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袖招”燈火通明,一樓偌大的廳中隻擺放了一張大圓桌。

高矮胖瘦不一的雜役從外圍的夯土牆門口,一路排到大廳的正門。

梁羽生暗歎一口氣,對這樣的做派非常不喜。

王鈺卻麵帶微笑,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門被人從裏麵拉開,一襲白色錦衣的李繼耘怔怔地望過來,失聲道:“怎麽又是你?”

王鈺挑眉暗笑,“不是你請我來,要給我賠罪的嗎?”

李繼耘牙齒咯咯打顫,後背上的鞭痕突然隱隱作痛,被兄長教訓後,饒是他再跋扈,也做不到理直氣壯了。

就在兩人隔門對峙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了出來。

“繼耘,是王留守到了嗎?你杵在那裏做什麽,還不趕緊請人進來入座!”

月色朦朧,熟悉的院中場景,讓王鈺心中警鈴大作。

這時,李繼耘被大力拉開,一個長相斯文的中年人迎了上來,“王留守,快請進!

啊,還有梁大人,快別在外麵愣著了,嚐嚐今天我李府廚娘的手藝。

一水兒的江南鮮貨,在這大西北可是不容易吃到的。”

李家家主,李繼耕,約莫四十來歲,不知道為什麽,這人總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汴梁查案時,與李家最近距離的一次接觸,是在南熏門外的李記。

他為了達成吳拉姆的心願,趁夜出城並跟蹤李記的一個夥計,到了一處密林中。

那人起先駝背跛足,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因主顧心善而收留的可憐人。

可等他追蹤半晌,徹底失去他的蹤跡後,腰牌竟也在不經意間被他偷摸了去。

而那人再次出現時,已經挺起脊背,以勝利者的姿態蔑視著他。

不知怎麽的,那人的樣貌他雖然沒什麽深刻印象,但可以肯定的是跟眼前這個斯文人並不相同。

王鈺繞過李繼耘,先行落了座。

“李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李繼耕擺弄茶碗的手,稍作停頓,微不可察地看了王鈺一眼。

隻這一眼,竟讓王鈺仿佛再次回到了那個月下的密林中。

王鈺輕笑著接過茶盞,話鋒一轉道:“聽梁知府說李先生走南闖北,與我生活的圈子定沒有交集,我一定是認錯了!”

梁羽生一進門,先悄無聲息地去了一趟後廚。

見裏麵被幾個妖豔廚娘塞得滿滿當當,立刻捂著嘴退了回來。

還好自己家那婆娘被孩子絆住腳。

不然她要是目睹這一幕,梁羽生不敢想象那幾個大舅哥,會把他罵成什麽樣子。

搖頭歎氣回到大廳,見李繼耕與王鈺聊得熱絡。

李繼耘卻像個門神一樣,靠門站著一動不動,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席間菜品極其豐盛,不少菜品的做法甚至借鑒了白樊樓。

尤其是那幾壇佳釀,“眉壽”二字清楚明白地寫清楚了來源。

梁羽生雖受皇帝趙佶派遣,卻是實實在在的本地官員,他起身倒酒,對這些酒的來曆絲毫不知情。

王鈺突然道:“梁知府,你這錦袖招不久之後,該有鳳翔白樊樓的美譽了!”

梁羽生一頭霧水,大惑不解地看向李繼耕。

那人笑而不語,斯文的臉上看不出一絲奸猾的痕跡,倒像是久違的老友相聚般,一臉輕鬆閑適。

王鈺知道這場酒宴的意義。

精明如李繼耕這樣的商人,這次盛席相邀,一定不會直奔主題。

看著兩人推杯換盞,梁羽生惴惴不安,隻抿了一小口,筷子都不敢隨意動。

李繼耘被迫敬酒致歉,王鈺笑麵虎一樣地欣然接受,還誇他“孺子可教”!

宴罷,王鈺再次喝得酩酊大醉。

梁羽生目送李家兄弟帶著家仆廚娘和一眾婢女浩**離去,轉頭就埋怨起了王鈺。

“你看看你,讓你小心應對,你倒好,喝成這樣,還應付什麽?”

王鈺長臂一伸,裝作不經意把酒壇子撥弄在地。

哐啷一聲脆響之後,樓梯後方突然鑽出一人來,梁羽生驚駭欲絕。

那人見王鈺咕噥著醉話,連忙顫聲道:“我剛才去了茅廁,家主他們已經離開了嗎?”

梁羽生心裏發慌,盯著他離去的背影,對王鈺起了敬佩的念頭。

……

一個時辰後,錢懷義才匆匆趕來。

梁羽生此時已去樓上仔細檢查了。

王鈺正襟危坐,端著茶盞,幽幽道:“這個李繼耕倒是真有意思。”

錢懷義牛飲過後,擦了一把嘴唇,“大哥,你猜得沒錯!

那個丫頭看到我扔到院中的玉佩,就驚訝地四處張望。

我在李府外候了片刻,她披著鬥篷走了出來。

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隻蒙了黑巾,暗中盯著她。

你一定想不到她說了什麽?”

王鈺瞅了一眼樓梯的方向,見半截身影映在牆壁上,忽然高聲道:“那丫頭不會問你,幹爹有什麽吩咐吧?”

樓梯上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梁羽生蹬蹬蹬跑下樓來。

他驚恐地盯著懷義的眼睛,吃吃地道:“你真見到丫頭了?她人在何處?”

錢懷義被他扯得登時不悅,“那丫頭問的是,王留守有什麽吩咐!”

兩人聞言,忽然間麵麵相覷。

梁羽生道:“這丫頭隻見過你一次,我也沒安排什麽任務給她,她怎麽會問出這樣的話呢!”

王鈺歪頭細想了一陣子,也不清楚那丫頭到底是何意。

錢懷義繼續道:“我沒有回答,隻定定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說王留守果然謹慎。

我李家願意與他攜手在西北挖掘數不盡的財富,你回去複命吧!”

梁羽生像渾身脫力似的倒退幾步,差一點跌坐在地。

他拚命搖頭否認,“不可能,不可能,她那麽乖巧,怎麽可能是李家埋在鳳翔的釘子!”

王鈺喟然歎道:“梁羽生,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不能接受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的清白已在汴梁延福宮留底了。

至於咱們怎麽千變萬化,也都是為家國大計,奉為犧牲,李家有車馬,有人脈,更有數不清的賺錢捷徑!

搭上這艘大船,可是你我的運氣所致。

認命吧!”

梁羽生仔細盯著他的臉,清朗俊秀,白皙中微帶酡紅,眸若燦燦星辰,哪裏還有剛才那爛醉如泥的樣子。

“你,此話當真?”

王鈺驀然起身,站在門前望向高天之外,月華如銀,落地成霜。

“梁知府,我們在鳳翔的任務,可不單單維護一方平安這麽簡單。

童貫起兵在即,意圖西夏,可這次起兵的勝算幾何,我們不得而知。

為今之計,隻有借助一股突如其來的勢力,將鳳翔乃至整個秦鳳路,甚至西北發展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隻有這樣,無論將來是誰接手,這裏的百姓都不必再受流離顛簸之苦!”

他說到這兒,瞧見梁羽生忽然敬佩、仰慕甚至佩服的五體投地的目光,不禁就此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