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清的親從一大早便為回程做了準備。

王鈺甩著腦袋,坐在清粥小菜前,端起碗以最快的速度填飽了肚子。

五人披星戴月,馬不停蹄,終於在晌午之前回到了鳳翔。

與剛剛過去的官民同樂場麵不同的是,饑寒交迫的平民,圍堵在府衙門前,往裏扔石頭,吐口水。

不知為何,袁捕頭竟做起了卯日星君,站在剛修葺過的屋頂上,引吭高叫:“大家聽我說,糧食會有的!”

一塊四棱不平的石頭,打在他那條勉強站立的腿上,憤怒的叫罵聲一浪高過一浪,最後匯成倆字,“放糧!放糧!……”

事情演變成這樣,王鈺始料未及。

看著袁捕頭抬臂護頭,成了人們公然泄憤的活靶子。

王鈺拔出錢懷義腰間的火槍,朝空地處拉動了槍栓。

伴隨著一聲爆裂乍響,人群安靜下來。

袁捕頭膽怯地放下手,看到微微晨曦中馬背上的身影,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以前飛揚跋扈,隻有他領著衙役快手揍人的份。

如今可倒好,風裏雨裏,一瓢一勺地好生喂著,反倒喂出仇人來了!

火藥味在空中蔓延,有人貪婪地吸取,有人掩鼻躲避。

王鈺火槍在手,並沒有放下的意思,他凜聲道:“到底怎麽回事?”

人們大都不敢看他,乍一看來,似乎是真的理虧。

這時,有人突然高聲道:“做了幾天樣子,又開始克扣糧食,我們早上來領,竟然說沒有了?

怎麽?看著牌坊立起來了,又打算重操舊業做婊子?

我們可不答應!”

說話之人底氣十足,眉宇間帶著幾分狠辣,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兒。

一言既出,附和聲高高低低附和起來。

王鈺聽出個大概,向袁捕頭喊道:“老袁,我想聽聽你的說法。”

袁捕頭正要攀著山牆爬下來,聽到王鈺點名,腿一縮,又站了回去。

他居高臨下,放眼望去,一片仇恨麵孔組成的海洋。

穩了穩心神,聲音顫抖道:“王留守,不是我們不放糧不施粥。

而是有些人懶散慣了,我們等到巳時,他們都不來,所以攤子就收起來了。

沒成想,剛一收罷,他們就從各處集結過來,討要說法……”

袁捕頭的話還沒說完,前方群情激奮。

不知是誰,竟然向袁捕頭投擲了一根削尖的長棍,他手臂腿部都受了傷,連下來都很困難。

腿上受這一擊,身體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滾下來。

錢懷義早有預判,縱馬揚起前蹄,跨過人群後,借馬背蹬踩著旋身而起,長臂一伸,攬住了袁捕頭。

看到兩人穩穩落地。

王鈺鬆開馬韁,左臂托住槍身,毫不猶疑地拉動了槍栓。

一顆腦袋應聲爆裂,血跡裹著白漿四濺開去。

四圍臨近之人,全都下意識抱頭逃竄,觸摸到身上臉上人體組織的碎片後,發出陣陣尖叫。

盧清喉頭發緊,瞪目駭然,他沒有想到這看似稚氣未脫的俊朗少年,竟有這等雷霆手段。

鳥驚魚散,除了血肉模糊的殘軀,不同程度受傷的衙役,一臉窘狀地站起來,垂頭喪氣地看向盧清。

“你們這群寡貨!城門守的,巴掌大的衙門卻守不住!”

盧清翻身下馬,用馬鞭戳著他們的腦袋,恨得咬牙切齒。

看著他們掛了彩的模樣,揮起的鞭子終究沒有打下去,而是抽向地麵,嚇得五匹快馬躁動嘶鳴。

“盧巡檢,叫大夫,給他們包紮!”

王鈺把馬鞭扔到一個親從懷裏,對另一個說道,“通知各階同僚,素來衙門議事!”

兩人分頭行事,盧清挨個給下屬檢查傷勢,“都是皮肉傷,倒是不致命!”

王鈺走到一個衙役身邊,指著他腫脹發紫的左眼,向盧清發難,“你管這叫皮肉傷?”

然後把他拉到呼吸微弱的衙役身前,質問道:“盧巡檢,難不成這也叫不致命?!”

盧清把唇咬出血痕,胡亂地往地上踢了一腳,煩躁地吼道:“我,我吩咐他們善待百姓,誰知道他們憋慫,連自己的命都護不住?

我的人是兵,所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他們是平民,既窮又苦,所以把人往死裏打都天經地義?

這不是你王留守傳達的最高精神指示嗎?

現在你看到了?

在這亂世,你跟他們硬碰硬,他們跟你講仁義廉恥。

當你講仁義廉恥的時候,他們掏出匕首,往你心窩子裏紮!

如果我在,我定會讓兄弟們扒了這層皮,跟他們玩狠的,誰又能奈何我們?!

一群暴民,死不足惜!”

盧清瘋了!

他雙目猩紅,似哭似笑,對王鈺推搡大罵。

沒有人知道,為了保住這不足千人的隊伍,他像隻老母雞一樣,恨不得時刻把他們護在羽翼下。

躲過了流民,避開了馬匪,最終卻在混亂平息後,在王鈺視為掌中嬌的平民腳下大受踐踏!

他忍不了!

“王鈺,我告訴你!

我的人,死一個,揪出那些鬧事的人,我便殺一個!

死兩個,我殺一雙!讓他們血債血償!”

盧清撂下這句話後,抱起那名已經咽氣的衙役,往城外走去。

錢懷義跑上去攔住他,“盧巡檢,注意自己的身份!”

盧清把手中的令牌甩在地上,啐了一口,“去他麽的狗屁巡檢!”

梁羽生和張良看到這一幕,懊惱地捶胸頓足。

王鈺望著盧清離去的背影,不怒反笑,“義弟,去大夫那裏多拿點藥,給他送去!”

錢懷義愣了愣,還是點頭應了。

來到府衙東邊的荒地上,一眾官員膽戰心驚,連交流的聲音都弱了下去。

那裏,曾是一處刑場。

青磚壘砌的高台,還殘留著破敗的台基,以及一根半人高的木柱。

台基中央,一團黑灰色的焦土,夾雜著形狀不規則的硬物,經過雨水的衝刷後,與泥巴混在一起。

張良狐疑道:“王留守把我們叫來,不會是想重建這處刑場吧?”

王鈺掃過眾人,薄唇緩啟,“張主簿,你不覺得,這裏依舊是刑場嗎?

知道這堆骨渣是誰嗎?正是鳳翔府衙的知府陳希!

你們之中,有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視他為伯樂。

有受過他賄賂的,視他為財神。

還有與他同穿一條褲子的,視他為兄弟。

我想問問,你們為他報仇的時候,想過是在砸自己的鍋,想過自己也是這樣的下場嗎?”

張良癱倒在地,驚慌失措,大聲喊道:“我們……不!我們不會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