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風沙狂卷,錢懷義的頭臉已成土色。
用布遮麵處,露出明顯的兩條痕跡,他端起水杯,轉身去到院外漱口。
“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盯著桌上大大小小的石子,錢懷義盤腿在王鈺對麵坐下來,把玩著其中一塊道:“那陳知府真不是省油的燈!”
王鈺眸色微動,“自打進了秦鳳路,但凡遇到個喘氣的,哪個是省油的?
土匪流氓占山為王,百姓賣兒度日,官差目無法紀見錢眼開,父母官哭窮賣慘,退伍軍士尋死覓活……
貪汙腐敗也便罷了,隻怕這裏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啊!”
錢懷義翻出包裹裏的幾條肉幹,隨意嚼著,他一夜滴水未進,此時饑腸轆轆,餓的頭眼發昏。
王鈺從牆角拿出一個牛油紙包,推到他麵前。
錢懷義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拿起一大塊羊排,剛要下嘴,抬眼問道:“你呢?”
“我吃過了!”王鈺把臉扭向別處。
昨天傍晚他又去了城南小巷,剛從店家薛元佐那裏提上肉離開,馬蹄聲急驟疾馳迫近。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馬匪來了,快逃!”
這一聲聽得王鈺心驚肉跳,薛元佐跳出半人高的攤台,打開一處窄門,把王鈺連人帶馬拉了進去。
躲在漆黑的低矮屋內,薛元佐悄聲道:“官爺,你不要命了!”
小巷瞬間大亂,一陣兵戈撞擊後,百姓的驚慌尖叫鬧成一團,隨著一聲大喝餘音漸遠,隻聽得有人發出低微而壓抑的哭泣。
王鈺翻身躍出攤台,往北張望,但見馬背上一個身材橫闊的身影夾緊馬腹,揚長而去。
在他身後,二十多人縱馬狂奔,揮刀亂砍,過處隻剩滿地狼藉,熙攘小巷再無往日舊模樣。
回到鳳翔府衙後,王鈺就把自己關進了房內。
連一向與他親近的王重陽在門外喊了半天,他也沉默不應。
錢懷義看他鬱鬱寡歡,不由地暗歎道:“那陳希表麵上是個窮鬼,可是終於漏出了馬腳。
我扮做乞丐,裝作不經意與他擦肩而過,見他滿嘴油光,就跟……喏,就跟我現在吃過羊肉一樣。
可笑的是,他抬袖擦了擦嘴,怕人看到,又把袖口往牆上蹭了蹭。”
王鈺定了定神,嘴角微勾,“這陳知府陽奉陰違,早怕不是背地裏偷食這麽簡單。”
錢懷義把最後一塊羊排啃完,嗦著細骨上咂摸滋味,聽到王鈺的鐵口直斷,直言道:“大哥你可真神了!
這陳希的家中大有乾坤,我趁他出門,偷偷溜進去一番查探,你猜怎麽著?
這破爛不堪的房子隻有幾件不像樣的家具擺設,在西北角的小房內,一條向下的通道,通往別處。
我聽著似有人語,便悄悄往裏走了十幾米遠,這才發現,地麵上一棟更不起眼的宅子,才是他真正的住處。”
王鈺對此絲毫不覺得意外,在這樣一個邊城任職,沒幾把刷子的人是留不下來的。
自己被以不起眼的虛職派來這裏,當地官員瞧他不起實屬正常。
眼下水波不驚,用來迷惑他,就有點太瞧不起他的智商了。
想到這裏,王鈺起身,扯著衣襟,“走,陪我去個地方!
昨日這城裏遭馬匪突襲,竟無一人前來官府報案,他們不來,我們便自己去!
是時候攪一攪,看看這渾水下麵到底是魚還是龍了!”
錢懷義吃飽喝足,支著腦袋迷糊了小片刻,已經攢足了氣力,聽到王鈺要下手,精神頭大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來到院中之後,王鈺穿越月門洞,直入前堂。
守衛的士兵足足十幾個,看他們走來,都把手中的兵器握了握,十分機警。
王鈺目不斜視,一步跨出衙門口,徑直往西北方向走去。
守衛的頭頭兒追出門外,向身邊人道:“這小子不對勁,快去通知陳知府。”
隨手招來三人,盯著王鈺離去的方向,輕蔑道:“走,隨我跟上去看看,這小子又要搞什麽名堂!”
錢懷義與王鈺並肩而行,瞥見身後的四人,輕聲道:“大哥,要不要甩掉他們?”
走到主幹道的盡頭,往北拐便上了一條土路。
王鈺放慢步子,道:“由著他們吧!跟來倒是省事了!”
約莫走了一刻鍾,一股肉香順著風飄來。
越往前去,這肉香就越發濃鬱,錢懷義咽了咽口水,“這地方竟然還有富戶?”
王鈺眉頭緊擰,隻覺得這香氣令人作嘔,一宿都沒有胃口的他,喉間酸水倒湧,心口被灼燒的生疼。
拐進一條小胡同,兩人貼著垮塌的土牆,挨家挨戶看。
終於看到了白煙嫋嫋升起的小院子,隻見一老者趴在灶邊,朝鍋底裏塞枯葉亂枝,灶上的破鍋裏一沸水翻滾,香味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王鈺哇地一聲在牆角幹嘔,折騰了半天,什麽都沒有吐出來,隻覺得腹中蠕動盤繞,難耐地很。
錢懷義手臂攙在他的腋下,不無擔憂道:“大哥,沒什麽緊要事,我背你回去歇著吧,看來你是有些水土不服!”
王鈺自知另有緣由,便搖搖頭,推開錢懷義的手臂,撫著胸口緩了緩。
推門而入,破門吱呀作響,老者轉過頭來,一臉驚恐地往後倒退。
“大爺,我真沒錢了,大善人給的,就那些。都被搶走了,你們莫急,等我分你們肉吃。”
說完,用黢黑的手抹了把臉,目光呆滯地喃喃道:“羊腿,羊腿好吃!”
“咦,老人家,你不是……”
王鈺往前走了幾步,認出他就是那日攔車賣孩子的老人。
錢懷義也覺得不正常,撿起腳邊的木棍,往鍋裏一戳,挑起來一看,當即就大嘔不止。
王鈺衝進屋內,見淩亂破敗中一枯瘦孩童早沒了氣息,想到剛才鍋裏那根所謂的“羊腿”,他頓時恍然大悟。
馬匪昨夜在城內洗劫,可能是有備而來。
他心中隱隱不安,回到院中,他強壓著怒氣道:“義弟,你去查看別家,速速來報!”
錢懷義無心違令,但見此瘮人場麵,哪裏敢放心讓他一人呆著。
王鈺把匕首握在手裏,冷聲道:“去吧!自保我還是沒問題的。”
錢懷義應聲離去,跨過院牆挨戶檢查,不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老者臉上露出茫然而遲鈍的表情,兩座山峰一樣的顴骨聳立著,眼窩和臉頰比初見他時凹陷的更厲害了。
他挪動麻杆似的雙腿,繞到灶的另一邊,伸出枯皺的手拔掉插在“羊腿”上的木棒,“莫急,沒熟呢,再等等!”
虛掩的破門轟然倒地,老者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驚恐地直嚷嚷:“沒錢了,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