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聽到鳳翔再發生變故,早餐沒吃,就急匆匆地換上官袍出了門。

在跨過門檻時,還被絆了一下,摔了個大馬哈。

跟著衙役走到監舍門前一看,差點嚇暈過去。

十幾人把一溜監舍占得滿滿當當。

有一監舍中,老鼠屍體遍地,蒼蠅飛蟲圍著嗡嗡亂轉。

一個麵容清秀的小夥子,目光呆滯,任由衙役拖著往另一間監舍轉移。

王鈺看見他愣在一旁,連忙解釋道:“梁大人,昨夜怕擾你清夢,便沒叫人去通知你。

初審口供都在這裏,請你過目。

累了大半宿,我要補補覺才好,這裏就有勞梁大人了!”

梁羽生木訥地接過來,回到辦公處,看到盧清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端茶輕啜,眉心冷不丁一跳。

“盧巡檢,你這一大早等在這裏,所為何事?”

盧清指了指自己熬腫的眼睛,“你瞧,我像一大早才來的嗎?我從作業就宿在這裏,等著梁知府呢!”

在梁羽生震驚的目光中,盧清把昨夜的事,大概講述了一遍。

刻意把韓牧那一出省略了去,隻說是巡邏士兵發現貓膩,王鈺怕打草驚蛇,打了頭陣,巡檢抓獲了一群可疑之人。

梁羽生翻開口供第一份,隻掃了一下,就噌地一下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李家,李繼耘?”

盧清道:“梁知府認識?”

梁羽生雖然沒跟李家直接接觸過,可是往年任鳳翔府的糧官時,以陳糧換舊糧,走的都是李家的路子。

他重重歎了一口氣,如果自己還是那個糧官,最多為李家牽線搭橋,說幾句好話。

可如今作為鳳翔地方父母官,李家若向自己討要這個人情,該如何是好?

梁羽生把口供扔在桌上,捏著眉心道:“我說這幾日怎麽心緒不寧的,竟是因為這檔子事。

算不上認識,可是李家對我鳳翔有恩啊!

開私礦是大罪重罪不假,可是……那家主李繼耕曾真心實意幫助過咱鳳翔府,這該如何處置?”

“也不是沒辦法,就看那李家是什麽態度了!”

王鈺倚在門框上,別有深意地看著梁羽生。

“我們帶兵進入靈鷲峰時,挖礦者早已逃之夭夭,如果李家拒不承認,我們暫時也毫無證據。

不過,李家若是仗勢要挾本衙門,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喏,這些口供就是證據!”

梁羽生眨眨眼,不解道:“你的意思是?”

盧清上半身前傾,伸手拿過口供卷了卷,壓在一摞書本下,雙手一攤道:“態度勝過一切!”

梁羽生擺擺手,慌忙道:“如此重案,我們擅自壓下去?

若是被人暗中傳遞到京師,咱們是要被連累的。

往輕了說革職查辦,那重了,流放嶺南也不是不可能。”

王鈺走進來,把門關嚴實後,鄭重道:“梁知府,你再好好想想。

我們誤打誤撞查獲銅幣走私,緊接著昌隆商行的會長被殺,此案移交開封府大理寺之後,被壓了下來。

後來,錦袖招出現來路不明的護衛,我被人險些帶走,丫頭失蹤。

眼下呢,靈鷲峰發現私礦,而且在我們趕到之前,所有人全部撤了出去,現場什麽線索都沒有留下。

這看似毫無關聯的案件,你不覺得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推動嗎?”

梁羽生一頭霧水,他絲毫不覺得這些案件之間,能有什麽關聯。

但盧清結合王鈺之前說過的案子,腦海中白光一閃,突然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之處。

“司域,你的意思是,這些都跟李家有關?”

王鈺沉聲道:“從大局來看,李家也不過充當了馬前卒,真正的操縱者恐怕在汴梁。”

梁羽生作為皇帝趙佶的心腹大臣,雖然沒有完全聽懂兩人的啞謎。

但卻一字不落地全都記在了心裏。

這些,都將會是他傳進延福宮的重要信息。

王鈺打了一個哈欠,“對了,梁知府,既然事實已經明了,我要回去補覺了!

盧巡檢,你昨夜出力氣最多,竟然還能繼續熬?”

向他遞了眼色,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府衙。

盧清不解道:“介入李家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

隻要咱們一口咬定李家涉嫌開發私礦,就可以光明正大追查他們的商隊,商鋪,甚至一切有生意往來的商戶。

汴梁那懸而未決的案子,不就有眉目了嗎?”

王鈺氣定神閑道:“急什麽?這魚剛要咬鉤,現在就拉杆上案,其他魚就嚇跑了!

與李家打交道,不是憑借正義就能成的,交給梁知府吧。

你在靈鷲峰布下暗哨就好,不要看的太緊。”

盧清略作思量,知道他從汴梁來,又去了一趟西夏,所謀之事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遠。

於是歎道:“蕭姑娘的確聰慧,那小子隻怕餘生看到帶毛的都要心驚膽顫。

李家背後勢力若真是盤根錯節,不易撼動,你們二人也多加小心才是。

我再調十人過來吧,總感覺咱們惹上了一個大麻煩。”

這份好意,他自然欣然接受。

轉念一想,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讓盧清稍候片刻。

他迅速回了房間,鋪紙研磨,筆走龍蛇,不一會兒寫好了一封密信。

李家這條線索在今日還沒有斷絕,足以說明這後背的勢力,不容小覷。

擱筆之後,他匆匆掃了一遍,吹幹後折疊起來,裝進信封用火漆壓實,交到了盧清手中。

“盧清,務必要快,姐夫一定很需要這個消息。”

不,需要這個消息的是韓夢南,私礦遍地開花,是蔡京在任時造成的,如今王黼上任,急需大量把柄,對蔡京的政績進行打壓。

私礦乃稅賦漏洞的重災區。

這點隻要得以證實,王黼手中的權利便會越穩。

這些看似微末的證據,越是證據不足,對朝中之人的打擊就越大。

看著盧清遠去,王鈺長籲一口氣,回房倒頭便睡,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

畢方來報,說京兆府派人來請他赴宴。

王鈺睡眼惺忪地站在門口,“此事還是交給梁大人吧!對了,梁大人如今身在何處?”

一雜役聞言,連忙應聲道:“梁知府送走李家人之後,便把自己關了起來。”

王鈺感覺事情不妙,一路小跑往前堂衝去。

見門一開他不假思索地衝了進去,梁羽生被他撞翻在地,口中不禁罵罵咧咧。

王鈺手忙腳亂把他拉起來,“梁知府,你還好吧?”

“托你的福,腦子裏的水都被撞出來了!”梁羽生擺正襆帽,拉扯著衣襟,沒好氣道:“你這火急火燎作甚?”

王鈺道:“李家人為難你了?”

梁羽生翻了個大白眼,向旁邊一努嘴道:“為難?喏,瞧見了麽,那麽一大堆的賄品,這是要把老子拉上船啊!”

王鈺嗬嗬一笑,“梁知府身後是誰,什麽船上不得!

我倒想看看你貪贓枉法的樣子,比起前任知府陳希來,手段如何!”

梁羽生喟歎道:“官場這個大染缸,想清白何其艱難呐!”

王鈺鼓勵道:“記住了,你身後不僅有延福宮,還有皇城司,皇城司的那位是何人?

梁知府不會不知道吧!”

梁羽生眨眨眼睛,嘿嘿一笑,貪婪地把那一堆珠光寶氣的行賄之物,鎖進了小寶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