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月,楚丞舟竟然一封密信都沒來過。

盧清整天忙碌著訓練騎兵,為“防秋”做準備。

每年秋收來臨時,北麵的契丹遊牧部落總會趁火打劫。

秋收一個月之前,秦鳳與永興軍路聯合“防秋”的曆史由來已久。

今年也不例外。

王鈺的心思大都放在張庚研製的“灶具”上。

張庚主張用“猛火油櫃”,摒棄以往的圓鍋,全力打造方形油鍋,再將配件單獨打造,免得令人起疑。

王鈺卻覺得一步到位,直接將火炮研發出來。

核算未來蔬菜利潤的王重陽,這幾日與王鈺幾乎黏在一起,斜睨著新圖紙,他眉峰緊皺,陷入了沉思。

張庚知道這小子聰慧,便叉著腰道:“重陽,你瞧瞧張叔的設計,是不是灶具與火器通用?

底下搭一個便攜灶,方形鍋摞上去可以蒸餾,拿下來可以煎炸烹炒。

如果送到軍中,喏,組裝上這些點火噴射槍頭,就是一個個可移動的強力火器。

相較之下,司域所說的火炮,不僅難以運輸,還容易被人識破,太過冒險。”

王重陽在兩份圖紙上,來回看,看到最後也有點抓耳撓腮。

他最近惡補各類書籍中的知識,想盡量做到方方麵麵各有涉獵,但他看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什麽定論。

反而瞥了一眼王鈺道:“司域哥哥,我看史料典籍,這種猛火油乃天然產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曾公亮在《武經總要》中指出,猛火油櫃雖然笨重,但從震懾力來講,目前沒有哪種火器可與之媲美!

你反對這種火器,總得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張庚日夜不停地研發改進,勞動成果麵臨淘汰,心裏別說有多麽憋屈了!

聽到王重陽站在自己這邊,也附和道:“你說出個理由讓我信服,我便都依你!”

王鈺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沉聲道:“你們之所以認為猛火油適合用於戰場,完全忽略了一個致命缺點——天象!”

“天象?”兩人大為不解道。

“沒錯!張庚雖將引信改進成了火藥,但實際燃料還是猛火油,這種猛火油在西北儲備充足,是取之不盡!

但是假如作戰時,風向改變,噴槍口的火焰會反燃倒撲!

與西夏對抗的時間假如在冬季,西北風頻仍。

這猛火油櫃到底是幫我大宋震懾黨項人,還是助他們滅我大宋威風呢?”

張庚一聽傻了眼,這一點,他竟然完全沒有考慮在內。

王重陽也目瞪口呆,他以為書中記載言之鑿鑿,一定可以用於實踐,沒想到僅這一點,就把他問住了。

王鈺見兩人開了竅,連忙趁熱打鐵。

“守城戰中,守城一方,左不過是修樓櫓,掛氈幕,安炮座,設弩床,運磚石,施燎炬,垂櫑木,備火油……

這些敵我雙方都熟悉不過的尋常手段。

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把擁有火槍爆破力的一種火器,投擲出去,會怎樣?

把猛火油全部換成火藥,那爆破的威力,又會是怎樣?

張庚,別告訴,你對火藥的器械設計仍停留在火槍上!”

汴梁軍器監的廣備作,對猛火油櫃的研發,已經到了極致。

蘭州城未必缺這一種。

在隴右都護府停留時間太短,他來不及了解,但是從當地軍備來看,刀槍劍戟斧仍是主要配備。

王鈺見他愣住,從懷裏拿出另外兩張圖紙。

一個隻有拳頭大,另一個卻像個龐然大物,斜指前方。

張庚神情激動,雙手抖動道:“司域,這難不成就是你說的那種炮?

炮座,弩床,外加長筒燎矩,再把內燃物換成火藥,這威力將……”

“將比猛火油櫃更加可控!”王重陽大為吃驚。

見兩人沒有注意“手雷”,王鈺主動解釋道:“張庚,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是可以投擲出去的。

衝鋒陣營發動時,它可以作為掩護。

讓對方反應遲滯,甚至壓製對方的反擊,給衝鋒將士爭取時間。

不過,依照這裏的技術,可能做不到如此精巧。

按照你的設計思路去計算吧,我隻會想點子,至於能不能投產,我自己也是不確定的。”

張庚已顧不上理睬他,恨不得鑽到圖紙裏去,一窺究竟。

王重陽一臉崇拜地看著王鈺,“司域哥哥,你真是天人!”

聞言,王鈺的笑容還沒舒展開來,韓世忠的親信在衙役的帶領下,來到了門外。

“王留守,韓大人有信件交給你,還請你當著我的麵,把信件拆開,如此我便可以回去複命了!”

那人身材高大,說話擲地有聲。

說完,眼神直直望過來,盯著王鈺的手。

信件無一字,而竟是一張設計圖紙,神臂弓本身沒有明顯的改動,所標注的尺寸王鈺也看不太懂。

但箭矢上多了一個極其精巧的構件。

構件一旁的空白處,竟寫了“火石”二字。

王鈺神色複雜,竟沒有看懂,隻好讓那親信先喝茶等候,自己匆匆去了張庚家。

懷英和申兒在田間做活,屋裏隻有張庚一人。

他看到圖紙上的內容後,突然原地蹦了起來,語無倫次道:“司域,此設計真乃神人手筆也!

神臂弓最適合平原作戰,是克製騎兵的最佳利器。

箭矢采用四棱利刃,連夏兵的明光鎧都可以穿透。

這位實在是高才,箭矢加上微型火藥窠,用箭矢做火鐮,與火石碰撞出火花引爆火藥,這樣的設計聞所未聞。

就算以前我在興國坊時,也從未見弩坊有人敢做這樣的設計。

不過……”

王鈺一直在琢磨“火石”到底是何物。

見他似懂非懂,張庚指著“火石”二字解釋道:“聽說過古墓嗎?

有的古墓中有長明燈,千年不滅,那不滅的火焰,正是火石在燃燒。

火鐮泡水放在燈盞中,等水分揮發之後,火石就會燃放出明火……”

聽他這麽一說,王鈺恍然大悟,“白磷,是白磷啊!”

張庚聽不懂“白磷”,他隻以為王鈺已徹底理解這神臂弓的更新設計,神色異常激動。

“其實,無需如此麻煩,火藥窠的引信做長一些,箭矢發射出去之前點燃,就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一箭兩用,真是出人意料!”

韓世忠的親信離去前,向王鈺的臉上直打量。

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個表情,都牢牢刻在腦海中一樣。

王鈺直言道:“告訴良臣兄,等我們再見時,他所要的一定會如願以償!”

弓箭的打造不同於普通鐵質兵器。

檿木,檀木,鐵,銅,麻繩,蠶絲缺一不可,而且朝廷有嚴令,禁止民間私造神臂弓。

所以王鈺和張庚多番合計之後,連夜繪製了兩份圖紙。

交給盧清時,讓他吩咐紅影白影務必快馬加鞭送到楚丞舟的手中。

做完這些之後,王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這個時代,能否因為他的加入,而改變這片土地被鐵騎踏破的悲慘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