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隻顧著忙前忙後,卻全然忘了問蔡攸這個出使團的啟程時間。
好不容易有個轉移話題的機會,他幹巴巴問道:“蔡大人,西夏國主的生辰是在何日?”
蔡攸思慮片刻,以不確定的口吻道:“許是四月,也或者是五月?”
“啊?”王鈺目瞪口呆。
蔡攸道:“在這裏最多盤桓十日左右吧,再久了可就耽誤了!
怎麽,咱倆故人相逢,你是舍不得我走?”
王鈺可沒斷袖之癖,被他在光天化日下這般揶揄,臉上竟有些發燙。
回到住處,蕭瑤已經把兩人份的早餐放進了蔡攸的房裏。
快速用過之後,王鈺又要趕往巡檢營。
蔡攸像個跟屁蟲,牽著馬緊隨其後,王鈺也不好拒絕。
楚丞舟還在信中說,要自己借他的出使團在西夏打探消息,眼下看來,這家夥分明是來監視自己的。
就差把眼珠子拴在自己身上了。
軍營正在訓練,寬敞的院中除了駱駝和馬匹,以及蔡攸出使團的運載車之外,並沒有其他糧車。
羅伊已經帶著人馬回了京兆府。
正要下馬詢問,一隊車馬背著太陽緩緩而來。
與盧清並轡而行者,不是韓世忠還能是誰。
王鈺心頭一喜,但是想到身後的蔡攸,還是沒有太過張揚。
韓世忠快馬馳來,勒住馬韁,咧嘴笑道:“司域老弟,總算見到你了!”
看見王鈺身後之人,他遲疑了片刻。
許是盧清在途中已經跟他說過什麽,他連忙下馬,恭敬道:“見過蔡大人。”
王鈺腳著地後,快速來到他身前,“蔡大人有要是在身,路過鳳翔休整幾日便會啟程。
良臣老哥,你著人通報,怎麽不讓人提你的名字,那樣我就……”
盧清輕咳一聲,看到他身後親衛攜帶的車輪滾軸,登時明白,韓世忠說的隱晦,不過是為了遣人來打探自己是否方便。
如此相較之下,王鈺覺得自己倒顯得無知了。
蔡攸輕啟薄唇,緩緩道:“韓世忠,韓良臣,新進武副尉。
聽說蘭州經略司對你極力提拔,今日一見,果然英武不凡!”
這個毫不掩飾身份的朝廷眼線,是真的令人討厭。
在他麵前,王鈺好多話都不敢直言了。
好在韓世忠處事機警,言談舉止中都與他刻意拉開了距離。
他退後一步,指著後麵的一排糧車道:“兩個月前鳳翔府糧官四處求糧,當時蘭州糧餉還未下發,所以沒能幫上忙。
前幾日這軍糧到達後,劉彥將軍便派遣下官走一趟。
來的路上聽盧巡檢說,鳳翔府如今糧倉滿溢,百姓們安心農耕,這真是可喜可賀啊!
做不得及時雨,錦上添花也是好的嘛,哈哈!”
王鈺瞥了一眼走上前來的盧清,與他目光一碰,便明了他這番謹慎的用意。
楚丞舟既然來信與他明說,盧清一定知道的更加詳細。
蔡攸這次來的目的,恐怕絕不是“押鏢”這麽簡單。
但就這兩天他的表現來看,王鈺依然沒有明白,他到底是趙佶的人,還是皇太子趙桓人?
抑或是待價而沽,想從西北局勢著手,試圖另擇明主的投機者?
他稍一遲疑間,蔡攸已經下馬迎上了韓世忠。
“劉將軍近來可好?改日等我路過蘭州,一定前去拜訪,還望韓兄弟提前帶個話與他。”
聽這口氣,他與劉彥竟是熟人?
王鈺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神經過敏了,小動作一多,難免不引人注意。
於是,招呼道:“良臣兄車馬勞頓,快些進去喝杯茶。兄弟們也該歇歇腳,多留兩日,嚐嚐盧巡檢的烤肉手藝。”
韓世忠一聽,登時頓住腳步,“茶水喝的,那肉嘛倒是嚐不得了。
軍令如山,路上耽誤了時辰,回程快馬加鞭才是。”
一行人簇擁著進了營帳。
梁羽生臉上像開了花一般怒放,他聽說又來了大救星,放下兒子,便趕了過來。
“韓兄弟雪中送炭,實乃我鳳翔百姓之福啊!我身為知府,自當代表百姓向守軍兄弟們致謝!”
他鞠躬間,韓世忠別過頭,望向王鈺。
王鈺扶起梁羽生,“梁知府,糧食數量都記錄下來,等到秋收時,早些還了,再補些才是正理。”
梁羽生聽他話中有話,想到蔡攸的存在,正色道:“那是自然。
那諸位貴客先歇息片刻,我帶人卸了糧食再來作陪。”
盧清與韓世忠也算有幾分交情,這是在他的營帳,自然不好丟下客人,自行方便。
他出了門,喊了畢方和冷鋒兩人前去幫忙。
落座後,蔡攸話不多,眼睛也一直半闔著,但王鈺和盧清卻隻與韓世忠表麵寒暄。
直到他找了個由頭,遠遠走開,王鈺才把自己的火槍塞進了韓世忠的褲管裏。
輕聲道:“良臣兄,這隻是私下相贈之物,算不得兵器。”
韓世忠心頭一喜,連連點頭,“曉得曉得,我回去好好瞧瞧。”
盧清道:“過些時日,蔡大人將帶領這些出境進入西夏,近來那邊境可還安生?”
韓世忠歎了一口氣,“西夏的本質,對我大宋而言跟匪寇沒多大區別,隻不過一個在內一個在外。
在內的,隻要朝廷有心剿滅,外人不足為道。
在外的這個,一旦起衝突,那便是牽一發動全身的戰爭,所以,頭疼就頭疼在這裏。
卓蘭榷場開設至今,黨項人小動作就沒斷過。
查了銅幣,還有鹽巴,你查了鹽巴,他們還會再想其它法子。
想必也是窮極了,才鋌而走險吧!”
王鈺“哦”了一聲,不解道:“窮?”
他聽羅伊講過,西夏發動戰事後,天災頻發,時值春耕之際,連糧種都沒有。
百姓生活無望,必定會鋌而走險。
假若朝廷枉顧鄰國法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黨項人那些屢禁不止的小動作也就說得通了。
韓世忠憂心忡忡,“蘭州遊牧者眾,雖糟了沙塵的禍,但有軍糧接濟,不至於活不下去,引發民變。
那西夏百姓就不同了,他們走不得,活不得,在沿邊監軍司強壓之下,淨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卓蘭榷場時常來報,但劉將軍也隻能暫時聽之任之。”
王鈺聽到他這番話,對西夏境內的狀況突然起了莫大的興趣。
國主李乾順以生辰為借口“討賞”,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國庫空虛,熬不住了。
西夏與契丹遼交好,這一招跟“澶淵之盟”的歲貢何其相似。
兩國絞盡腦汁以西北安危做要挾,對大宋朝廷進行勒索,王鈺每每想到這裏,就氣不打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