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王鈺在李岩的住處,一直等到月掛中天,他才酩酊大醉地回來。
甫一進門,他含混不清道:“阿毛,幾時了?怎麽還不睡!”
說完便一頭栽到椅子上,歪著腦袋打起了輕鼾。
王鈺掃了掃衝鼻的酒氣,皺眉走上前去,在他臉頰上拍了拍,“李岩,看看我是誰?”
李岩眼皮都懶得撐開,抬手**開他的手臂,“別鬧,老子乏著呢!”
忽然間,一杯冰涼的水劈頭蓋臉潑灑而下。
李岩一個激靈跳起來,摸了一把臉,怒氣衝衝道:“阿毛,你發什麽瘋,老子……”
待看清王鈺的長相,他後麵的話隨著口水咽了下去。
又驚又喜道:“司域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你你……”
他張口結舌,往院中瞅了半天,“瑤兒姐姐呢,錢大哥,也一起回來了嗎?”
王鈺指了指他的臉,慍怒道:“去哪裏喝成這樣?”
李岩酒醒大半,“我隨梁羽生知府在各家各戶指點,時間一長,也就學會了!”
他擦了擦腮邊的紅唇印,暗暗把頭垂了下去。
今夜他可不是在哪戶人家裏被絆住了,而是被梁羽生帶去了錦袖招。
沒想到錦袖招熙熙攘攘,不僅有蹁躚如蝶的美嬌娘,還有薛元佐和李家商隊那幫人。
梁羽生這次很是大方,直言要他敞開了喝。
被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一催二勸,臉皮薄的他哪裏還受得住。
王鈺扯起他的衣衫,聞了聞,“錦袖招的姑娘們常用的熏衣香料,正是這個味兒!李岩,你還想騙我到幾時?”
李岩瑟縮著,抬起頭來,“司域哥哥,我真不是自願的!
老薛和老梁二人喝的比我還歡實,還有李家那些糙漢,個個肚腩如酒缸,都是提起酒壇子海灌,我喝不過他們……”
啪!
王鈺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張桌子哢嚓幾聲,裂成了兩半,哐啷一聲碎在了當場。
梁羽生他信的過。
身為趙佶安插在西北的眼線,他絕不可能自掘墳墓,對王鈺不利。
兩人說到底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假如有朝一日,鳳翔出了什麽大亂子,跑不了梁羽生,也跳不過王鈺。
薛元佐為人精明,做事以利益為先。
王鈺搭台,他唱戲,正和他心意,如果有人從中作妖,他最有可能會明哲保身。
但李家的人就不一樣了!
他們本就因為王鈺介入靈鷲峰私礦,懷恨在心。
能向鳳翔府求得合作,也因著梁羽生當年做糧官時欠的人情。
把李岩單獨交出去飲酒,這可真不是一樁好事。
王鈺思慮再三,沉靜道:“我問你,除了你說的這些人,展淩在不在?還有沒有行跡可疑的其他人,比如你從未見過的。”
李岩眼睛周圍一片紅暈,他用力搓著臉,努力回憶當時的情形。
皺眉緩緩道:“有。就是那個雙腿不全的人,似乎與李家人也很熱絡。
還有一個長相俊俏的小公子,他與李家人坐在一起,但是又似乎與梁知府很熟。
可是……我怎麽老覺得那有幾分女子的模樣。
尤其是咧嘴笑時,若是沒有那兩撇胡須,比我在鳳翔看到過的任何女子都要嬌媚。”
王鈺雙眼微眯,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人的模樣。
“難道是她回來了?李家果然狼子野心啊!”
李岩聽得一頭霧水,狐疑道:“司域哥哥,你懷疑展淩和那個小公子?”
王鈺不答反問,“他們趁你醉酒,可曾問起過你別的什麽?”
李岩眉梢一垂,吃吃笑了幾聲,“他們整整一夜都在問如何發財,五花八門講的太多了!
什麽茶,錦緞,瓷器,糧食,甚至銅器,說了太多,我不記得。
問我倒是也問了,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說什麽。
那種植的技術是你說過不許外傳的,我哇地吐了一桌子,梁知府就派了馬車把我送回來了!
至於他們後麵聊什麽,我也就無從知曉了!”
王鈺雖半信半疑,眼下卻也隻能相信他。
李岩和阿毛等人是他拿捏西夏的關鍵所在,隻要他們透漏一個字,這九人隻怕會性命難保。
想到這裏,王鈺不禁一陣後怕。
當初隻顧著穩住李家,卻沒曾想這段時間裏,足夠他們在鳳翔府打探到任何需要的消息的了。
若不是王鈺對此早有所防範,讓盧清日夜在周圍巡防。
不然這幾個小家夥早就被抓走,經曆一番嚴刑拷打了。
不過這件事也給他提了個醒,待李岩他們去往西夏時,身邊必須有司乾衛貼身保護方可。
他神色凝重,李岩嚇得渾身冷汗直冒。
這是他第一次去錦袖招那樣的地方,沒想到會惹出麻煩,登時覺得有些慚愧,絞著衣角不知所措地愣在當場,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王鈺也不是有心為難他,見他窘赧至此,便歎道:“好好休息吧!明日帶你們去見爺爺!”
“爺爺?什麽爺爺?”李岩雙目一瞪,茫然問道。
王鈺在他頭上摸了一把,沒好氣道:“呆瓜,普天之下你有幾個爺爺?”
李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兩手抓住王鈺,“你說什麽,難道他們……”
王鈺正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次外出機緣巧合路過老家,我便把他們全都帶了回來。
一路顛簸他們都累及,現下都已睡下了!
明日一早,你和阿毛幾人務必收拾利索,別讓他老人家看了失望!”
關門聲響過許久,李岩都沒能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他本以為自己努力學這裏的人,已經忘記來處,可是王鈺僅一句話,讓他仿佛從大夢中驚醒。
原來,他從來都沒有真正屬於這裏。
轉過身去,他渾身一軟,放開嗓子嚎啕大哭。
……
王鈺回到自己住處,耶律骨欲剛好從裏屋出來。
她嬌笑著低眉的一瞬間,竟然讓王鈺誤認為蕭瑤回來了。
急切切地衝過去,拉起她的手,對上耶律骨欲驚喜若狂的眼眸,王鈺的熱情一下子又被澆滅了。
她慌亂解釋道:“我與月兒姐姐抱羊羔時,弄髒了衣服。
這衣衫穿在我身上寬大了些,不過束起腰帶便好,我不挑剔的。”
王鈺點點頭,回屋抱了一床被子,“欲兒,你睡裏邊,我再外麵守著!”
耶律骨欲皓腕倏翻,抓住他的手,“你風寒剛好,哪能在外麵將就。
我答應你,會乖乖睡覺,絕不胡鬧!
你睡在一半可好?”
王鈺不著痕跡地鬆開她的手,匆匆掠過她。
那屋中到處都是蕭瑤的影子,連被褥上的味道都深埋記憶裏。
蕭瑤如今代他受過,叫他如何與別的女子同床共枕?
見他這般執拗,耶律骨欲癟癟嘴,悻悻回了房。
這一夜,兩人相安無事,王鈺還未睡醒,卻被李岩和阿毛給搖醒了,“司域哥哥,起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