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糧賑災,安撫老兵,也是留守的職責所在。

說白了,王鈺這個官職,從官階上看,壓不住秦風地界上的任何一條地頭蛇。

但在官職分立的大宋,官隻為寄俸,職才是權力賦予的載體。

皇城司親事官任職地方留守,這與當今皇帝放出一隻手眼,徹底幹預當地施政沒什麽區別。

陳希這隻出頭鳥的陷落,讓鳳翔乃至整個秦鳳路都大為震撼。

朱彪已死,盤踞在鳳翔的第一馬匪幫沒了陳希的支持,突然間就銷聲匿跡了。

盧清最關注的仍是上官月為首的山寨。

這幫人沒什麽追求,就為吃飽飯,糧食在去年戰時也是硬通貨,哪怕有饑民流民,也得先緊著軍糧。

終南上幾乎天天有屍體,不,不是屍體,是新骨。

王鈺道:“既然他們識相,也便不用費心盯著了!上官姑娘那裏,終究是個大難題。

能自食其力者不在少數,總藏山上吃些花花草草,也不是個事。”

雖然嘴上這麽感慨,但對他們的安排,八字還沒一撇呢!

鳳翔的亂是一團毛線。

如今已做到的,不過是剪斷了其中一條最粗的,順著一頭慢慢揪扯而已。

急不得,一急又得往亂裏走。

盧清兩手在頭上一頓亂抓,“三五十人,我倒是也能想到辦法。

那幾百人的隊伍,一拉進城可不是鬧著玩的。

就算官府不說什麽,百姓也有意見,衝突一起,無論咱們再做什麽,都不好使了。

這地方,本來沙土就多,餓著在地裏討生活,隻有吃土的份。

去年戰事吃緊,雨季都沒下幾滴雨,這才鬧了一場大饑荒。

要不是老梁心較那比幹多一竅,瞞著陳希藏了些糧食。

你這新官上任,不等燒第一把火,保不齊就得把自己餓死。”

王鈺歎了一口氣道:“糧食僅供個把月,是最大的麻煩。

想辦法去鄰近的州縣籌措些,等天暖和,府衙把糧種發下去。

熬半年,待秋收一下來,危機也就解除了!”

盧清大白眼一瞪,腦袋從左邊緩緩轉到右邊,仰頭長歎道:“我的大老爺,秦鳳這地,鳳翔已是頂頂富裕的了!

百姓都淪落到賣兒賣女的地步,何況其他的州縣呢?

就南麵的潼川府成都府……比咱這兒還慘。

吐蕃受了西夏教唆,頻繁越境襲擾,百姓不得不像上官月那群人一樣,躲到大山裏避難。

別說借了,就算拿女人珠寶去換,他們臉上高興,但也都拿不出糧食來啊!”

王鈺趴在張良送來的一摞文件中,點著永興地界,篤定道:“安排好守將,隨我去京兆府!”

“京兆?”盧清眨眼看著地圖,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出了門。

有了盧清從旁協助,衙役該換的換,整個鳳翔府除了有官階在身的留任外,吏役幾乎換了個遍。

袁捕頭那天跟在王鈺身邊,混了個臉熟,盧清便沒動他。

聽到王鈺準備東去的消息,他特派了兩個人專門守在後堂,說是負責家眷安危。

王鈺瞅了他半天,一臉溫和道:“袁捕頭,來路不明的女人呢,還是離得遠點比較好!”

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門。

購糧重在談判,盧清隻帶了兩個親衛,四人在一個午後,便匆匆出發了。

半路殺出一個錢懷義,“大哥,這家夥不純。

說他是官吧,跟流匪有些交情。是匪吧,他還真的手握兵權。他隨你去,我不放心!”

盧清啼笑皆非,想到自己的另一層身份非比尋常,便暗笑著看向王鈺。

王鈺隻擔心後院起火,料到盧清早有安排,便道:“義弟,去可以去的,不過,別忘了,咱可不是土匪!”

錢懷義瞪眼一樂,額頭上蚯蚓似的傷疤扭動了幾下。

手中有路引,又是府衙官差,一路到達永興軍路的地界,隻用了不到兩天時間。

在驛館中安頓好馬匹後,王鈺已等不及明日。

盧清打聽到京兆府知府羅伊的住址,王鈺帶上備好的禮單,便連夜登門了。

“我聽人說過,這個羅伊為官清廉,做事雷厲風行,不管對誰,都不留情麵,一視同仁!

司域,此番登門,我勸你做好被罵的準備為好!”

沒想到真被盧清說中了!

錢懷義一邊撿拾散落的金銀板板,一邊敦促盧清抬腳,“烏鴉嘴,開過光吧?”

盧清赧然道:“傳言有誇張成分,沒想到到了這兒,卻是實打實的,一絲水分都不帶。”

王鈺扶額哀歎,兀自上前拍打著緊閉的大門,“羅知府,您誤會了!我真不是來毀您聲譽的。

我是為鳳翔百姓冒昧叨擾,可否請您給我一炷香時間,不不不,半炷香也使得……”

清幽小院中,無人回應。

隻有一條長出嫩綠芽葉的梅枝,在風中搖頭晃腦。

王鈺也有些泄氣,但一想到那老者臨死時的一幕,他捂著唇,繞著院牆走了一圈。

錢懷義以為他要私闖,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好幾圈。

趁王鈺不備,悄悄附在盧清耳邊嘀嘀咕咕。

盧清聽了直擺手,“不行,堅決不行,這樣一來,隻怕……”

他話還沒說完,隻聽門內響起一聲大喝:“爾等宵小,夜襲知府大人官廨,真是膽大包天!”

王鈺正站在大石頭上,向院中張望,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精壯男子出了正堂,連忙跳了下來。

還沒繞到門口,罵罵咧咧聲已直衝耳膜。

往盧清和錢懷義臉上一打量,才發現兩人做賊心虛地往後退了幾步。

精壯男子的目光,在盧清和錢懷義身上停留了片刻,聽到腳步聲,扭頭看到王鈺後,麵色微微一怔。

王鈺不知剛才發生什麽,忙恭身道:“羅大人,我們是從秦鳳路鳳翔而來,有要事求見大人!”

羅伊伸手拉著王鈺的胳膊,把他推進門內,“自己看,這就是你們求人的態度?”

王鈺定睛一瞧,隻見四四方方的地上,隱隱約約有金銀光閃爍。

一時間他沒想到什麽,便恭維道:“羅大人的官廨到底比京師那些闊敞許多,曲徑通幽,雅於自然,還有碎石吸日月之精華,點綴其間……”

噗!

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不愧是從京師的官兒!

沒等王鈺說完,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錢懷義和盧清兩人辛苦憋笑,臉漲得通紅,一破攻,笑聲蓋過了羅伊等人。

王鈺不明所以,轉過身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

羅伊擦了擦眼角,“好小子,你這風一場雨一場,差點讓老夫被你這些金銀板板拍死!

都隨我進屋吧!寒舍簡陋,沒什麽好招待的,喝杯熱水歇歇腳,從哪兒來早些回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