被一束陽光照的暖暖的,上官月不禁扭頭看向洞外。

發芽的大樹在洞外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隨風搖曳。

她揉了揉紅腫的雙眼。

睜眼時,孟婆婆拄著拐杖出現在眼前。

拐杖往地上一杵,道:“那位小郎君,我讓他們下山了!”

“什麽?他可是官差,我偷偷看過他的令牌……”

上官月有些懊惱,用力捶打著腦袋,“他就這麽回去,鳳翔府能信他?萬一當成叛徒怎麽辦?婆婆,你真該跟我商量商量。”

想到這裏,她鑽出被子,隨便揪了揪衣裳,拿起石桌上的鞭子,往山下衝去。

錢懷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拆的七零八落的馬車裝好。

他踹了踹車軲轆,歎氣道:“希望這車子能堅持到鳳翔吧,若在路上散了架,就得是我們扛著它趕路了。”

張庚牽著馬,倒退著從山坡上一步步往下挪。

放開馬韁,把馬背上的包裹,卸在馬車旁,彈彈身上的灰塵,滿臉不高興道:

“你們說,這些人都是什麽腦子,搬上去又不用,還不如放在下麵,找幾個守著,叫老子費這些勁!”

覃芳嗔怨地看了他一眼,“他爹,人家錢兄弟做那些力氣活,都沒抱怨一句。

你倒好,就牽根韁繩,就把自己的功勞誇上天了?

還不是馬兒出的力氣!”

“我……我……”張庚掐著腰,“我這不是為大馬喊累嘛!”

三個小家夥中,最興奮的是王重陽,他笑眯眯看著張庚夫妻鬥嘴,拎起大包小包往車廂裏提。

覃芳和三人坐進車廂裏之後,錢懷義牽著馬,張庚和王鈺跟在一側,正準備啟程。

“王司域!”

一聲嬌喝喊住了他們前行的腳步。

王重陽手挑車簾,看到那風風火火的婀娜身影,立刻放下簾子,把頭縮了縮。

王鈺輕笑道:“上官姑娘,看你還在熟睡,便沒有當麵道別,希望你能見諒!”

上官月看了看馬車,躊躇再三,柔聲道:“謝謝你!也謝謝你們!”

錢懷義大喇喇一揮手,“姑娘俠氣幹雲,我等自愧不如!”

張庚瞥了一眼車廂,往上官月身邊湊了湊,攏手在唇,道:“在我睡過那草堆下麵,有幾錠銀子,你挖深些,就能看到了!

千萬得親自去挖,我瞧著那幾個糙漢咋不像好人呐!”

上官月聞言一怔,鼻頭酸楚不已,瞬間就紅了眼眶。

王鈺輕聲道:“回吧!到了鳳翔,我會把你們往後的安排放在心上的!等安頓下來,再來看你們!”

馬鞭騰空乍響,車輪轆轆遠去,上官月站在原地,直到人影都看不到了,也不忍離去。

……

到達鳳翔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

天氣晴好,除了送溫暖,還送來了大量的風沙。

王鈺揭下黑紗,往路口一站,立刻被一望無垠的荒涼之景色震撼。

黃沙隨風起波浪,一直往遠方蔓延,昏黃的夕陽懸在半山腰,天際線氣浪翻湧,看上去如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江。

他詩興大發,脫口而出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景致,今日總算有幸親眼一觀!”

王重陽從車廂裏跳出來,學著王鈺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搖頭晃腦吟誦道:“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

他一言既出,引得王鈺側目投去讚賞的目光。

“不錯嘛!”向蹲在路邊皺眉的錢懷義招招手,王鈺昂首挺胸道,“走!到了咱的地盤,這樣的景色,以後每天都是家常便飯。”

張庚萎靡不振地坐在馬車上,瞥了一眼橙黃色的光,連忙抬袖把臉遮掩起來。

錢懷英興致勃勃,但出了之前的事後,大家對她尤為關照。

除了下車解手外,她幾乎腳不沾地。

踏入鳳翔地,王鈺躊躇滿誌,繼續沿著主幹道往裏走了大約一裏地之後,他的心情逐漸沉到穀底。

道路兩邊樹木成行,但樹皮被扒光的枝幹仿佛等待判刑的囚徒,認命般隨風搖擺稀疏的枝條。

一眼望去,有老者背靠樹幹蹲坐,身前整齊地擺著一個或兩個孩童。

青衣大褂極不合身裹在身上,眼窩凹陷,看到行人路過,眼前一亮,露出期盼的眼神。

孩童大都目光呆滯,仰躺在薄薄的雜草上,肋骨根根,仿佛要撐破那層薄如紙張的肉皮蹦出來。

王鈺一行人的踏入,讓整條街突然間躁動起來。

一位雪發老者,顫巍巍攔在馬車前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善人呐,去看看我那孩子嘛,給多少文我都賣,求你了!”

說完這些話,似乎已經用盡他全身的力氣。

但他依然強撐著,雙掌按在膝邊,額頭觸地,磕頭磕得砰砰直響。

王鈺繞到錢懷義麵前,雙手伸到他的腋下,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提了起來。

他俯下身子,溫和道:“老人家,何故要賣孩童?孩童是你自己家的嗎?”

在他生活的年代,有一些不法分子,泯滅人性,把孩子當作商品謀利,這可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老者癟癟嘴,幹枯的臉頰激動地顫抖著,歎道:“大善人說的哪裏話,自己家的尚且養不活了,難不成誰還會去養別人的孩子不成?”

他轉身往道路兩邊一指,“你瞧瞧,那都是賣孩子的。

賣的越多,這行情越發不好了。

前天我那小孫女才賣了十五文,今天沒聽說誰家有賣出去過……”

王鈺瞥了一眼無力呻吟的小小身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他從錢袋中拿出一串銅板,交到老者手裏,唏噓道:“老人家,這麽冷的天,帶著孩子回去吧!”

老者怔了怔,下一刻淚花兒滾滾滑落,“大善人,那孩子你領回去,給口吃的,養大了也好給你當牛做馬指使。”

大宋對於買賣婦女兒童有嚴格規定,不是官方認證的人牙子,買賣人口會被判罪。

但是,從這裏人這種普遍的行為來看,不僅毫無法紀觀念,似乎早已成為常態。

錢懷義看老人家似乎沒明白王鈺的意思,解釋道:“孩子我們不能要,你領回去好好待他,就是對我們大人最好的報答了!”

老者滿臉狐疑,弓著腰躲到路邊,迅速把銅板塞進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