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暖風徐徐,盧清帶領新應征的隊伍出城,百姓們夾道歡送。

上官月站在人群中,與馬背上那火熱的目光久久對視,手不自覺地撫摸上了還未隆起的小腹。

他們雖未成親,但已有愛的結晶。

等他歸來時,秋收已完畢,他答應過她,到那時他會娶她過門。

幸福感湧上心頭,上官月捂緊嘴巴,讓眼淚盡情地流淌下來。

王鈺沒有來送他。

因為李家安排的合作商隊來訪,薛元佐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待瞧見那些人後,卻向王鈺投來一個大大的笑臉。

他心中有了數,王鈺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象征性地作陪半程後,王鈺就借口回到了府衙。

晚上的招待全權交給了薛元佐和當地能說會道的幾個年輕官員。

梁羽生背著手,嘮叨個沒完,“瞧瞧,那李家做事也太敷衍了,竟然連個主事的都不露麵。

這是何意?瞧不起咱們鳳翔?”

王鈺輕笑道:“梁知府,依我看,是你想多了!他們派了手下的商隊,這才是最高的誠意。

我們隻管盯好秋收。待秋糧收上來,咱們把開春欠下的,該還就還,該補就補。

其他的瑣事,交給薛元佐便是。”

梁羽生更加陰沉,“老薛一介武夫,哪裏曉得奸商那些套路,他能行?”

王鈺嗬嗬笑道:“戰場都上過的人,除非是斂了脾氣,不想與人計較。

他們這些老兵要真的有機會在商場,官場大展拳腳,隻怕連你都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

晝夜溫差越來越明顯,秋收的身影在一片片金黃色,青綠色中若隱若現。

新采摘的蔬菜先傾向於當地百姓嚐鮮。

但土豆必須按照當初的規定,由府衙出麵統一收回來。

流民現在還不知道“土豆”才是真正的寶藏,換了銀錢,不僅可以買糧,還可以買菜買肉,他們並無異議。

王鈺把穆風李岩等人召集起來,又讓蕭瑤和上官月從以往的隊伍中找來可靠的勞力。

臨時組成了一個加工團隊。

這時,灶具就真的派上了用場。

方方正正的“清洗槽”,像鍋一樣的“和麵盆”,還有各種被稱為食品模具的巴掌大的“半碗”……

聚集起來的人,並沒有多大的求知欲。

他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種其貌不揚的“趴塔塔”上。

與米麵混合的比例,是經過嚴格計算的,這一步除了看過完整配料表的王重陽,隻有蕭瑤和上官月能掌握。

上官月懷有身孕,蕭瑤自然不敢讓她插手。

從終南山上下來的流民中,年長婦人聽到這個消息,自然也是對她百般嗬護。

在兩人的指點下,操作三五次,便熟練掌握了。

切片晾曬磨麵,這些粗活看起來簡單,但她們都幹的十分開心。

薪俸不多,至少在王鈺看來,那幾個銅板簡直就是對“人力”的壓榨,這些嚐過人間疾苦的流民卻對他千恩萬謝。

薛元佐在李家商隊的授意下,先組了五隊人馬。

李家的行徑路線雖是現成的,但目的地卻必須聽從王鈺的安排。

大部分人馬都是為了掩人耳目,有的去了遼境,有的象征性地往周邊府路進發。

他們帶的產品,除了一部分烹飪好的土豆衍生品,主打產品是饞了土豆粉的混合粉。

王鈺要求的售價,不許高出當地糧食價格兩成。

折算下來,與糧食價格剛好持平。

麵粉買回家就可以加工,照樣十分暢銷。

薛元佐親自帶領的一路,目的地是卓蘭榷場。

這支商隊足足二十人,光拉動便攜烹飪車的馬車就用掉了五輛。

當著李家商隊的麵,王鈺直言道:“諸位,你們盡管去,後續的一應用具,都會源源不斷地給你們送去。

李家兄弟如果有興趣,也可以參與到食品製作中來。

這也算是一門手藝,未必能帶領大家走上康莊大道,但有朝一日,各位若想自立門戶,也不是不能。

咱們這種加工,都是京師汴梁達官貴人們的吃法。

製作方法簡單一學就會,味道又傾向於大眾口味,受眾群體也高。

到了卓蘭榷場,麵對的可能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客商,也可能有各地的平頭百姓。

他們若是有意與咱鳳翔合作,讓他們來府衙谘詢即可,咱們隨時恭候!”

梁羽生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心中暗道:這種食物若真的利潤豐厚,不是應該藏起來,悶聲發大財嗎?

怎麽還要求他們,做法這般張揚!

經過王鈺一番“大愛無疆”的宣傳,李家商隊中已經有人躍躍欲試。

在蕭瑤的帶領下,那些婦人換上了統一著裝,除了兩隻眼睛盯著沸騰的油鍋,其餘部位都裹得嚴嚴實實。

就連手上都套了特製的原白色紗布手套。

衛生的裝備,整齊劃一的動作,讓這些隨商隊走南闖北的大漢們眼睛都看直了。

現場甚至還有百姓也自告奮勇,當即表示想要等秋收完畢後,加入商隊中去。

王鈺對此來之不拒,梁羽生也隻管喚來主簿,將這些人登錄在案。

但至於王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也聞不出一絲味道來。

在李岩和阿毛的選擇下,下一季的土豆母種全都被挑選出來,個頭不大不小,長相古怪的被刻意留了下來。

剩餘的小個頭的,就被拿去做了加工。

王鈺讓李岩對那些中等個頭的土豆簡單做了處理——用鹽水浸泡。

阿毛道:“司域哥哥,這麽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麽?鹽水泡過之後,出芽的幾率會大大降低。”

李岩也附和道:“對對對,我們曾在老家用湖裏的水泡過,雖易於儲存,但想用作母種是不行了。”

錢懷義卻從兩人的對話中聽到了答案,笑道:“怎麽沒想過,你們司域哥哥的目的正是兩者兼而有之呢!”

王鈺笑而不答,算是默認了。

如此大張旗鼓的組件商隊,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讓“土豆”進入西夏。

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朝廷從減了秦鳳一帶的稅賦,百姓們除了繳納往年欠下的糧賦之外,壓力小了許多。

按照以往的種植頻率,接下來隻需要等待秸稈幹枯後,再拉回家中做柴火就行。

但王鈺卻讓各家各戶,務必趁著黍米粟米杆子尚青,先打一半回來,念成碎末,晾曬起來備用。

而種植了大豆的農戶,收成之後,也被要求留下豆莢,豆蔓,如法炮製。

鳳翔府府衙自王鈺來到後,政令千奇百怪,百姓們早已習以為常,笑過之後大都照做。

商隊的籌備已經完畢,灶具在經過使用和檢查後,全都裝上了馬車。

接下來,鳳翔府百姓幾乎全體出動,對蔬菜進行新一輪的收割。

望著堆滿山的蘿卜白菜,蔥薑蒜,梁羽生陷入了沉思。

月夜下,他喃喃道:“老夫真的老了,實在猜不透王司域這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麽!”

薛元佐看著車上的鍋灶,和奇怪的模具,下巴捏的生疼,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王留守到底是不是人呢?這些玩意兒他是怎麽想出來的呢?”

兩人不約而同搖頭,仰天長歎,肩並肩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