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愚昧,越容易追隨那些虛無縹緲的幻象。

但顯然李繼耘並非愚昧之人,他之所以追隨,一定是被背後勢力利用,給了他足夠大的**。

眼下尚不知“大祭司”在“秣騰”這個組織中到底是什麽位置,但看他那身裝扮和追隨者,一定不低。

梁羽生喝了熱茶,定了定神道:“如此說來,真的李繼耘死了。”

王鈺道:“梁大人,既然李繼耕不願與他相認,又以借口斂了屍身,便順著你早前的意思,依了他吧!

隻是李繼耘以這樣的身份出現,讓我們不得不警覺背後的勢力。

這個教派乃舶來物,南洋貿易越盛,這種供奉邪祟的信仰便防不勝防。

別的倒還好,我隻怕背後操縱之人,目的不單純。”

梁羽生點點頭,已迫不及待書信一封,趕緊讓人呈到禦前,好讓他早些防備了!

盧清又道:“那所謂的淨天寺中,屍骨多達百具。

有些早已化作白骨,要不是巡檢兄弟見多識廣,早就被嚇癱了。

你們是沒聞過下麵那層山洞中的屍臭味,饒是他們殺氣人來不眨眼,回來後個個也都滴米未進。”

梁羽生已經聽不下去了,在他的治下發生這種事,總是難辭其咎的。

王鈺寬慰道:“此事先已盜竊案了結,暗中埋掉那些屍骨,至於後麵的事,自會有人查下去的。”

他之所以敢這樣說,是已經決定把此事以及他對南方事變的猜測,全部告知楚丞舟。

他個人能力再突出,能在西北保命不死,已是不容易。

若再操心南方,隻怕早晚會猝死。

梁羽生也知道,憑他的本事和屬下這些熬天混日子的官員,若無王鈺這樣的人從中斡旋,鳳翔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麵。

而王鈺背後是皇城司,皇城司雖聽命於皇帝,可卻早已經是鄆王趙楷手中的一把利劍。

他舒了一口氣道:“近來西北越來越不太平了,你們也都當心點。

老子被拘在這四四方方的地方,耳鳴眼瞎,除了被動接受案子,想主動查些什麽太難了。”

王鈺忙道:“梁大人此言差矣,隻有你坐鎮府衙,我等才敢在外行動。

你是鳳翔的定海神針,終有一日,也是真個秦鳳路,乃至西北的定海神針,做好分內之事,才能穩住那些蠅營狗苟之人。”

盧清舔舔唇,笑道:“對,梁大人身寬體胖,適合吸引火力。

有你在這裏做好表麵文章,誰管事實如何?”

梁羽生瞪他一眼,不忿道:“這盧巡檢,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對了,你那些狼狗崽子有幾隻了,別忘了給老子留一隻,拴在門口看看門,也能安心些!”

盧清騰地站起身來,“嘿!敢情我巡檢營的作用還不如一條狗?”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確定梁羽生不會因此事生出別的什麽思緒來,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出了府衙,王鈺隨盧清直奔巡檢營。

先去看了一眼脫離生命危險的耶律定,見他仍暗自生悶氣,王鈺便從巡檢營牽了一條大狼狗,拴在了首領爺爺的門外。

耶律定道:“你就那麽怕我跑了?”

王鈺道:“我巴不得你快點回遼國去,留在這裏,既不省心,還會礙事!”

耶律定斜睨他一眼,噘嘴道:“身為我的妹婿,這點氣量都沒有,難成大器!”

王鈺看了一眼兀自烤餅的爺爺,笑道:“我就一凡人,需要成什麽大器,吃飽喝好,有衣穿有女人陪,此生足矣!”

首領往他手裏塞了一個餅子,“小公子能說這番話,其氣誌就非常人可比。

司域啊,這人各有誌,成人之美也是一種美德。”

耶律定受到鼓舞,“聽爺爺的,假如你在大宋待不下去了,帶上家人一起隨我去大遼吧!

我可以向父皇請旨,把你們宋人心心念念的燕雲一州歸你,隨你怎麽折騰!”

王鈺擺擺手,朗聲道:“我大宋的國土,早晚回到我們宋人的治下,我何必接受別人的施舍?”

耶律定斜倚在床頭,別過臉去,“我是看在骨欲的麵子上才高看你,不識好歹!”

王鈺眉梢一挑道:“自身難保,還死鴨子嘴硬!得,爺爺,我還有事,改日再來看你。

還有,這小子抗打,不聽話就打,別給我留麵子!”

說完他瞪了一眼臉色鐵青的耶律定,揚長而去。

……

巡檢營最靠裏的一個角落,一處低矮的土坯房內,燈影時隱時現。

這大白天,還點燭,王鈺不由地把腳步暗自放輕了些。

但到了門口,卻發現裏麵的燭光倏地熄滅了。

王鈺抬手敲了敲門,裏麵響起一陣窸窣聲,一個暗啞的聲音傳來,“誰呀?”

“我,王司域!”

“門沒鎖,進來吧。”

王鈺稍一用力,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陣土腥氣帶著腐爛味撲鼻而來。

半躺在榻上的人雙臂撐身,往前探了探,一道陽光從門口打在他的臉上,王鈺嚇了一跳。

樓嵐臉型瘦削,與當初在蘭州時早已判若兩人。

他胡亂攏了攏耳邊的發,咧嘴笑道:“王留守,沒想到你還能來看我。”

王鈺環顧四周,這屋中,除了一張僅容一人的床榻之外,再無一物。

“過得很不好吧?”他微微歎著氣。

樓嵐自嘲一笑,道:“一個廢人,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外麵的野狗強得多了!”

王鈺在床位坐下來,直視他的眼睛,“嶺南比這裏苦嗎?”

“自然……”

樓嵐脫出而出,驀地瞪著王鈺,又迅速把頭低了下去,“我聽聞那地方都是蠻荒,除了極少數土著外,大都是流放之徒。”

王鈺緩緩道:“是呀,那裏距京師三四千裏路,讓罪臣徒步跋涉,本身就是一種懲罰。

嶺南地處沿海,海風肆虐的季節,山崩樹倒,路上不能站人。

那裏崇山峻嶺,植被茂盛,蛇蟲鼠蟻和瘴氣每年都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性命。

要不是朝廷重臣,被多方暗中關照,尋常罪犯,有命到達,想活下來也十分艱難。

聽聞那邊還有一些奇怪風俗,他們把人當做獵物。

抓獲之後割肉斷肢,取其肺腸,要麽熬成膏油,要麽懸掛樹上,射箭穿身取樂……

樓嵐,你應該沒遇到過的吧?”

他故意不看那張的臉孔,低著頭一口氣說完,才嘖嘖有聲地起身。

再看床榻上那人時,他已經嘴唇發白,渾身顫抖地不能自已。