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金秋,夜風卷起沙塵,帶著幾分涼意,從門縫裏直往裏鑽。

楊旭還未出門,就碰上了一臉疲憊的錢懷義。

兩人同時一怔,錢懷義道:“好你個楊旭,我說一路上總感覺有人盯著我看,竟是你!”

楊旭原本是盧清的部下,受過錢懷義和蕭瑤的特殊訓練,自打潛伏下去之後,見過的次數不多。

能如此近距離地一起共事,還是第一次。

見錢懷義拿他打趣,楊旭連忙道:“那大戶人家與李家有幾分淵源,我一聽是王留守要西行,便向家主請了長假。

但路上人多眼雜,與兩位若冒然相認,恐有不妥,還望錢兄弟見諒。”

錢懷義道:“你來的正好!你若是不來,我還擔心大哥自己出城打探消息,有你在,此行斷然不會有什麽危險了!”

王鈺知他是為自己著想,瞧他眼睛紅腫,順著話茬道:“義弟說的極是。

有楊旭在,你也給我回房休息去!

等到夜裏再來頂替他,不許拒絕,否則,你現在就給我回鳳翔。”

楊旭出了門,錢懷義在房內檢查一番後,乖乖回房了。

土坯房內一下子靜了下來,士兵們的訓練聲,穿越土牆直往耳朵裏灌。

連日來,他們風餐露宿,王鈺也熬的眼睛生疼。

和衣而臥,腦海中紛繁複雜地人和事輪番上演,他頭疼欲裂,蜷縮成一隻蝦子用頭撞牆緩解。

他焦慮了!

到底是因為什麽,卻沒有人告訴他。

第二日韓世忠派人卸糧,清點時,發現多了一車。

他得到匯報,匆匆趕來,仔細檢查一番。

突然高聲道:“王留守,軍民本一體,我等守邊疆,吃的是百姓辛苦種出來的糧食。

百姓忍饑挨餓,我們分一點糧食借出去,乃舉手之勞。

怎好讓百姓們多還呢!

你還是和兄弟們把這一車帶回去吧!”

王鈺被吵醒,起身緩了緩神,踉蹌開了門。

韓世忠瞥了他一眼,向手下吩咐道:“那一車咱不能動,你們先把這些運回糧倉,記錄下來,待劉將軍回來後向他匯報。”

那些士兵領命出了營地。

韓世忠三步並作兩步,把他推進了屋,猶豫一下,低聲道:“司域,你們怎麽這麽不小心,那車明顯還有貨物沒卸下來!”

王鈺揉著睡眼,聞言睡意全無。

正要開門出去查看,卻被他一把拉住,“糧食哪有那般重量,你瞧那車轍印記,比其他的都要深寸許!”

王鈺開了一道門縫,打眼往輪子下一瞧,果然與他所言。

不由警鈴大作,心中犯起了嘀咕。

“良臣兄,還是你眼尖,我想是兄弟們昨夜疲倦至極,疏忽了吧?我讓義弟盡快處理。”

韓世忠警覺道:“兩國交戰在即,軍中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需萬分小心。

軍器監不日也會派人來,指導猛火油櫃和火油槍的使用。

為了避免他人生疑,我可以沒有加派巡邏人員。

你們行事,務必萬分小心。

火藥之物非比尋常,一旦發生意外,連累甚廣!”

王鈺謹慎道:“是我大意了!良臣兄請放心,接下來我會安排兄弟們交替巡邏,讓張庚加快速度組裝。

待組裝完畢之後,再通知你,安排信得過的部下,將這些火器暫時藏匿起來。”

韓世忠有訓練任務在身,見他早有打算,便口中喊著感謝離開了。

王重陽閑來無事,也跟在張庚身後,時不時語出驚人,讓在場的匠人們精神振奮。

以火藥為爆破原料的火器,隻要掌握了火藥配方,按照張庚的設計,一般不會出錯。

他們除了補充睡眠,解手,大部分時間都圍坐屋中,加班加點地趕工。

一到天黑,王鈺便心緒不寧。

夜裏輾轉難眠大半宿之後,麵朝東方,一切煩躁情緒又倏然無影無蹤。

這讓他更加焦慮。

終於在這一夜,一道白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的房中。

“王留守,深夜叨擾,實屬萬不得已。

送完這封密信,我必須回一趟汴梁,至於帶回來什麽消息,還尚未可知。

隻是楚司使找人遞話,叮囑你與黨項人打交道,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白影見他睡意朦朧,刻意往榻前逼近了幾分,“王留守,你有沒有聽進去?”

王鈺盯著他的臉,突然瞳孔驟縮,起身抓住他的衣領,惡狠狠地把他逼到了牆壁上。

狠厲道:“白影,你們是不是都有事瞞著我?”

白影故作茫然,可眼中稍縱即逝的慌亂沒逃過他鷹隼般的眼睛。

王鈺見他不應,苦笑道:“人人都以為,我身在鳳翔做這麽許多,全都是為了出風頭,好博取官家的同情。

為自己早些回到汴梁而努力!

可是白影,紅影和盧清你們三人,應當很清楚,我不過是剛好落到某些人手中的棋子罷了!

怎麽,現在這枚棋子用的太過順手,連真相都不配知道了嗎?”

他雙目猩紅,嗓音沙啞,滿臉盡是焦躁不安的情態。

白影從未見他如此脆弱,心中竟有些不忍。

可是楚丞舟嚴令,不許對他坦白真相,生怕他不管不顧,違逆皇命私自回京。

白影把信遞到他眼前,搖頭道:“不是不說,而是不能。我們五影衛隻聽命於楚司使,與皇室中人毫無瓜葛。

司域,你可以不信任任何人,但不能懷疑楚司使。

他為保你,也是日夜在刀尖上行走!

你聰慧機敏,有些事即便他不說破,也應當有所察覺才是!

你先看信,我陪你看!

你隻管問,我不說,但我可以為你判斷對錯!”

王鈺聽了這番話,臉色更是陰沉。

他整夜整夜不安的緣由,似乎找到了!

鬆開白影,一把拿過信件,上麵竟是蕭瑤的筆跡。

“司域,月兒姐姐身體抱恙,我和穆風不能按原計劃與你匯合,你在外務必多加小心!

我很好,勿念!蕭瑤。”

字歪歪扭扭,無人能模仿。

上麵還隱約有她身上的香氣,這是她洗發時用的皂角味道。

王鈺一臉茫然,抖著信件向白影發難,“何意?鳳翔又發生何事?”

白影長腿邁動,仔細觀察了門窗,回到床榻邊坐下來。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平和道:“司域,鳳翔很好!百姓安樂,政吏晴明,巡檢兵盡職盡責。”

王鈺心底一沉,鳳翔無事,上官月卻身體抱恙,難道是她的孩子……

他驀然道:“盧清婚事操辦的如何?上官姑娘受了什麽傷?”

白影斂眸低歎,“婚事很完滿,上官姑娘……並沒有受過傷。”

王鈺強壓怒火,攥著拳頭道:“那上官姑娘為何身體抱恙,是她的孩子出了意外。”

白影抬頭間,眸色晶亮,一隻手下意識抓緊折扇,要做扇動狀。

人隻有緊張時,才會做出潛意識裏的動作。

王鈺見狀,心跳不由加快。

在最近的密信中,楚丞舟告誡他當心黨項人,還不止一次。

黨項人,到底做了什麽,讓他這般三番五次地強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