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風指揮兄弟們把馬車拉回山寨,錢懷義和王鈺幫著蕭瑤清點寨中的餘留物資。
蕭瑤洗漱過後,還未梳發,秀發披肩,一如王鈺救她時剛剛出浴時的模樣。
她穿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窄袖緊腰,裙擺層疊如蓮,美豔不可方物,但俏臉上卻看不出悲喜。
王鈺知道,她一定是高興不起來的。
因為從她決定“清理門戶”的那一刻起,鳴鳳寨已經不複存在了!
父親經營半輩子的山寨,就這樣斷送在了她的手上。
從此,她不知來處,也沒有歸途。
埋葬那些相識的,不相識的逝者時,她麵色冷酷,動作機械,像一具沒有感情的行屍走肉。
但一回到自己的住處,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王鈺把他攬在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嗅著沐浴後的清香。
柔聲道:“瑤兒,雖然我不知道我能在這個世上活多久。
但在我有生之年,我願意和你一起去經曆酸甜苦辣,隻要有我在,你就有家。”
蕭瑤梨花帶淚,目光灼灼的望著他。
怔了片刻後,臉兒一紅,嘟嘴道:“說什麽瘋話,你不是還要回去做駙馬嗎?”
王鈺眉梢一跳,噗嗤笑了出來,敢情這個丫頭那天真的是在偷聽啊!
盧清那個渾人說的話,她還當真了。
不過被人暗中在乎的感覺,還真的不賴。
未得到回應,蕭瑤別過頭,雙手把王鈺往外一推,起身就要走。
王鈺忙咳嗽一聲,大掌圈住她的纖腰,狡黠笑道:“我的公主,就在這兒,這駙馬我做不做的?”
蕭瑤又羞又氣,睫毛蹁躚,嗔怪道:“油嘴滑舌,天底下哪有我這樣的公主!”
她環顧四周,冷石峭壁,殘枝枯藤,就連賴以棲身的床榻也是幾塊巨石拚起來的。
自嘲一笑,幾欲落淚,“我一無家可歸的落魄之人,與金枝玉葉雲泥之別,何來當得起公主二字。”
王鈺揉捏她手心裏的硬繭,與她耳鬢廝磨,“瑤兒,你說錯了。如今的皇室女子都被稱呼為姬,可不是公主。
我的公主,唯有你一個。”
蕭瑤怔了一怔,茫然反問道:“雞?”
她換了個姿勢,與他四目相對,縮在他懷裏像隻懵懂青澀的小白狐。
王鈺正想著接下來如何安慰她,看她這副神態,突然意識到她的理解出了偏差。
他苦苦憋笑,但實在沒忍住,嗓門一開,仰天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
“瑤兒,你……”
王鈺拿起石塊,在地上寫了個“姬”字,又解釋半天,蕭瑤臉色倏變,臉上火辣辣的,噘著小嘴兒別過臉去,再也不理他。
不過經此一鬧,她心頭烏雲逐漸散去,空落落的心裏,似乎不那麽苦了。
……
有了王鈺這個靠譜的主心骨,穆風等人也起了心思。
他們趁著晚飯,提議道:“司域兄弟,留下來吧,我們商量過了,願意尊你為大首領,大小姐為首領夫人。”
錢懷義嘿嘿發笑,“你們這算盤打得真好,不過鳴鳳寨這廟小了!”
蕭瑤去過鳳翔府,知道王鈺的身份,更曉得他重任在肩,留下來是絕對不可能的。
自己若有心跟他在一起,穆風這十幾個兄弟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她看了一眼王鈺,平靜道:“鳴鳳寨不能待了。我不能,你們也不能!”
穆風騰地站起來,叫嚷道:“大小姐,我們有吃有喝,還有那麽多布匹,拿去市場換錢,足夠我們待個一兩年不愁。怎麽就不能待了?”
其他兄弟也應聲附和,“是呀!大小姐,你帶幫手回來,不就是要奪回寨子,帶我們重整旗鼓的嗎?”
蕭瑤幹脆利落道:“我回來一來是為清理門戶,二來是想帶你們出山!”
穆風眨眨眼,似乎沒有聽懂。
王鈺喝了一口濁酒,咂舌道:“站在馬匪的立場上,老二老三做的沒錯!
再大的山,也有吃完的時候,真到山窮水盡,你們敢保證自己不會重蹈老二老三的覆轍?
為富未必不仁,但窮凶必定極惡。
還有諸位兄弟,像蕭老那樣窩在山裏,直到終老,你們甘不甘心?
你們個個孔武有力,騎術刀法不在官兵之下,光明正大做點事,成家立業,享受你們該享受的生活……”
穆風吃吃道:“不是啊,司域兄弟,你說的這些我們哪能不想,可朝廷不給我們活路啊!”
王鈺眉峰微聚,“朝廷?你們說的是汴梁那個大宋朝廷,還是西夏那個朝廷?
如果我們的朝廷在衰敗,我們該做的是讓它變好,而不是蜷縮一隅,讓它更加不堪!
西夏這種外敵異族欺我同胞,搶我土地,損我國威,那我們就該扛起武器打退它,實在不行滅了它。
這是我們身為大宋一份子的立場!正如在這鳴鳳寨,你們身為蕭姑娘屬下的立場!”
穆風等人麵麵相覷,靜了半晌,忽然回過味兒來。
“司域兄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莫非你是……”
王鈺展齒一笑,“諸位兄弟,容我重新介紹一下,
我,鳳翔府留守官王鈺,乃當今官家禦筆親派。
這位是我兄弟錢懷義,我們二人初來秦鳳地不久,還請多多關照。”
蕭瑤補充道:“當初把他劫持來,我們並沒有能力把他留下。
但是他聽到老二老三的陰謀後,放棄逃命,冒死回寨救我。
說起來,他是我的恩人。
這一次若不是他同來,隻怕此時,兄弟們與我已經被挫骨揚灰了!”
錢懷義大口喝酒,一根羊骨頭被他嗦的滋滋響,仿佛這一切都不關他的事。
穆風和眾兄弟雖吃驚不小,但看他這氣場逼人的樣子,也便什麽都明白了。
他雙手抱拳都:“蕭大小姐,我們得蕭老收留,才活到現在,你到哪兒,我們便跟到哪兒。都依你!”
蕭瑤莞爾,“出了鳴鳳寨,你們不是馬匪,我也不再是大小姐。喚我名字吧!
王留守此回借道鳴鳳寨,還為另外一事。
此事關乎很多人的性命,兄弟們若做了決定,從今往後便跟隨他,一律聽他調遣。”
穆風等人口水直咽,麻雀蹬枝做鳳凰的快感讓他們喜不自勝,互相拍打著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